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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始2 退回识海的 ...

  •   我重新退回识海的时候,天色已经更暗了。

      那间小屋还在,窗半开着,外头天光压得低低的,像一层将落未落的暮色。榻边的小几上还放着先前未动过的茶盏,水面静得没有一点波纹,仿佛我离开前的一切都停在原处,从来没有变过。

      可我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那一趟出去,疼得太实,太重。回来的时候,连识海里的身形都被拖得虚了几分。不是身上见了什么伤,而是整个人像被硬生生抽走了一截力气,骨里都透着疲。衣袖垂下来时都比先前空,连脚步也轻得发飘,像再多走两步,魂都要散开。

      我才迈进屋里一步,便先扶住了门框。

      那一下并不是故意做给谁看。只是方才在外头绷得太紧,一回到识海,那口撑着的气便松了。胸口还残着别人的痛,背上也像还记得鞭痕一线线炸开的热。我站在那里,眼前微微发灰,指节压在门框上,半天没再往前。

      屋里很静。

      然后我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衣料响。

      澹台烬醒了。

      我没有回头,可也知道是他。识海里这种极细微的动静,旁人未必分得清,他却总能比谁都轻地认出来。果然,下一刻,他的脚步便到了我身后。

      他没有立刻碰我。

      只是站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见他身上的气息,仍旧是那种淡淡的、冷清的味道,可里头又混进了一点方才外头没散尽的血气和苦药味。他大约是在看我。看我扶着门框的手,看我微微发白的脸色,也看我此刻这一身虚得几乎要站不住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

      “你怎么成这样了?”

      这话问得很轻。

      不像责备,也不像惊诧。更像一句几乎没过脑子的本能反应——他看见我虚弱了,便先问出来了。问完之后,他自己似乎都静了一下,大约也意识到,这种近乎直白的关心不太像他。

      我靠着门框,闭了闭眼,才低声道:

      “累。”

      这一个字出去,嗓音都比平时更哑些。

      澹台烬没再说话。

      可下一瞬,我却感觉到他终于抬了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腕。

      动作很轻,近乎试探。

      像他还记得方才在识海里看见的那些疼,不知道此刻我是不是也一碰就会散。所以连碰都碰得这样轻,先用指尖贴上来,停了一息,确认我没有立刻挣开,才慢慢把手往下挪,托住了我的小臂。

      “先坐下。”他说。

      我没应。

      不是不想应,是那一瞬真有点懒得说话,只顺着他那一点力道,慢慢往屋里走。脚下很轻,轻得像踩在棉上。澹台烬扶着我时,掌心也是稳的,不紧,不乱,甚至比平常更安静。像他怕自己多用一点力,我便会疼;又怕力气太轻,托不住我。

      到了榻边,我正要坐下,腿却莫名一软,身子微微一晃。

      这一晃极小,可澹台烬手上立刻一紧。

      那紧也只是一瞬,随后他就像反应过来自己不该抓得太重,又赶紧松了一分,只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稳稳扶住我肩侧。

      “慢一点。”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像哄。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还是苍白,神魂里也仍残着刚被打昏时的虚,可眼神却比平日实一些。不是冷,也不是空,像方才在识海里看着我替他受那一遭,到底在他心里留了什么,叫他此刻连手足无措都显得认真。

      我被他扶着,在榻边坐了下来。

      刚坐稳,眼前便又有一瞬发黑。我抬手按了按额角,半天没说话。识海里没有真伤,可那种被重痛硬生生贯穿过一遍的感觉却还留着,像精神是凝住了,筋骨却全散了,连想把手抬得更高一点都嫌费力。

      澹台烬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去拿那只茶盏。

      他动作不快,可也不生疏。先试了试水,像是觉得凉了,便皱了皱眉,随即不知从哪里又取来一壶热水,慢慢添进去。识海里的东西向来随心,平日他未必会在意这些细节,可这一刻却像忽然都记住了——水太冷不行,太烫也不行,得正好。

      等他把那杯水端回来时,我还坐在那里,手指按着眉心没动。

      他在我面前站了片刻,才低声说:

      “喝一点。”

      我睁开眼,看见他端着杯子,手竟拿得很稳。那杯沿边还冒着极淡的热气,衬得他那双一贯显得凉的手,都像有了点暖意。

      我没接。

      澹台烬静了静,竟也没有把杯子收回去,只仍旧那样端着,像在等我自己伸手。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可那笑意刚起便散了,只低低说了一句:

      “我看起来这么虚?”

      澹台烬垂眼看了我一瞬,语气平平:

      “很明显。”

      这回答倒是很他。

      我抬手去接杯子,手指却不太稳,碰到杯沿时轻轻晃了一下。澹台烬眼神一动,下一刻竟没让我自己拿,只把杯子往前送了一点,低声道:

      “算了。”

      然后便真的像照料伤重的人一样,把杯子稳在我唇边。

      这一回轮到我怔了一下。

      识海里很静,只有热气一缕缕往上浮。我抬眼看他,澹台烬却没有避,只安安静静地站着,手也没抖。那神情甚至算不上温柔,更像一种很认真的笨拙——他知道我现在不太稳,于是就这样做了,没有多想,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到底还是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正好。

      热意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竟像真的被安抚到了一点。不是伤好了,只是那股被疼透之后残留下来的空和虚,总算有了一点可以落脚的地方。

      喝完两口,澹台烬才把杯子放到一旁。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仍站在榻边,看着我,像有话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最后静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外头……”

      他顿了顿。

      “是不是很疼?”

      这一句和他先前问“你受得住?”不一样。

      不是试探,也不是不信。
      更像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那种疼,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重。

      我靠在榻边,垂着眼,过了片刻才道:

      “嗯。”

      只这一声。

      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把话说满。因为没必要。他看见了多少,便是多少。那些更深的部分——那疼如何把我原有的愁苦击穿,如何迫得我精神凝住——不必对他说。我不想把自己的动机剖开给他看,也不需要他懂。

      他听见这一声“嗯”,便不再问了。

      可我看得出来,他呼吸轻轻乱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惊讶于疼。
      而是因为他终于从我这里,得到了一个很干脆的确认——是,真的疼。疼到我回来之后,还虚成这样。

      这一下,反而比我说很多都重。

      屋里又安静下去。

      我本来想闭眼歇一会儿,可澹台烬还站在那里,不退,也不坐,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了榻边。那种安静并不叫人不适,反而像一种笨拙的守着。于是我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问:

      “你还站着做什么?”

      澹台烬垂眼看我,半晌才说:

      “怕你又散了。”

      这句话一出来,连我都静了一下。

      他说得太平了,平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实际不过的担心。可也正因为平,才显得真。不是漂亮话,不是安慰,也不是他惯于敷衍人的那些轻淡说辞。只是他方才看我扶着门框、看我坐下来时差点撑不住,所以此刻还站在这里,怕我一闭眼,整个人又散回那种虚得发飘的样子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了他一下。

      力气不大,只轻轻勾住他袖口。

      “那你坐。”

      澹台烬明显怔了一下。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做。又或者说,他不太习惯在识海里离谁这样近,尤其是在刚看过我替他受了那样一遭之后。可他只怔了片刻,便真的顺着我这一下,在榻边坐了下来。

      坐得很规矩,肩背也还是直,只是比方才离我近了些。

      我靠着软枕,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动了,精神被那一场重痛硬生生凝住之后,如今反而透着一种钝钝的乏。可我还没彻底睡下,只侧过脸,低声问了他一句:

      “你看见了多少?”

      澹台烬静了静。

      “够多。”

      这回答也很他。

      我轻轻扯了下唇,却没笑出来,只嗯了一声,便不再往下问。够多便够多。他看见了最后几下,看见了我疼到发抖,看见了我替他清洗换药,也就够了。至于我心里更深的那一层,他没看见也好。

      屋里越来越静。

      窗外的风轻轻掠过,窗纸响了一声,随即又沉下去。识海里的夜总是比外头更慢一点,像时间到了这里,都要先停一下,给人一小段喘息。

      我是真的困了。

      不是普通的困,而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一遍之后,只剩下一点本能地想往下沉。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也渐渐放缓。我原本还想撑着,再说点什么,可话都到了嘴边,最终只剩一句很轻的话:

      “我睡会儿。”

      澹台烬侧过脸看我。

      “嗯。”他说,“你睡。”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声音竟比平时更轻一点。像怕重了,会惊着什么。

      我闭上眼,原本只是想歇一歇,可才一沉下去,意识便已经开始往下滑。睡意来得很快,也很深,像那场疼把所有杂音都斩掉了,如今终于只剩一片干净的黑。

      只是在彻底睡着之前,我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手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袖角。

      不是拉,也不是拽。

      只是极轻地,替我把滑下来的一点衣袖往上拢了拢,又把身侧软枕扶正了一点。动作笨拙,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像生怕再重一点,便会把我从这场难得的沉睡里惊醒。

      我没有睁眼。

      可我知道,那是澹台烬。

      这一夜在识海里,最后便是这样过去的——

      我替他把最疼的那一段受完,回来时虚得连站都站不太稳;
      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扶我坐下,给我热水,守在榻边,怕我散了;
      我没有把自己的真正动机讲给他听,只给了他一句“我想替你”;
      而他也没有再逼问,只把所有看见的、没看见的、明白的、不明白的,都先收进了那种安静得很深的眼神里。

      最后我睡着了。

      而他大概会坐在旁边,很久都不动。
      像终于轮到他来看着别人睡一会儿。
      像终于有一回,不是他一个人被留下来,硬生生把那一夜挨过去。

      后来他醒回自己的身体时,背上的药已经敷过,血污和冷汗也都被擦净,连里衣都换了。身上仍旧疼,胸口那一处也还是闷得发紧,可最难熬的那一两个时辰竟真的像被人从中间剜走了一块,只剩下知道,而不是经历。他躺在那里,先是很安静地感觉了一会儿,感觉到背后那种熟悉的火辣已经被药压住一层,感觉到衣料是干净的,感觉到身下褥子也平整,便忽然有了一种极轻的恍惚——原来真能这样。原来一场疼,不必从头到尾都自己受完。

      他心里便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的刺意:那本来是他的。那些疼,那些苦,那一两个时辰,本来都该是他的。可如今确确实实被另一个人替去了。

      这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想。若说轻松,确实轻松了一点,因为最难熬的一段已经过去了;可若说心安,却一点都不。像有人把他本该一个人背着的东西硬生生分走了,他却连一句“别替我了”都没来得及说。更要命的是,他终于没法再对自己说那些疼都不过如此。因为他看见了。看见那种疼落到别人身上,会把人逼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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