《重塑神明的雕像[西幻]》漫随天外

8、关于王储的秘辛 在以血缘和

　　从布里花园前往托鲁斯的酒馆，穿过诺特古堡不失是条捷径，然而古谚语*却说“达到目的地最远的路是最近的路。”
　　羊皮纸上模糊的字迹晦涩难懂，直到今天的身体力行才让缇阿兹彻底理解了它的含义。
　　当通过后门狭小的过道时，缇阿兹便觉得有些古怪——侍者成倍增长却显得更加忙碌，守卫和士兵离开岗亭而来回巡逻。
　　此时此刻的诺特古堡被一股诡异而又压抑的气氛包围着，像是有大事即将发生。
　　几个年轻的女侍者苦着脸从缇阿兹身边经过，走在最后抱着纹金钴蓝色花瓶的侍者低声抱怨：“王储殿下真是胡来，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根本不够啊……”
　　胡闹，胡来，这是缇阿兹有且仅有的两次听到关于弥纳王储的评价，出奇的一致。
　　至于杰亚，他似乎从未主动提起过弥纳王储的事迹，即便是缇阿兹的询问，他也好似失忆般答非所问地说着废话：“弥纳？现在生活在西海岸的人就被称为弥纳族。王储？王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就是王储。”
　　甚至这次是弥纳王储的成年礼赞，杰亚事无巨细地反复提醒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提到“弥纳王储”四个字。
　　而缇阿兹唯一有关这位西海岸王储的记忆，是第一次跟随德维涅尔来中心城参加王储的诞生礼赞，她躲在德维涅尔的身后偷偷侧身远远地看了一下他的摇篮，然后扯着德维涅尔的袖子鬼使神差般地说了一句：“他不是王储。”
　　然而，作为弥纳王独子的他最终还是成为了弥纳王储。
　　是的，在以血缘和血统为绝对话语权的东海岸，衡量一个继承人合格的唯一标准就是他必须得是国王的儿子，无论他是否平庸乃至昏庸。
　　夕阳的余晖照射在古老的城墙上，落成一片阴影，突然缇阿兹的脑海中插入了一幅莫名的画面：
　　红玛瑙碗盛满时令佳果，水晶杯倾倒，葡萄美酒顺着桌沿流下，滴落在金色的台阶上。
　　像是在黎明破晓时，王国为响彻云霄的胜利号角举行的庆功宴；亦或者是战役在黄昏时打响，在城邦陷落前贵族们最后疯狂的欢愉。
　　暗红色的天空之下，银白色的光点由远及近，缇阿兹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这个身影——贝叶斯，跟随在她身后的是拿着各式托盘的侍者。
　　缇阿兹很难装作没有看见她……们，只能干涩地打招呼：“傍晚好，贝叶斯小姐。”
　　“缇！总算是找到你了！”贝叶斯热切地握上缇阿兹的手，“快，时间来不及了。”
　　“唔，你应该先告诉我需要做什么，何况，我不认为我会有多余的时间。”缇阿兹紧锁眉头，神色复杂。
　　“埃忒弥斯王储殿下邀请您共进晚餐。”贝叶斯解释道，说着她便拉着缇阿兹往前走。
　　“请稍等一下，”缇阿兹转动手腕挣脱开来，“我似乎并没有答应埃……王储先生的邀请。”
　　“什么？我没听错吧！”被忽视很久的德洛惊呼出声，一副天都要塌了表情，“亲爱的森灵小姐，你的意思是你要拒绝尊贵的埃忒弥斯王储殿下？”
　　森灵，是对弗瑞斯特族极为不尊重的称呼——森林里有灵性的生物，不是人族。
　　德洛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双手捂住嘴巴，眼珠子向下瞥，小声地说：“噢，抱歉，缇阿兹小姐，我想我应该是激动地有些口不择言了吧。”
　　“是的，我拒绝王储先生的邀请，”缇阿兹冷漠地看着德洛的黑丝绒帽子，“另外，德洛先生，中心城的规矩我不知道，但在西索伊登森林，道歉的礼仪至少需要注视对方的眼睛，然后再颔首鞠躬。”
　　缇阿兹一口气说完，没有理会德洛如调色盘精彩的表情，而是越过人群：“你们提醒我了，时间的确来不及了。”
　　贝叶斯小跑追上缇阿兹，轻喘着气问道：“为什么要拒绝？那可是王储殿下。”
　　厚重的云飘过，遮住烧得火红的落日，缇阿兹凛冽的声音混合着微风，在空气里弥散。
　　“为什么？”缇阿兹冷笑，贝叶斯的疑惑在她看来就是一个可笑至极的笑话。
　　“首先，使者日程表上没有对这段时间做出任何安排，也就是说它将完全属于缇阿兹，而不是弗瑞斯特族的使者，因此我有权拒绝一个私人邀约，即便邀请人是王储先生；
　　“其次，王储先生随心所欲地发出匆促甚至仓促的邀请，根本没有考虑受邀人的情况，我并没有感受到他的诚意与尊重，因此我有权拒绝一个无礼并且无理的邀请，无论邀请人是谁；
　　最后，我与朋友在此之前就已约定了今夜的聚会，我没有任何理由因为一个陌生人而爽约，因此于情于理我都会拒绝王储先生的邀约。”
　　缇阿兹很少像这般耐着性子详细地解释，然而贝叶斯只觉得那股威严再次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儿来。
　　侍者们低着头不发一言，人群之后，德洛焦虑得在原地打转：“怎么办？该怎么办？”
　　很久之后，缇阿兹的身影与落日一起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贝叶斯轻声开口：“缇，我的朋友……我由衷地祝愿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诚如贝叶斯所愿，犹如枫糖烤鸡般浸在油蜜里，托鲁斯的酒馆被笑语欢声笼罩着。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德哈尔城堡里死气沉沉的氛围。
　　弥纳的王储殿下没有和国王王后居住在象征王权的米勒城堡，而是让工匠修缮了高塔附近废弃已久的德哈尔城堡，独自生活在那里。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被驱逐或是被抛弃的，至少有三点可以证明，公认的储君，自愿的离开，以及修缮后的德哈尔城堡比米勒城堡豪华奢侈千百倍。
　　明亮的殿堂里，贝叶斯艰难地将发生的一切向埃忒弥斯汇报，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坐在王座上的男子没有当即暴怒，而是抚摸着他那纯白手套上硕大的蓝色宝石，喜怒难辨：“她是正确的，你们都滚下去继续准备吧。”
　　侍者尽数离开后，埃忒弥斯将手套褪下，扔在地上，阴恻恻地挤出一个微笑：“我永远不会是你的第一选择，对吗？”
　　然后又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双手套，跪在地上，亲吻那颗蓝色宝石：“但没关系的，我会永远等候你的到来。总有一天你会到来的，对吗？”
　　缇阿兹与托鲁斯的聚会结束在最后一桶黄油苏打见底时，九下钟声恰好响起。
　　托鲁斯摇摇晃晃地推开酒馆的玻璃门，面色绯红：“我就让里奥加了一丁点酒精，怎么感觉有点晕乎。”
　　缇阿兹扶额：“里奥在熬醒酒汤，你喝完早点休息，就不用送我……”
　　话音未落，托鲁斯便向一旁倒去，顺着木制的的柜台滑坐在地上。
　　缇阿兹费力地想把他扶起来，可托鲁斯却纹丝不动地像一座雕像。
　　“里奥！来帮帮我。”缇阿兹冲着厨房大声呼喊。
　　里奥拿着汤匙和一碗醒酒汤走出来，一只手就将托鲁斯提起放到板凳上：“你也喝点吧，放心这里有我。”
　　“那我走咯。”缇阿兹喝完醒酒汤向里奥挥手。
　　“缇，”里奥叫住她，忸忸怩怩地说，“酒馆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可以把这儿当作第二个家。”
　　这是缇阿兹第一次在中心城有了归属感，真真切切的。在托鲁斯的酒馆里，里奥总是在忙碌地做事，他不善言辞只会默默付出，因此他的表白更加难得可贵。
　　缇阿兹的好心情持续到看见诺特古堡外的阵仗为止，敞开的城门，伫立的骑兵，提灯与火炬将天空照亮，缇阿兹依稀觉得这副画面似曾相识。
　　近了，是两张熟悉的面孔——贝叶斯和德洛，尽管他们的衣着依旧华丽，但他们的神色却显得疲惫和沧桑。
　　“缇阿兹小姐，弥纳王储埃忒弥斯诚挚地殿下邀请您……”
　　伴随着十下钟声的敲响，共进晚餐这个措辞显然不合适了。
　　而比起邀请，这更像是一种胁迫。
　　缇阿兹讨厌这种感觉，但她明确地知道拒绝会给他们带来恶果，舌头在口腔里百转千回，最终认命般地说道：“贝叶斯公爵，请你带路吧。”
　　是今夜里奥的话让她有了好心情，放在平常，缇阿兹才没有如此泛滥的善意。
　　诺特古堡的走廊很长也很寂静，快要走到尽头时，缇阿兹突然凑到贝叶斯的身边耳语：“你……等了多久？是不是站得有些疲累了？”
　　贝叶斯转过头，错愕地看着缇阿兹，但嘴唇颤抖却暴露了她在竭力抑制住即将崩溃的情绪，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也没多久，不累。”
　　贝叶斯可以轻易地抱怨烦累，但贝叶斯公爵不行。
　　缇阿兹的本意并不是想让贝叶斯的眼眶蓄满泪水，她只是心情好，又或者是出于一种朋友的关心，但好像却适得其反，最终只能手忙脚乱地笨拙地转移话题：“王储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贝叶斯带着浓厚的鼻音回答。
　　“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阴郁，狂悖，乖戾，孤僻，喜怒无常，这一列词语犹如过江之鲫般在贝叶斯脑海里盘绕，但她却不敢也不能说出口。
　　“王储殿下……”贝叶斯拖长尾音，随之正色，“如果他突然变得奇怪，立刻马上远离他。”
　　“为什么？”
　　“说起来很复杂，”贝叶斯看着缇阿兹的眼睛，再三犹豫，压低声音将那段尘封的秘密讲述出来，“王储殿下幼年时曾误入米勒城堡的地下室，那里据说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那天典狱没将最里面的铁门锁紧，还是铁门生锈，总之罪犯逃出，王储殿下受了惊吓，从此得了癔病……”
　　其实这段王室的秘辛要从弥纳王后的怀孕讲起，然而贝叶斯所了解的只是汪洋里的半瓢水，甚至这半瓢水可能都不来自那片汪洋。
　　走廊尽头的门悄无声息地推开，戴着王冠的黑发男子站在灯光下，他的声音异常温柔：“关于我的故事，自然得由我亲口讲述，缇阿兹小姐，我在此恭候您多时了。”
　　*The farthest way about is the nearest way h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