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重塑神明的雕像》漫随天外

10、金铅笔与银橡皮 这个世界的

　　诚如埃忒弥斯的祝愿，这个夜晚是缇阿兹有记忆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天——她几乎没有梦到那些陌生的画面。
　　甚至迎接蒙塔涅族的礼炮声都没有将她吵醒，但或许也可能是迎接他们的仪仗不如莱亚那般盛大。
　　总之，缇阿兹醒来时，已邻近正午。
　　没有明媚阳光，密布的乌云将天空压得很低，乌蒙蒙阴沉沉的，随时都将会下雨。
　　这样阴暗潮湿的日子里，最适合点一盏蜡烛窝在床上看故事书，缇阿兹很喜欢，尤其是还有新的内容可以看。虽然不一定能看得懂，甚至连字迹都看不清，但缇阿兹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盒子放置在床上，扣动卡槽，打开盖子。
　　纸张的霉味瞬间在空气中消散开来，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雨后泥土与青草的芳香，像极了几天前边境小镇的味道——或者是缇阿兹更熟悉的，西索伊登森林的味道。
　　然而，缇阿兹对气味并不敏感，除了托鲁斯酒馆里烤牛角包里夹的果酱香气。
　　纸张上棕黑色的字迹好像又淡了一些，朱红色批注的笔记就显得更加清晰：
　　“故事的结局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处徘徊，它启示了存在的微妙秩序。”
　　下雨了，意料之中的突然。昨夜忘记给窗户上锁了，风砸在玻璃上，吵得人没法思考。
　　缇阿兹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把毛毯罩在头上，拖着长长的尾摆，光脚下床。
　　“哐当！”似乎从床上连带着还掉落了一个小银块儿，缇阿兹有点印象，是骨制盒子里的东西。缇阿兹将它捡起来，捏在手中。
　　雨下得愈大，风从漏缝里钻进房间，缇阿兹裹紧毛毯，将窗户下的铜锁扣紧。
　　缇阿兹还是觉得有些冷，用火折子点燃壁炉里的木材，房间霎时明亮起来了。依偎着这股暖和，缇阿兹借助火焰的光亮，仔细查看那块银制的方块。
　　方块是镂空的，中间有一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小银球，侧面写着一串古语，随意组织的字符不像是一个句子，而更像是一个人名或者地名；下面还有一处细长的缺口，螺旋纹状的，应该是要插入什么东西。
　　得再去一趟城南市集，这是缇阿兹目前唯一的想法，即便下着瓢泼大雨，也得再去一趟古董店。
　　换上油纸做的雨衣，把身体包裹地严严实实的，袖口伸出几根手指拿着提灯，缇阿兹将银制的方块揣在怀中。
　　大雨模糊了人的视线，如此恶劣的天气，街道上也很少有来往的马车和行人。
　　缇阿兹也很少在这样的雨天出门，今天是个特例，她也不知道这股强烈的意愿是从何而来的，但她却甘愿被它牵引着，前往城南市集的古董店。
　　甚至，缇阿兹都不确定那个古董店今天，这样大的雨天，是否会营业。
　　尚未把这个问题想明白，缇阿兹就已经站在了古董店的石门前。
　　这大概是唯一在营业的商铺，门前的挂灯氤氲着水汽，缥缈得有些不真实。三两句轻柔的笑语欢声透过厚重的石门，传到缇阿兹的耳边，显得此处像境域之外的一方乐土。
　　石门被轻轻推开，古董店里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缇阿兹的身上。
　　坐在柜台前银白发女子噙着笑，纤细的手指搓捻着搭在她左肩上的灰色发丝，是很久之前有着一面之缘的蒙塔涅族的那位首席祝礼师；坐在柜台后的黑色卷发女子弯着眼，往烟斗里添加几缕金色的烟丝，算得上是半个熟人；而站在柜台后的棕色短发男子，用毛巾擦拭着玻璃高脚杯，缇阿兹不认得他。
　　“客人到了。”银白发女子拨弄头发，将那一缕灰色发丝藏进长发之中。
　　缇阿兹努力回想着她叫什么：“卡赫伊？”
　　“瞧瞧，瞧瞧，希维茨你可得好好瞧瞧，”卡赫伊将手抵在下巴上，对着黑色卷发的女子，神情骄傲，“我就说她一定还记得我。”
　　“希维茨？”感谢卡赫伊的提示，在此之前，缇阿兹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子的名字，缇但她实在也无法忽视那道灼灼炽热的目光，向她点头，“中午好。”
　　柜台前恰好有两把椅子，空出来的那个是唯一有靠背的，位于卡赫伊和希维茨的中间，像是特意为缇阿兹留下的一样。
　　所以缇阿兹也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坐到了那里。
　　“乌里尔，给我倒一杯蜜柚水。”缇阿兹脱口而出，仿佛是一种习惯般的吩咐。
　　乌里尔瞪大眼睛，完全是被吓傻了的模样，语无伦次：“您？这个时候？我的名字？应当是第一次见面啊！不对，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缇阿兹打断乌里尔的手舞足蹈，指着他胸前的烫金铭牌：“乌里尔，这句弥纳语是这么读的吧。”
　　“啊，对，”乌里尔尴尬地挠挠头，顺手将给缇阿兹准备好的蜜柚水推到她的面签，“请您原谅乌里尔的无理。”
　　自从与埃忒弥斯见面之后，缇阿兹总是觉得中心城里的一部分人，对她的态度有点过于尊敬了些，这个乌里尔也就是其中一个。
　　包括那个被称作希维茨的女子，尽管第一次见面时的她表现得很是冷傲，但缇阿兹能感觉到希维茨与这个乌里尔其实并无两样——拘谨、慌张，像是刻意地扮演这不是自己的角色，而他们的眼中是难以掩饰某种恭敬与崇拜的情感。
　　“他是店里的伙计，”希维茨也有些紧张，解释道，“是阿婆在时招来的，前些日子出去办事，今天才回来的。”
　　很是凑巧，与蒙塔涅族的使者来到弥纳王城的时间一样。
　　“唔，你们认识？”缇阿兹的目光从希维茨转到卡赫伊的身上。
　　卡赫伊将玻璃被中最后一口蜜柚水喝完，不紧不慢：“德维涅尔和我，都是这里的常客。说来，我与德维涅尔那个老家伙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了。”
　　卡赫伊和德维涅尔是旧识，在十八年前王储的诞生礼赞上，是德维涅尔亲口说的。
　　那时的缇阿兹还很难想象，一向独来独往的德维涅尔居然在遥远的赫达拉斯山脉还有老友，简直是不可思议。
　　“德维涅尔……”缇阿兹皱着眉头，“我也很久没见到她了，她好像很少在西索伊登森林，总是满世界地跑来跑去。”
　　德维涅尔算得上缇阿兹的半个老师或者长辈，但缇阿兹见到她的次数也总共不超过十次，以至于缇阿兹有很多问题需要德维涅尔解答时，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然后这些问题就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地悄悄地被遗忘。
　　“她呀，总是很忙碌的，有很多很重要的事儿要做。”卡赫伊刻意忽略希维茨警告的眼神。
　　听起来，是西索伊登森林以外的事务，缇阿兹有些好奇：“都是些什么事情？”
　　“那我就不知道咯，”卡赫伊拖长尾音，“她向来这么神秘。”
　　卡赫伊将空了的玻璃杯递给乌里尔，希维茨连忙换了话题，在一旁调笑道：“德维涅尔很忙碌，但同样是首席，你怎么就只知道来我们这儿讨一杯蜜柚水喝。”
　　“我又不是专门为你服务的调水师！”乌里尔低声抱怨，随后如梦初醒般地向缇阿兹问道，“雨下得很大，您来到这儿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吗？”
　　“哦对，多亏了你的提醒，不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正事’，”缇阿兹莫名被眼前的场景吸引住，不愿回神，她很享受沉浸在这之中的感觉，“我来是因为它。”
　　缇阿兹从怀里将银方块拿出来摆在桌上：“前日那个装有《第二故事集》缺页纸张的骨制盒子，你们还记得吗？它也是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希维茨转头看着乌里尔，似乎是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乌里尔拿起银块端详了许久，眉宇间全是抱歉：“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许只有德维涅尔能帮您解答这个问题……”
　　“错了，还有我，”卡赫伊打断他，得意道，“显而易见，这是一块橡皮。”
　　卡赫伊说着从腰间的皮带里抽出一根金制长棍，长棍的一端是尖锥形，另一端则是与银制方块相匹配的螺旋纹。
　　缇阿兹见过这个东西，在第一次与卡赫伊见面时，卡赫伊就打算将它作为见面礼送给小缇阿兹，只是德维涅尔制止了她：“卡赫伊！不是这个时间节点，你不该现在就给她。”
　　德维涅尔很少这样疾言厉色，因此，给缇阿兹留下了还算深刻的印象。
　　“所以，这是一支笔。”缇阿兹接过那根细长的金笔，将它插进银块的缺口，再用力地扭紧。
　　“它是用来在那本书上做批注的？可是我根本看不清那些纸上写了什么东西。”缇阿兹仍然充满疑惑。
　　“我亲爱的缇阿兹，它或许是一支笔，可以用来写批注，也可以用来写其他的东西，但它或许也不只是一支笔……”卡赫伊又点了点已经空了的玻璃杯，“很多时候，我们需要顺着事态发展的道路，但更多的时间里只用遵从本心就好，这个世界的规则会永远庇护祂，以及祂所爱的人……”
　　卡赫伊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有离她最近的希维茨能听见最后几句。
　　“我从不知道乌里尔的蜜柚水能让人喝醉了说胡话，”希维茨再次警告道，“卡赫伊，我想你需要去楼上休息一会儿吧。”
　　卡赫伊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她看着乌里尔向玻璃高脚杯里倾倒蜜柚水：“若这是祂的指令呢？”
　　希维茨不再说话，乌里尔摆弄着柜台上的玻璃杯，瞬间的沉默让缇阿兹无所适从。
　　西索伊登森林中心的那座古堡，用最坚硬的砖石与玄铁所修砌；古堡的阁楼，只有一扇窗户，终年不曾开启。
　　一直在翻页的诗集，放置在书架最里面的角落，它停在哪一页，就只能读那一页：
　　“黑暗，或者光明；
　　失序，或者秩序；
　　绝望，或者希望；
　　邪恶，或者正义。
　　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祂制定规则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