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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整夜 替他熬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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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之后,我心里一直压着那句对不起。
不是说完就散了。
反而像有一小块沉沉地坠在心口,平时不动,一到看见他、看见他肩背、手腕、脸侧那些带伤的样子,便又往下沉一点。因为我自己知道,识海里那一回,差一点就不是“摸一摸”了。哪怕最后真的停住了,哪怕他也没有怪我,可那种险还是留在了我心里。
所以后来再有一次,我没和他争,也没再多解释。
只是替他受得更久了一点。
那一回是藤条。
不是宫里,也不是叶府正院,是后头一处偏僻的库房外头。几个平日里惯会拿他寻乐的年轻公子,借着酒意把人堵在那里。没带鞭子,没带棍,只从廊边取了细藤。那种东西最阴,抽下来先是一线细痛,随后一层层往里烧,伤不一定有多深,却最磨人,尤其是重复落在同一片地方的时候,痛会一寸寸叠上去,像火在皮肉底下慢慢燎。
他是被先推到墙边的。
肩背抵着冷墙,前头站着人,退也没法退。第一下落在背上的时候,他身子很轻地紧了一下,没出声。第二下斜着抽过肩后,第三下扫在腰侧,细而脆的一声裂响过后,疼才真正翻上来。偏偏那几个人下手并不急,像是故意要听那藤条一下一下破风的声音,也故意要看他忍到什么时候才会乱。
我在识海里看了一会儿,便知道这一次不会太快结束。
而且越到后面越难受。
藤条和鞭子不一样。鞭子狠是狠,来得也直接;藤条却带一点碎,带一点黏,挨久了,人会觉得整片背都不是自己的,只剩下火辣辣一层,又麻又痛,连衣料擦过去都像在伤上撒细盐。
识海门开的那一瞬,澹台烬整个人也只是微微一晃。
还没到真昏死的地步,只是疼太密,神魂被一下一下打松了。等他一进来,我已经站起身。
他脸色发白,背脊还习惯性挺着,可那点挺已经有点勉强了。他看见我,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前头那次,先没说话。
我也没有。
只是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次我去久一点。”
他一顿,随即低低道:“不用。”
这句话出来得很快,比平常更快,像是本能。
我知道他在拦什么。不是拦我替他受几下,是拦我把那句对不起真的落成什么偿还。可我没接这层,只很平地道:“这回藤条多,后面不好熬。”
“你歇着。”
说完,我停了一下,才又轻声补了一句:
“算我赔你。”
这四个字落下去,识海里便静了。
澹台烬抬眼看我,那双眼睛一向很静,这时却像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明白,更没想到我把那一回的事记得这样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没怪你。”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可我自己记着。”
说完这句,我便没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只抬手按上他的眉心。识海里的风声一下重起来,外头那具身体背上残着的热痛和藤条将落未落的冷风一并灌进来。临出去之前,我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这次你别急着要回来。”
然后我沉了出去。
外头那一下接得很实。
不是第一下最疼,而是前头几下已经把那片皮肉打醒了,我一进去,整片背都是活的。藤条再落下来时,先是一线尖利,紧接着那一线像被火点着,沿着旧伤新痕一路烧开。它不是鞭子那种一大片的重,是细,是准,是偏偏往痛处上叠。尤其有两下抽在同一片地方时,我甚至能清楚感觉到那道细细的痛是怎么压着前一道往里钻的。
我咬着牙,一声没出。
那几个人大概只当他这次挨得更木了,反而越抽越起兴。有人笑着说“今天倒真能忍”,另一个人便故意往肩胛最突出的地方抽,像那里骨头清、皮肉薄,打起来格外有趣。藤条扫过时,我整片肩背都跟着一紧,连带着腰侧和后肩那些前头的伤也一并被牵起来,像一张细网慢慢往里收。
疼是会一层层长的。
前几下只是火,十几下后,火里就混了麻。不是不痛,是痛得太密,皮肉先麻了一层,可麻底下那点更深的灼意还在。衣料贴在背上,一动就磨;呼吸一深,肩背便牵着抽;连站稳都得用一点额外的力气,不然那几处被反复抽过的地方一松下来,就像要自己裂开。
可我没停。
也没像往常那样,觉得最凶的那一阵过了便差不多了。那一晚我是真的把“更久一点”做到底了。不是只替他把最前头那几下受了,也不是只等他们散了再把身体还回去。我把后面那段也一起接了——接他回屋,接那一身带着汗和灰的乱,接净伤、上药、忍那种藤条伤遇水后细细密密翻上来的刺痛。
回屋以后,解衣的时候最磨人。
藤条抽出来的伤不像鞭子那样一大片,却是一道一道散着,衣料黏不上,却会一挨过去就火辣辣地烧。我把外袍解了,里衣慢慢褪下来,背后的风一碰上那些刚抽出来的红痕,便像无数细针一齐扎了一遍。再用温水擦的时候,那种痛更细,细得发颤,像一条条火线被水一点点挑醒。我停了好几次,手扶着桌沿,等那一阵过去,再继续。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连我自己都闭了闭眼。
不是因为太重,是因为它绵。落下去的一瞬先凉,随后便是一寸寸往里钻的辣,沿着那些细而长的伤线一路走。最难受的不是一两道,是多。背上、肩后、腰侧,全是这种线一样的伤,药一上去,整片人都像被一张密密的火网罩住了,连站都不想站直。
可我还是把这些都做完了。
换了干净里衣,把褥子铺好,又熬了一碗极苦的药。等再坐下时,背后那一片仍旧热得发麻,像衣料底下埋着许多根烧红了的细丝,哪怕不动,它们也在一下一下往里刺。
这就是我那晚想给他的。
不是漂亮的话,不是识海里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是把藤条最磨人的那一层,也替他熬过去。
我回识海的时候,人已经有些虚了。
不是因为那藤条真能把我打散,而是因为我自己没有在中途退。该他挨完、该他洗净、该他熬着药一点点把那阵火压下去的,都被我一并受了。识海里的门一开,连我走进去的时候,背后那种被细藤抽烂了的热意都像还跟着。
澹台烬果然还在。
他没有睡,坐在榻边,听见我回来才抬起眼。那一眼落在我身上,很静,却一寸寸看得很细,像是在看我到底替到了什么地步。等他看清我脸色发白,动作也比平时更慢一点时,眼底那点本来就压得很深的情绪,终于轻轻沉了下去。
我没说什么,只走过去坐下。
识海里没有带疼,可那种熬过头之后的空和虚还是会照出来。我一坐下便不太想动了,抬手倒水都嫌慢,最后索性把杯盏推远一点,靠着软枕闭了闭眼。
澹台烬看了我很久,才低低开口:
“你替到什么时候。”
我没睁眼,只平静道:
“到都弄完了。”
这句话出来,他便不说话了。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问。然后才听见他很轻地道:
“我说过,不必这样赔。”
我靠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答:
“不是赔给你看。”
“是我自己想这样。”
说完这句,我终于睁眼看他,声音也轻了些:
“这样我心里好受一点。”
澹台烬望着我。
那双眼睛仍旧很静,可已经不是平常那种什么都压平了的静。像我把那一整晚藤条的细碎灼痛和后头的磨人都真替过去之后,他反而不知道还能再用什么很轻的话把这件事压回去了。
最后,他只很轻地叫了我一声。
“……”
却没立刻接下去。
我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低低道:
“以后若你再觉得对不起,不用这样。”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怕重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碰碎。
我听着,只笑了一下。
“那我自己定。”
他大约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我,又安静了。
因为他心里大概也清楚——这一回不是他拦得住的。就像前面几次一样,我若真定了要替,便不是一句“不必”能拉回来的。
于是最后他只是伸手,把我面前那盏我懒得去碰的水端了过来,递到我手边,低声道:
“喝一点。”
我接过来,喝了半口,喉间总算被那点温意压住一点。识海里灯很低,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也终于承认了那件事——
那句对不起,我不是说说。
而是用那一整晚藤条最磨人的火,一点点替他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