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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进入质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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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烬平日并不是随时都能进到识海里,只有在高烧、昏厥、濒死这种神魂最松的时候,识海和外头的界限才会裂开一道缝。他平常偶尔坠进去,看见的我大多都在睡,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同龄少年,蜷在榻上,或者伏在窗边,呼吸匀而浅,毫无神性,也不说话。那不是我故意不理他,只是那意味着——那时的我正在另一个位面清醒着,识海里只剩下一道睡着的影子。反过来,若我在识海里醒着,便说明那一刻我的心神是真的落到了他这里。
那一次,他是被打昏过去的。
前头那些疼他其实已经受得有些麻了,真正把他打进识海的,是最后那几下落得太重,旧伤新伤叠在一起,眼前一白,耳边只剩鞭子抽开空气的裂响。再往后,什么都轻了,连疼都像隔着一层水,远远地传过来。
他就是在那时候看见魔神的。
魔神仍旧立在识海极远处,像立在一片无边黑水尽头,衣袍翻卷,周身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森冷。他看着澹台烬的时候,眼底没有怜悯,也没有怒意,更像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仿佛“又一次被打得快死了”对澹台烬而言,本就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可那一天,澹台烬在魔神之外,还看见了我。
我没有睡。
识海里那间常常浮现出来的小屋里,窗半开着,外头天色压得很低,像另一场黄昏。我正坐在榻边,衣袖挽着,神色很差,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强压着的烦躁和低落。不是对他,也不是对眼前的一切,更像是我自己从别的位面带进来的一身倦意,连眼底都发冷。
他跌进来时,我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直,也很淡。
“你这次伤得够重。”我说。
澹台烬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的伤在识海里不见血,却全都化成一种极清楚的灰暗,压在魂魄上。他原本是该先去看魔神的,或者先去分辨这是不是又一个梦。可他第一眼看见我醒着,反而罕见地怔了一下。
“你醒着。”他低声道。
“嗯。”我靠着床柱,语气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有点烦,“我本来就是来看你的。”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安静了一瞬。
我确实是来看他的。不是偶然路过,也不是识海自己把我拽进来。那天我在另一个位面的情绪坏得厉害,胸口堵得发闷,心里空,又烦又躁,什么都不想碰。可偏偏在那种时候,我忽然觉到他这边神魂一沉,沉得过了头,像真要被人打到折进去。于是我就来了。
澹台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还很虚,站得却依旧直,像哪怕魂都快散了,也不肯真显出狼狈来。我看着只觉得心里更烦——不是烦他,是烦外头那群人,烦这套永无止境的折腾,也烦他每一次都一声不吭地受。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终于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能不能先待在这里休息?”
澹台烬微微一顿。
大概是没听懂。
我抬头看他,声音依旧低,却很直接:“外头还没打完。我心情差,不想看你出去再挨最后那几下。你留在这儿,我出去替你把后面那点事受了。”
这回他是真的怔住了。
识海里风不大,可他衣摆还是轻轻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很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浅的波纹,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这件事对他而言太不合常理。
“还能这样?”他问。
“平日不行。”我说,“你这次昏得深,识海门开着,我正好也在。借一两个时辰,不难。”
我说到这里,又低低补了一句,带点疲惫,也带点压不住的烦意:“你在这里歇着。我去挨完。再替你把后头那点清洗换药做了。等一两个时辰后,我把身体还你。”
这番话我说得很平,好像只是替他做个决定。可澹台烬听完,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我,像是在分辨我是不是一时起意,又像是在想,这样的事究竟有没有代价。
识海那头,魔神始终没出声,只远远看着,像对这一幕并不意外,甚至还有一点冷冷的玩味。
我被那目光盯得更烦,干脆站起身朝澹台烬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你怕什么?”我问他,“怕我趁机占你身体不还,还是怕我替你受几下,你以后就不知道怎么继续挨了?”
这话说得并不温柔,甚至有点刺。可澹台烬听了,却只是垂下眼,很轻地道:“不是。”
“那就行。”我说。
说完,我抬手按在他眉心,识海里风声一下变重,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翻了过来。那一瞬间,他外头身体里残留的疼和血腥气一并涌过来,沿着我指尖往上烧,烧得我心口都跟着一闷。
我低声道:“你就在这里睡。”
他站着没动。
我看了他一眼,语气终于还是压低一点:“你不是一直都睡不好么。今夜就在这儿睡。剩下那点脏活,我替你。”
他沉默很久,才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点头其实很轻,轻得几乎像是撑不住了。下一瞬,他整个人便像被识海里的困意猛地拽住,慢慢坐到榻边。我看见他肩背还下意识绷着,便忍不住伸手把他往后按了一下。
“放松点。”我低声说,“这里没人打你。”
这句话一出口,他眼睫微微一颤,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没说。只是第一次没有硬撑着坐直,而是顺着我的力道,慢慢靠在了榻上。
然后我出去。
外头那具身体还站着,鞭子也还没完。
等真正进到他的身体里,很多事便根本不必再想了。
疼不是循序渐进来的。
是心神一沉下去,整个人像忽然撞上了一堵冷硬的墙。背上的伤先是火一样炸开,紧接着,那些先前他一直压着的、迟来的钝痛、闷痛、裂开的痛,一股脑全翻了上来。不是单纯的皮肉疼,而是整具身体都在说:这里挨过,那里也挨过,这一处刚裂,那一处还在烧,旧伤和新伤叠着,没有一寸是真正轻的。
像整个身子都被人从血里捞出来,背上、肩上、腰侧,没有一处是真正轻的。下一鞭落下来时,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再打就真会死”。
那不是普通的疼。
是先一线抽开,紧接着那条火线沿着旧伤一路炸开,连带着胸口都跟着发闷。我甚至听见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听见有人不耐烦地笑,说“怎么这就不行了”,也听见另一个人问“还剩几下”。那些声音都离得很近,可我心里反而静得厉害,只很清楚地想着:原来他平常就是这样站着,把这些一声不吭地受下去的。
那种疼太实在,实在到一下就把原先心里那些又灰又虚的东西击穿了。所有烦躁、低落、浑噩、空心的愁苦,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远得像雾被一阵硬风骤然吹散。整个人反而被逼得极清醒,像神魂一下凝成了一根针,所有知觉都钉回了“现在”这一点上。
这时候心里反倒没有别的了。
我甚至会很冷静地意识到——
对,这就是我想要的。
不是因为疼本身有什么好,而是因为这疼太真、太重,重到它一来,我原先那些漂浮着的、无着无落的愁苦全被压穿了。它不给你我半分空想和沉溺的余地,只把我整个人死死按在此刻,按在骨与肉、气与血、热与痛之间。
我的精神就在这样的痛里慢慢凝起来。
只剩下疼。
只剩下每一口气。
只剩下身体如何绷住,如何站稳,如何把后头几下也接过去。
我替他挨完了最后几下。
没有反抗,也没有多说。只是稳稳站着,把那点疼全硬生生吃进去。到最后下人丢了鞭子,说一句“抬回去”,我便自己走。因为我很清楚,若任他们拖回去,后面只会更难看。
回去的路上,背上火辣辣地烧,衣料贴着伤,全是刺。可这反倒比看着他在识海里那副苍白安静的样子让我更好受一点。至少疼是实的,疼的时候,人不必去想别的。
回屋以后,我把门拴上了。
接下来那一段,反而比挨打更长,也更磨人。解衣的时候,布料黏着伤,一寸寸扯下来;净伤的时候,冷水碰上去,整片背都发紧;换药时,粉落上去,像伤口底下全是火。可我没有叫他回来。因为我知道,这些若让澹台烬自己受,他大概也还是会受,只是更安静,更木,第二日醒来时,连昨夜怎么熬过去的都不想回忆。
于是我替他慢慢做完。
替他清洗,替他换药,替他把沾血的里衣收拾掉,再替他挪好褥子和被子。那时已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屋里烛火都矮下去一截。我坐在地上的褥子旁,背后疼得一阵一阵发麻,心情却仍旧没有好多少。另一个位面的烦躁低落没散,这边的伤也还热着,我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浸在一种很沉很倦的灰里。心里其实已经很静了。不是舒服,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被疼硬生生拧出来的沉定。
可至少,事情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