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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端(无伏地魔家庭幸福if线)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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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罗伊娜·斯维尔第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是在一九七五年九月一号的早晨。
她从柏林飞路网管理局的壁炉里走出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深吸了一口伦敦的空气。
空气里有煤烟、雨水、和一种她不熟悉的花香。
她站在国王十字车站的麻瓜入口处,手里攥着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羊皮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感觉怎么样?”她的母亲玛蒂尔达从她身后的壁炉里跨出来,微笑着帮她整理领口的皱褶。
玛蒂尔达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旅行斗篷,头发盘得很高,看起来不像一个纯血家族的夫人,更像一个准备去冒险的年轻姑娘。
“很湿。”罗伊娜说。
玛蒂尔达笑了:“英国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斯维尔家族在德国巴伐利亚有两百年的历史,城堡、领地、炼金实验室一应俱全。
罗伊娜的父亲赫尔曼是家族族长,两个哥哥康拉德和弗里茨分别是杜塞尔多夫魔法部的高级官员和不来梅炼金术研究中心的副主任。
罗伊娜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
她从出生起就被宠坏了——不是那种溺爱,是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只要合理,家里都会给。
六岁时她想学炼金术,父亲把家里最古老的手稿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放在她桌上。
八岁时她觉得炼金术太闷想学魔药,母亲把地窖里的实验室钥匙给了她。
十岁时她宣布“我要去英国上学”,全家没有人反对。
“德国没有好学校吗?”大哥康拉德问。
“有。”罗伊娜说。
“那为什么去英国?”
“因为我想去。”
康拉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父亲给霍格沃茨写了信。
这就是罗伊娜·斯维尔来霍格沃茨之前的全部人生——被爱着的,没有任何烦恼的人生。
她走进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时,还带着母亲塞给她的黑森林蛋糕和一袋加隆。
她把这些东西塞进皮箱,站在蒸汽火车的烟囱下,深呼吸了一下。
站台上挤满了人:父母拥抱孩子,孩子们哭哭啼啼,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翅膀。
她一个人来的。
母亲在车站门口就停下了。“你自己去,”玛蒂尔达说,“你总要自己开始。”
罗伊娜没有回头。
她不害怕。
二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她找到了一个空包厢。
不是因为她不想和人坐一起,而是因为她来得太早。
她穿过一扇扇门,里面都是空的。
她选了中间的一间,把皮箱推到座位底下,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
不是教科书——是一本德英词典,她英语还行,但有些词怕听不懂。
她翻了几页,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森林。
包厢的门一直关着,没有人来打扰她。
她合上词典,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门被拉开了。
一个男孩站在门口。
深棕色头发,梳得很整齐,五官端正,嘴角带着一个很自然的、不刻意的微笑。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校服长袍,领带系得很标准,胸口绣着拉文克劳的鹰。
他手里端着一个纸盒,纸盒里放着两杯南瓜汁。
“这里有人吗?”他问。
罗伊娜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新生——他的长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领带系得很熟练。
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不像在找空位,倒像是在找人。
“没有。”她说。
男孩走进来,把南瓜汁放在小桌板上,然后坐到她对面。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一杯南瓜汁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他说。
“我不认识你。”
“那你现在认识了。”
他伸出手,“我叫巴蒂·克劳奇,但我朋友叫我小巴蒂。你可以选一个叫法。”
罗伊娜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握了上去。
“罗伊娜·斯维尔。”
“你是新生?”
“一年级。”
“我三年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帮忙填一个表格。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南瓜汁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会喝南瓜汁?”罗伊娜看着面前那杯橙色的液体,她确实口渴了。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不喝,我就喝两杯。”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像冬天里忽然出太阳。
罗伊娜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她皱了皱眉。
“太甜了?”
“有点。”
“下回我帮你少放点糖。”
他说“下回”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像以后还会再见面。
罗伊娜又喝了一口,这次慢慢咽下去。“你经常在火车上给别人买南瓜汁?”
“不经常,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像一个人坐在这里很无聊。”
罗伊娜愣了一下。
她确实无聊,但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你合上词典的时候,看了窗外三分钟。如果是真的在看风景,你不会一直用手指敲桌面。”
罗伊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小拇指确实在敲。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观察力很强。”
“我是拉文克劳的。”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得意。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包厢暗了下来。
小巴蒂从口袋里抽出魔杖——那是一根有着浅色杖身的魔杖,握柄处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已经用了一段时间。
他轻轻转了一下手腕,杖尖亮起一小团金色的光,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迷你太阳,把整个包厢照得暖洋洋的。
“好看。”罗伊娜说。
她也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魔杖。
那是一根深褐色杖身的魔杖,纹理细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转了一下手腕,杖尖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比他的金色更淡、更冷,但很稳。
“你的颜色很亮。”小巴蒂说。
“你的很暖。”
两根魔杖的光芒在包厢里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熄灭。
小巴蒂把魔杖插回口袋。
“我父亲说,魔杖选主人,不是人选魔杖。”他说。
“你父亲说得对。”
“你的是哪里买的?”
“格里戈维奇,暑假买的。”
“我是在奥利凡德买的。他说我的杖芯是独角兽毛,木材是山毛榉木——适合有智慧、有耐心的人。”
他转述奥利凡德的话时,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不是骄傲,是那种被人看懂了之后的欣慰。
“我的杖芯是独角兽毛,”罗伊娜说,“木材是葡萄藤木。格里戈维奇说,适合追求崇高目标的人。”
她皱了皱眉,“我不确定他说的对不对。”
“你觉得你不追求崇高目标?”
“我觉得我只是想看看世界,崇高不崇高,是别人说的。”
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火车驶过一座桥,窗外的河面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撒了一层金粉。
小巴蒂忽然伸手点了点她面前那本词典。
“你的英语很好,为什么要带词典?”
“有些词怕听不懂。比如‘南瓜汁’——我以为是南瓜做的汤。”
“它确实是南瓜做的,但不是汤。”
“我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但和刚才的沉默不同。
刚才的沉默是陌生人之间的沉默,现在的沉默是“我可以不说话,你也不会觉得我不礼貌”的沉默。
小巴蒂从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她。
“吃吗?”
“不。”
“你饿吗?”
“有一点。”
“那为什么不吃?”
罗伊娜看了看那半个三明治,又看了看他。
“因为我不喜欢三明治。”
“那你喜欢什么?”
“黑森林蛋糕。”
小巴蒂想了想:“那是德国的吧?”
“嗯,我母亲做的。她在我的箱子里放了两块,你想吃吗?”
“想。”
罗伊娜弯腰从皮箱里翻出一个铁盒。
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两块蛋糕,用蜡纸包着,形状有些歪了,但巧克力和樱桃的香味还是飘了出来。
“你母亲做的?”小巴蒂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她说做蛋糕和熬魔药是一样的。比例要对,火候要准,不能急。”
“你母亲是魔药师?”
“是,她曾是拉文克劳的。”
“所以你也是。”
“所以我也是。”
小巴蒂把那半块三明治收回包里,专心吃蛋糕。
吃完后他把蜡纸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我会记得这个味道。”他说。
罗伊娜看着他口袋的方向。
“你把包装纸留着干什么?”
“留着,等我想吃黑森林蛋糕的时候,拿出来闻闻。”
“那是蜡纸,不是香纸。”
“我知道。但上面沾了一点巧克力和樱桃的味。”
罗伊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英国人有点奇怪。
是好的那种奇怪。
三
到了霍格沃茨,罗伊娜被分进了拉文克劳。
分院帽碰到她额头的那一刻,低声说了一句话:“你是想看世界的人,拉文克劳会给你机会。”
她点了点头,帽子喊出了学院的名字。
拉文克劳长桌响起了礼貌的掌声。
她走过去,坐下来,目光扫过长桌,在人群中找到了小巴蒂。
他坐在倒数第三个位置,手里拿着一把叉子正在吃土豆泥。
他看到她了,举了一下叉子——那是一个他自创的、不需要说话的“你好”手势。
罗伊娜没有举叉子,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餐结束后,级长带着新生们去公共休息室。
拉文克劳塔楼的楼梯是旋转的,石阶被踩得很光滑,走在上面要小心不要滑倒。
罗伊娜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前面的新生小声议论:“听说门环会问谜语,答错了进不去。”
“答错了怎么办?”
“等到下一个来敲门的人答对了,你跟着进去。”
“那要是很久没人来呢?”
“那就一直等。”
队伍在石墙前停了下来。
墙上一只青铜门环,形状像鹰。鹰的眼睛是两颗深蓝色的宝石,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级长敲了敲门环,它张开嘴,用金属质感的声音说:“什么东西越分享越大?”
第一个新生答:“知识。”
门环没有反应。
不是沉默,是那种“你答错了但我不告诉你”的安静。
第二个新生答:“秘密。”
门环说:“秘密越分享越小。”
轮到罗伊娜了。
她站在前面,看着那双宝石眼睛。
“快乐。”
她说得很轻,语气不像在回答谜语,更像在念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很久的名字。
门环沉默了一秒,然后开了。
她走进去,看到拱形的天花板、蓝色的挂毯、星星点点的穹顶,和一圈围着壁炉的旧沙发。
小巴蒂坐在角落的一把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进来的时候他不是在看那本书,他是在等她。
“你答了什么?”他问。
“快乐。”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不是旁边,是对面。
壁炉的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四
罗伊娜在霍格沃茨的日子过得比她想的好。
不是因为课程有趣——一年级的东西她在德国早就学过了,魔咒课教的漂浮咒她六岁就会。
是因为这个地方有壁炉、有图书馆、有楼道里会唱歌的画像、有一个喜欢在她对面坐着看书的人。
她开始习惯每天晚上去公共休息室。
不是因为她需要看书,是因为她想要坐在那张椅子上。
小巴蒂就坐在她对面。
他看书比她慢——不是他读得慢,是他会停下来想。
有时候他想到什么,就抬头说一句。
不是等回答,只是说出来。
“你觉得为什么变形术只能变非生命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生命太复杂了,没办法用一个咒语概括。”
他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你刚才那个答案挺有道理。”
她又想了一会儿:“谢谢。”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
短,不黏,但每一句都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有一次,公共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熄灯前最后一小时,油灯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很柔和。
罗伊娜在看一本关于英国魔法史的书,小巴蒂在写魔药课论文。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上,看着她。
“罗伊娜。”
“嗯。”
“你为什么来英国?”
“我说过了,因为想来。”
“不是,我是说——你想了很久吗?还是忽然想的?”
她放下书:“忽然想的。”
然后她停了停。
“也不是忽然。就是有一天,我在德国,坐在家里书房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想,如果我明天不在这里,会怎么样。然后就想来了。”
小巴蒂想了想:“那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觉得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不会有什么改变。德国还是德国,我还是我。”
她看着他。
“你呢?你会想离开吗?”
“不会,这里挺好。”
他说的不是“霍格沃茨挺好”,是“这里挺好”。
那个“这里”包括她。
罗伊娜没有问他什么意思,因为她知道。
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那声响会打破沉默,但不会打破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她翻过一页书。
他也翻过一页。
有时候他们会同时抬头,目光在油灯的光晕中相遇一秒,然后各自低头。
不需要说话。
这是一种奇怪的朋友关系。
不,不是朋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椅子很舒服。
火很暖。
对面的人在。
五
小巴蒂比她大两岁,但这不影响他们坐在同一张圆桌两边。
他教她打巫师棋。
她输了一整年——不是因为她学不会,是因为她总是想赢而不想防守,而他总是等她攻过来再拆解。
第一学年结束的那个晚上,她终于赢了一局。
她把自己的王后斜着滑过去,将死了他的王。
她看着棋盘,又看着他:“我赢了。”
他说:“你赢了。”
她等他说“你运气好”或者“我让了你”。
他没有。
他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终于学会防守了。”
这不是夸她聪明,这是夸她耐心。
她后来想,这个人夸人的方式很特别——他不说“你好厉害”,他会说你在哪里用了什么时间学会了什么。
他看到了她的成长,然后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天文台上。
六月夜的星星很多,风不大。
罗伊娜靠着栏杆,小巴蒂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黄油啤酒(给她买的,低度的)。
“暑假你回国?”他问。
“回。”
“什么时候回来?”
“九月一号。”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枚很小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一个天秤,一横两点。
他把书签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名字是天秤座的星,我在星空图上找到了,天秤座β。”
她接过书签,在月光下翻了翻。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称称世界有多重。”
她看了很久:“你刻的?”
“找霍格莫德的匠人刻的。我说了要什么,他刻的。”
“你说的什么?”
“我说,有一个朋友的名字是天秤座。她总是自己判断事情,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对不对。她就像这个天秤——砝码在自己手里。”
他说“朋友”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罗伊娜听到了那个停顿,但她没有纠正。
她把书签夹进了那本德英词典里。
“谢谢。”她说。
“不用谢。”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该回宿舍了。”
两个人走下天文台的旋转楼梯。
走廊很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分成一格一格的亮和暗。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走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身。
“小巴蒂。”
“嗯。”
“你会不会忘记我,暑假的时候?”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是晴天”。
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环没有问问题——过了宵禁时间它就不问了,直接放人。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看。
六
整个暑假,他们通信。
不是每天写,是一周两三封。
第一封信是在她回到巴伐利亚的第三天寄出的。
她坐在卧室的窗前,外面是一片松林,松林后面是阿尔卑斯山的雪顶。
她铺开羊皮纸,蘸了墨水,写:
“德国的雪不湿。落在地上不会化成泥,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你那里的天气怎么样?前天在实验室熬了一锅紫色药水,颜色很好看,像你魔杖的光。罗伊娜。”
她想了想,没有加“想你”之类的话。不是不想,是不需要。
信寄出去之后,她等回信等了四天。
第四天早晨,一只角鸮啄她的窗。她从信封里抽出羊皮纸,字迹很密,几乎写满了整张纸。
“英国很湿。不是下雨,是那种连空气都是水的湿。我爸让我帮他起草一份关于家养小精灵的法案,我快睡着了。你知道家养小精灵有多少种权益需要保护吗?一共有四十七条,我写到十七条就写不动了。你的紫色药水是做什么用的?小巴蒂。”
她回信:“紫色药水是改良版的安眠剂。加了缬草根和薰衣草,香味比普通的好闻。家养小精灵的权益你可以写信问我父亲,他在这方面有点研究。当然,如果你愿意写德文的话。”
他回信:“德文太难了,你教我?”
她回信:“你在信里写德文,我改好给你寄回去。”
他写了一行:“Ich vermisse dich.”
她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她认识这个词。
vermisse——想念。
她没有改那行字。她在下面写了一行:“Das ist richtig. Kein Fehler.”
是对的。没有错。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小巴蒂的信里多了一张明信片。
伦敦眼——就是那个还没建成的摩天轮。
明信片的背后写着:“等你回来,我们去看。”
罗伊娜把明信片贴在了卧室的墙上,旁边是她母亲画的那幅画。
母亲画的是月光花,银白色的花瓣,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像星星。
画的下角有一行小字:“To the one who travels far.”
罗伊娜看着那张明信片,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心里钻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九月一号,她回到霍格沃茨。
小巴蒂在站台上等她。
他穿着校服长袍,手里没拿书,没拿水,就拿着一根巧克力蛙。
他看到她的时候,把巧克力蛙的包装纸撕开,咬了一口。
“吃吗?”他递过来。
“不。”
她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一个暑假不见,他好像长高了一点。也许没有,也许是她的错觉。
“你胖了。”她说。
“你瘦了。”他说。
“德国的烤肉太好吃了。”
“英国的三明治太难吃了。”
然后笑。
站台上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大声喊“妈妈再见”。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小巴蒂把巧克力蛙吃完,擦了擦嘴角,把包装纸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走吧。”
七
后来的日子,和第一年差不多。
她看书,他也看书。她翻一页,他也翻一页。
她偶尔抬头,看到他也在抬头。
壁炉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了两年,没有变过。
第二年,他在图书馆帮她占座。
她走进图书馆的时候,他坐在角落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两摞书。
一摞是他的,一摞是她的——椅子已经被他拉开了,方向朝着门口。
她走过去:“这是我的?”
“嗯。我提前半小时来占的。”
“为什么你不坐那边?”
“因为那边背光,你不喜欢背光。”
她坐下来,把书翻开。
他又递过来一杯南瓜汁,少糖的。
“谢谢。”她说。
“不用。”
他们在图书馆里坐了三个小时。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但她翻到某一页时,他在旁边放了一张纸条:“第三段有个错字。”
她看了看。
确实有一个错字。
她在纸条下面写:“你看书还是看我?”
他把纸条拿回去,写:“都看。”
她把纸条夹进了那本德英词典里,和天秤书签放在一起。
第二年的冬天,霍格沃茨下了很大的雪。
罗伊娜站在公共休息室的窗前,看着雪落在地上、落在塔楼的尖顶上、落在那片她叫不出名字的草坪上。
小巴蒂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
“雪。”
“德国的雪和英国的雪不一样?”
“德国的雪是干的,落在身上可以弹掉。英国的雪是湿的,落在身上就化了,水会渗进衣服里。”
“那你更喜欢哪种?”
她想了想:“英国的。”
“为什么?”
“因为湿的雪更难得,它不会停留太久,所以要趁它在的时候看。”
小巴蒂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
“罗伊娜。”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毕业以后,留在英国?”
“想过。”
“然后呢?”
“还没想好。”
他没有再问。
他们在窗前站了十分钟,直到雪停了。
八
第三年,小巴蒂毕业了。
毕业那天的晚宴上,拉文克劳长桌的气氛有些不同。
高年级的学生们互相拥抱、签名、哭泣。
小巴蒂坐在角落,没有参与那些热闹。
罗伊娜坐在他对面。
油灯亮着,壁炉烧着。
“你会写信吗?”她问。
“会。”
“会写多少?”
“够你看的。”
她低下头,用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土豆泥。
“小巴蒂。”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父亲在魔法部法律执行司。我可以先去实习,看看喜不喜欢。”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你呢?你还有两年毕业,你想留在英国还是回德国?”
“英国吧。”
“不用急,你还有时间。”
她抬起头看他。
“你不是也在急吗?你刚说‘我可以先去实习’——‘可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总是听到我没说出来的词。”
“因为你在没说出来的词里放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没有再说话。
晚宴结束了。
他们一起走回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
那晚的公共休息室里人很少,其他人都还在大礼堂里告别。
壁炉的火烧得很旺。
她坐左边,他坐右边。
油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
“罗伊娜。”
“嗯。”
“我有一句话,想现在说。”
“你说。”
他看着壁炉的火,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三年级的时候,在火车上,把一杯南瓜汁推给了对面的女孩。我没敢看她的脸,我怕她不接。”
他笑了。
“她接了。”
罗伊娜看着他的侧脸。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你不是说,你在没说出来的词里放了最重要的东西吗?那我有一句话,一直没说,我今天想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火光下亮得像两颗琥珀。
“我喜欢你。”
罗伊娜没有说“我也是”。
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放在圆桌上,掌心朝上。
小巴蒂看着那只手,然后把他的手放了上去。
她没有收紧,他也没有。
两只手就那么放着,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条水面上。
“我知道。”她说。
“你是猜到的还是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
“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在没说出来的词里放了太多的东西,藏不住。”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他的。
他没有躲。
公共休息室的门环忽然开口了——它很少说话,但这次它说了一句:“不错。”
罗伊娜和小巴蒂同时看向门口。
门环没有眼睛,但他们觉得它在笑。
“门环会说话?”罗伊娜低声问。
“偶尔。它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
“它上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据说是一九四三年。有人答了一个很妙的谜语。”
“那个人答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快乐’。”
罗伊娜笑了一下。
小巴蒂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手指在她的掌心里画了一条横线。
一横。
然后在横线的两端各点了一下。
两点。
天秤。
“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你在我这里,重量是正的。”
“正的?”
“不是偏左,不是偏右。刚好在中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条横线和那两点还在发热——不是魔法的热,是他的指尖的温度。
她合上手掌,把那个形状握在手心。
“我收下了。”她说。
九
后来的事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转折。
小巴蒂去了魔法部实习,罗伊娜继续在霍格沃茨上学。
每个月末,她从霍格莫德坐火车到伦敦,他站在国王十字车站的出口等她。
两个人去吃三明治、逛二手书店、在泰晤士河边散步。
有一次他们走到了泰晤士河南岸的一块空地上。
那里正在施工,围挡上贴着一张效果图:一个大轮子,立在河岸上。
“伦敦眼。”小巴蒂指着效果图:“明信片上那个,还要好几年才能建好。”
“你还会在英国吗?”罗伊娜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决定了。”
罗伊娜看着效果图上的大轮子,它还没有影子,但它会有的。
她回德国探亲的时候,他写信来。
一周两三封,不多不少。
有一封信里只有一句话:“今天在魔法部食堂吃到了黑森林蛋糕,没有你母亲做的好吃。”
她回信:“你吃过我母亲做的蛋糕吗?”
他回信:“吃过。火车上那块。”
她曾记住一句话:“我会记得这个味道。”
那是他说的。
她一直记得。
第二年的圣诞节,罗伊娜在斯维尔城堡的大厅里拆开了小巴蒂寄来的礼物。
是一枚银质的怀表,表盖上刻着一个天秤——一横两点。
打开表盖,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好的重量。”
她的母亲看到了,微笑着没有问。
她的父亲看了一眼,说:“是个好礼物。”
她的两个哥哥对视了一眼,康拉德说:“人怎么样?”
弗里茨说:“信得过。”
康拉德点了点头。
罗伊娜没有解释。
她把怀表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翻开那本德英词典,里面夹着的那枚旧书签还在。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天秤的刻痕。
一横两点。
横是判断。
两点,是两个人。
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问题:“什么东西越分享越大?”
她的答案还是“快乐”。
但现在她知道了,快乐变大之后不会消失。
它会变成别的什么。
变成呼吸,变成习惯,变成每天早上醒来后第一个想到的名字。
她十六岁的时候,小巴蒂十八岁。
她毕业的时候,小巴蒂二十岁。
他们站在霍格沃茨的大门口,阳光很好,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把碎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已经做了一辈子。
“以后呢?”她问。
“以后还是这样。你写信,我回信。你回来,我去接你。”
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头上的钉子。
罗伊娜没有说“好”。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
不是亲吻,是嘴唇碰到皮肤的那种极轻的触碰。
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握着那根葡萄藤木魔杖。
杖身微微发热,不是紧张,是开心。
“走吧,”她说,“车站。”
“你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还有一小时。”
“那我们先去买杯南瓜汁。”
“少糖的。”
“我知道。”
两个人并肩走过草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