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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冠 不是您赋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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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城,据说是位于整个阿尔弗特世界的中央,但这片大陆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中心城”这个俗名,高傲杂糅着挖苦,不知是从哪个时候开始这个名字广为流传,紧接着迅速地被敲定下来。
但阿尔弗特世界的中心,只是一个点。
一点也不夸张。
从西索伊登森林到中心城东海岸,渡过弗莱格桑海,这大概需要十三个昼夜的时间;而从边境小镇到弥纳王城,西方的海平面上还有半颗太阳。
探险家推测,中心城的领土面积或许只有弗莱格桑海域的百分之一,小得可怜。然而,就是如此小的一块土地上,却占据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七十。
马车外百灵鸟语逐渐被人声喧哗所替代,疾驰的骏马也被迫放缓脚步,最终在一处清冷静谧的城堡外停下。
德洛将车门拉开:“贝叶斯公爵,已到达使臣公馆。”
诺特古堡伫立于夜色中,寂静而浩渺的天空中闪烁着光点,却不及城墙上的烛火。
身着繁复花纹长裙的侍者已弯腰在此等候多时,缇阿兹一下马车便见到这副大阵仗,然后就是稀里糊涂地被簇拥着进入花池沐浴更衣。一系列操作下来,又被引领着来到古堡的大厅。
贝叶斯坐在大厅的红丝绒绸椅上,用银匙搅动着茶杯里还未完全融化的冰糖,不经意地抬眸间,缇阿兹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深绿色的长裙用暗金色线绣着树叶的形状,绿松石耳坠,麦穗叶王冠,缇阿兹这身装扮无一不诠释着弥纳族对弗瑞斯特族的刻板印象。
“贝叶斯公爵,”缇阿兹将头上的王冠摘下来放在桌上,“弗瑞斯特族人从不戴王冠。”
纯金打造的王冠与大理石桌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贝叶斯的固有认知——如此神圣的王冠怎能随意取下随意放置。
“这是弗瑞斯特族的习惯,”缇阿兹看着贝叶斯错愕的眼神,解释道,“因为我们没有王族。”
贝叶斯猛然想起来了,父亲修缮诺尔曼史官所著的《西索伊登森林笔记》里明确地提到:“弗瑞斯特族的管理机构为长者议会,包括首席预言师等,尚未发现其他统治者存在。经过长达十年的追踪观察,可以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弗瑞斯特族的社会结构与我族完全不同,弗瑞斯特族并无最高统治者……”只是她一晃而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抱歉,这是我的失误。”贝叶斯避开缇阿兹的眼睛,尽管贝叶斯戴着王冠、握着权杖,她也依旧无法直视缇阿兹淡杏色的瞳孔。
其实这是贝叶斯首次以第一公使的身份接待西索伊登森林的使者,她也不过才十七岁,只是早早地继承了家族的爵位和父亲的衣钵。
“没关系,”缇阿兹的目光落在金色的王冠上,神色莫名,“它很好看,只是不适合我。”
王冠的薄壁上反射出扭曲的人像,缇阿兹看着“镜子”中的眼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一座被克莱因蓝的薄纱笼罩着的庙宇,也是一处废弃的花园,杂草丛里堆积着用珍宝雕饰的王冠,它们仍然熠熠生辉。相比之下,那顶纯金的王冠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所有人以为那句不合适指作为弗瑞斯特族的使者与王冠不相匹配,甚至连缇阿兹都骗过了自己。
然而,即便缇阿兹不愿承认,日记本里也真实地记载了她当时所想——“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有种强烈的感觉,那顶庸俗至极的王冠配不上我……我又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认为。”
竖琴适时奏起,打破沉默,端着托盘的侍者们从侧门鱼贯而入。依照中心城的规矩,外来客受邀入城的第一天晚上,主人需要为他们设宴接风。
灯火璀璨,华丽的长餐桌上摆满了美馔;银盘闪烁,佳肴香气弥漫。绚丽的鲜花点缀着厅堂的每一个角落,音乐家们演奏着一首又一首传统弥纳族的歌谣。
然而,本该在这场宴会出现的另一个主角,弥纳王,却迟迟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而来的内侍官,他俯身在贝叶斯旁耳语:“公爵大人,王宫内现下出了大乱子,王储殿下又又又失踪了,王与王后如今是焦头烂额,来不了了。”
“胡闹!”贝叶斯微蹙眉头轻声呵斥,重大庆典前故意失踪,这位王储如此行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他之所以还能成为王储,仅仅是西索伊登森林首席预言师德维涅尔的预言。
传话的侍官匆匆离去。贝叶斯抿唇,对缇阿兹解释道:“我们的弥纳王格罗洛特陛下,正在处理一件麻烦事,所以今夜无法到场。嗯……只是一件小事,您不必挂心。现在,可以开始晚宴了。”
缇阿兹笑着没有拆穿贝叶斯的谎言,她举起酒杯向贝叶斯示意:“感谢你……们的款待。”
这实实在在是一句客套说辞,缇阿兹拿起银叉,慢条斯理地插起一片火腿,象征意义地放进嘴里咀嚼几下,然后用餐巾擦嘴的时候又吐出来——她不大吃得来荤腥生冷的食物。
贝叶斯没有心思享受美食佳肴,她满脑子都是王储失踪这件事。
只有德洛大块朵颐,全然感受不到这奇怪的氛围。
夜宴“顺利”地结束了,伴随着九次钟声的敲响。
缇阿兹将贝叶斯送出诺特古堡,作为外族使臣,这是不必要的。
“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贝叶斯站在马车前。
缇阿兹也没组织语言,直接问道:“最近几日将会怎样安排?”
尽管在请柬上有着关于这个问题详尽的答案,但出于礼节,贝叶斯还是耐心地回答她:“明后两日是休整的时间,西海岸的莱亚族和赫达拉斯山脉的蒙塔涅族的使者也会陆续到达;
“第四日,格罗洛特国王陛下会在王宫宴请所有使者;
“第五日至第二十九日,国王陛下也许会依次单独召见使臣,王公贵族也可能会邀请使节共进午餐或晚餐;
“第三十日,是王储殿下的成年礼赞;
“第三十一日,国王陛下还会设宴答谢所有前来观礼的宾客。”
十三日再加上十三日,只要布朗特不在路上耽搁,那么时间应当是足够的,缇阿兹想。但布朗特是第一次来中心城,免不了出些事端,缇阿兹心里盘算着第二计划。
贝叶斯见她没有说话,就转身准备上车离去。
“贝叶斯公爵,”缇阿兹又突然叫住她,“五年前弥纳王城的索菲亚歌舞剧院,我曾与你见过。”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当然,不仅仅是在德洛看来,作为当事人的贝叶斯,也是一头雾水。
对于索菲亚歌舞剧院,贝叶斯有着深刻的印象,但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缇阿兹会在这个时间节点说出来。
“公爵大人,你排演的话剧很精彩。”缇阿兹站在逆光处,做出谢幕的动作,“边境小镇我见到你时,便就隐约觉得熟悉。”
“是你。”贝叶斯的讶异与惊喜也是如此平淡。
“我无法与你相认……你变了许多。”缇阿兹叹气,无论是外貌,还是心性。仿佛那个以前奔走在台前幕后的人,在舞台上热情洋溢的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有怀念,有无奈,也有坚定,贝叶斯说道:“人啊,总是得成长。”
做的事多了,见的人多了,贝叶斯不得不承认“缇阿兹”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一个简单的人名,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一段美好的过往。
逐渐遗忘曾经的模样,这就是贝叶斯的成长的代价。
但从一个生动鲜活的人,变成一具死板干枯的躯壳,这能叫成长吗?
缇阿兹笑着沉默,没有反驳。
根深蒂固的观念,不合时宜的场合,缇阿兹无从开口。
贝叶斯看不清缇阿兹的表情,星光坠落,笼罩着她的身体,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发如丝缎,美则美矣,但缺少点缀。
“缇,”这是很亲密的称呼,她从前就这么叫缇阿兹,“你既然已经来到了中心城,或许也可以尝试着接受弥纳族的一些习俗。如果你不喜欢这顶金冠,可以来我的米歇尔城堡,那里还有很多选择。”
“贝叶斯,”缇阿兹也没有称她为公爵,“谢谢你,王冠被赋予的意义有很多种,有人视它为至宝,但有人却视它为枷锁;有人穷尽一生想戴上它,也有人万般努力只为摘下它。”
“可是,如果,”贝叶斯大约能明白缇阿兹想表达的意思,但她依旧犹豫着坚持说出内心最真切的想法,“你是这副打扮,会被人轻视,这里的人一贯如此。”
这里的人,或许甚至也包括贝叶斯。
诚然,一枚沉浸淤泥之中的种子,即便绽放成绚烂多彩的花,它的根却早已与泥沼交融,不可分割。它赖以生存的环境,也是它无法挣脱的束缚。
然而,种子也能遵循心的选择。
堕落的人被泥潭吞噬,清醒追求的人会仰望天空。
贝叶斯变了,也没变。
“贝,记得我们排演的第一场话剧吗?”
“记得。”
贝叶斯终于敢与缇阿兹对视,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当她知道这是以前陪她排演话剧的缇阿兹时,那种莫名的威严所带来的压力瞬间消失殆尽。
遥远的记忆回溯,舞台的幕布似乎就在眼前拉开,羽毛笔书写话剧的名字——《王冠》: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美丽的国度,丑陋的巫师因为嫉妒而诅咒了这里。
她将国王的王冠熔化,与萃取的魔药和国王的鲜血一起锻造,再将国王的眼珠打造成宝石,镶嵌在王冠上。
巫师露出尖细的牙齿:“从此以后,王国的子民只会追随这顶王冠。国王陛下,我邀请您一起见证。”
巫师将王冠从高塔之上抛下,越过荆棘丛来到高塔之下的骑士们,望着坠落的王冠,失去了理智。
所有人都渴望戴上这顶王冠,获得权力。
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来这儿最初的目的。
最后的骑士站在白骨上,他是王国里最英勇的少年,他曾向国王起誓,会一辈子忠于国王。
王冠逐渐腐蚀了他的心智,暴戾的君王只会让王国走向灭亡。
商贩是王冠的第二任主人,他在战争中趁乱偷走了王冠。他是个贪婪的胆小鬼,但即便这样,王国的子民也依旧发疯般得拥他成王。
为了避免落得和骑士一个下场,商贩找到了仙女寻求帮忙。
仙女说:“这只是一顶普通的王冠。”
但没有人相信。
光阴的轮盘流转,任何一道命途都不会完全相同。但在声色名权的诱惑下,相似的经历似乎如同话剧般,在历史的舞台上反复上演。
利欲熏心的商贩,自以为是的学徒……他们被王冠所成全,也因王冠断送了生命。
无知又虔诚的子民们,始终只会追随戴着那顶王冠的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人知道,仙女脸上也会布满皱纹,巫师也能变成年轻美丽的模样。
“亲爱的国王,您看到了吗?人们的崇拜与爱戴,是那么虚伪与飘渺。不是您赋予王冠意义,而是王冠给予您价值。”
……┘
这是第一幕快要结束时,贝叶斯的台词。
“如果中心城的人仅仅是因为我这身打扮而轻视我,那么当我戴上王冠后,他们尊敬的也不是我。就像我尊敬你,不是因为你是公爵,而是因为你是贝叶斯。”缇阿兹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一旁的德洛却涨红了脸。
酸痛的脖子让贝叶斯无法点头或者摇头,脸上厚重的铅粉让她不能有任何表情,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赞同或者反驳。
被规则所庇护的人,没有立场指责规则的不是。
清醒追求的人仰望天空,但他们依旧深陷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