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橙子澄时

3、把你作业拿来我们抄抄？ “来了？”

　　林惜没想到，收个作业而已，竟然真如纪朵儿所说，困难重重，任重而道远。
　　在林惜的印象中，课代表收作业的流程，无非是小组长把每组的作业收齐，课代表到小组长处回收，分组码好后把作业搬到老师面前。
　　就是一项简单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不沾边。
　　可是真实践下来，林惜发现，收作业，比起体力劳动，更是一份脑力劳动。

　　鉴于纪朵儿的提醒，不管是善意与否，林惜都决定听一听。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总不能才刚上任就熄火吧。
　　中午午休前，林惜就很勤快地到每个小组长面前，请他们帮忙督促一下小组成员，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提醒小组成员按时完成数学作业。
　　一些小组长很自信地答应，一些小组长说会尽力，最后两组的小组长，则吭吭哧哧毫无把握，甚至说出“看缘分”这种话。
　　瞧瞧这是什么鬼话，能否收得齐作业，还要看缘分！林惜一阵无语。

　　林惜无奈，只好鼓足勇气站在最后两排的过道上，半是请求半是命令地说：“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麻烦你们把数学作业准时写写啦，要不会被数学老师批评的。”
　　有些同学笑了笑，笑声中满含讽刺。
　　被老师批评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吗？还需要害怕吗？
　　最后两排同学没有理她的，该干嘛干嘛，仿佛她并不存在，她的话只是一阵风，微风，刮完就没了。
　　她尴尬地站了会儿，铩羽而归。

　　回到座位上，林惜觉得很郁闷，比起和学习好的学生相处，她没想到和学习差的学生相处这么……无力，就好像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或空气上。
　　她一点儿也不会处理和同学的关系，坐在教室后面的同学，甚至不在她座位旁边的同学，她都不认识，连脸都没有印象。
　　一心一意埋头苦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让她贯彻了个彻底。
　　她几乎没和学习差的学生相处过，高一没当班干部，没任任何一科的课代表，她几乎都没有去过最后两排。

　　“同桌别不开心了，慢慢来……”沈玉看出她的不开心，耐心地开解道，“以我的经验，一些同学不交作业，只是因为忘了；一些是因为觉得难，不会写，就不写了；一些是压根什么都不会，抄都不一定抄得明白，所以干脆不写。”
　　林惜感激地朝沈玉点点头，脑中形成了对应的对策：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再去提醒一下，就不会有同学忘记写了；督促不会的同学多问，耐心向会的同学请教，就能写出来了；都上高二了，没有什么都不会的同学，只有不想学的同学，多督促，他们会学的！林惜信心满满。
　　“况且，数学这么有意思的一门课，怎么会没有兴趣学呢？”林惜不理解那些同学。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惜果然重复了中午的操作，并实践了自己想出的对策。
　　不出意外，再次从最后两排悻悻回座。
　　“总会有点儿效果吧？或许他们真写了呢？”林惜暗暗期待，阿Q精神被林惜贯彻得很彻底。

　　吃过晚饭，晚自习前，林惜到各小组长处收作业。
　　收到第三组时，其小组长说随杉杉还没有交。
　　林惜本想让小组长催一下她，但为了提高效率，还是别扭地走到随杉杉座位旁：“数学作业写完了吗？抓紧时间交一下。”
　　随杉杉给了她一个白眼：“我怎么可能没写完数学作业？我的错题又不多。”
　　“那快交上来吧。”林惜耐着性子说。
　　“你等会儿，我找找，你先往后收吧。”随杉杉打发她。

　　林惜只得往后走，路过柳科座位时，眼睛余光看到柳科捅了捅随杉杉的后背，“干嘛不直接交啊？”
　　“你管我！”随杉杉扭头一瞥，“心疼她？”
　　柳科闭了嘴。
　　林惜一阵恶寒，当没听见，快步继续往后排收作业。

　　最后两排的作业本数果然比前排的少了至少一半！
　　林惜感觉头都大了。难道她前面的努力都是无用功？
　　“距离晚自习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了，没有交的赶紧写写交了吧？”林惜语气中带着疲惫。
　　“你是女版唐僧吗？一个劲儿地叨叨叨，烦不烦？”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
　　林惜看了看她，小太妹的打扮，大红的嘴唇像要吃人。
　　或许是被吓到了，或许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林惜强忍着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决定先走掉躲躲，避免眼泪掉下来在他们面前丢脸。

　　一迈腿，绊倒了一个东西。
　　一条从过道左侧边上座位凸出来的腿。
　　一个凛冽，林惜觉得今天必然要丢脸了，马上就要和教室地面亲密接触了。
　　重力引发的眩晕让林惜毫无招架之力，她决定破罐破摔，和地面亲密接触就亲密接触吧，手臂提前撑起，能减轻不少冲撞力吧？
　　手臂上猛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痛，像被钳子夹住了般，使她将要倾倒下去的身体瞬间有了支点。
　　她身体克服重力，重新立了起来。
　　她被人拉了回来。

　　钳夹似的手即刻松开，温热的触感一瞬间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后迅速消失。
　　林惜扭头，看到了一个百无聊赖坐着的男生隽秀的脸。
　　是坐在最后一排过道右侧边上的一个男生。
　　男生一眼看去威风凛凛，和他随意的坐姿很不搭。剑眉配上深邃的眼眸、犀利的眼光，让他显得英气逼人，而那高挺的鼻梁、上薄下厚的嘴唇，将他的脸部轮廓衬托得更加锋利，透出一股刚正不阿的气势。
　　林惜从他明亮的眼睛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他的眼睛朝左斜了斜，左侧那条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回去。

　　“谢谢谢谢！”林惜站稳，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她并不想追究那个绊住她的左侧那条腿的主人，很明显就是故意的，纠缠无意义。
　　但一贯的素养还是让她本能地冲右侧那个男生一连声道谢。
　　她并不知道男生的姓名。
　　她甚至对这么帅气的一张脸毫无印象。
　　林惜瞬间觉得自己眼瞎了，以前的自己是活在真空里吗？

　　“不用。”男生面带微笑，嘴角斜斜上扬，“如果必须要谢，也不是不可以。”
　　“你想怎么谢？”林惜本能问。
　　“不要再催我们交作业了，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林惜觉得这样谢毫无道理，“作为学生，你们怎么能不交作业呢？”
　　“他们我不知道，我啊，不会写啊，没法交。”
　　“老师不是讲过了吗？”
　　“没听……懂。”
　　“……”

　　“把你作业拿来我们抄抄？”
　　“不能抄作业啊！自己写吧，问问他人呢。”林惜理所当然地说。
　　“问谁啊？”男生看了看左右，摊摊手，“你到底想不想我们交作业啊？想的话就把你作业拿来。”
　　“我……”林惜想了想，觉得实在不妥，她是课代表，怎么能够让别人抄自己作业呢？如果让其他同学知道她把作业拿给这些同学抄，那不是向其他同学表明她带头提倡抄作业吗？
　　如果让数学老师知道，他不得吐血而亡？
　　“算了，我们抄其他人的吧。”男生摆了摆手，放过了她。

　　林惜头脑模糊地回到座位，仿佛还没从刚才的眩晕中回过神。
　　中途都忘了收随杉杉那组的作业。
　　等到晚自习前五分钟，林惜才从迷糊中回过神来，起身收随杉杉那组和最后两组的作业。
　　随杉杉成绩不差，不会为她得罪新的数学老师，作业已经交上。
　　最后两组小组长手中的作业本数也增加了一些，但并不够。
　　那个男生也在林惜收到最后一摞作业本时递上了自己刚刚抄完的作业。
　　作业本下方标注了姓名：江寒。

　　林惜搬着一大摞作业下楼，走到了教师办公室，内心一片茫然，不知道收不齐作业后果会怎样，只知道她没完成数学老师交代的任务。
　　因为晚自习需要班主任督导，因此王青山还在办公室。
　　他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纪朵儿！
　　林惜抑制住自己的疑惑和八卦，向班主任问了声好，径直走向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在备课，听到声音抬起来头，“收齐了吗？”
　　“没……”林惜羞愧地低下了头，“最后两排有几个同学……不写……”
　　“作为老师我要对班里所有同学负责，作为课代表你要对老师负责。”温思华看起来并没有愤怒，依旧温润如玉，“你不用给我理由，你只需用自己的办法，把作业收齐。”
　　“可是……”林惜想说她尽力了，可是说不出口。
　　是啊，哪有那么多借口？没能力收齐就是没能力。

　　“林惜啊，任命你为数学课代表就是因为信任你的能力。”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话语传到耳中时，林惜觉得更愧疚了。
　　“是啊，别辜负两位老师的信任哦！”纪朵儿也开了口。
　　林惜惊讶地抬起了头。
　　“朵儿同学高一当数学课代表时，几乎每次作业都是收齐了的。”王青山看着他口中的朵儿同学，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如果不是因为她高一期末考试数学失利，数学课代表一职可能还是她的。”
　　林惜想说要不我把数学课代表还给她？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如此撂挑子，恐怕不好，忍了忍，没出声。
　　“老师相信你，去吧，让没交作业的同学晚自习把作业补上，晚自习下课前给我送过来。”数学老师开了口，向林惜摆了摆手。
　　林惜如蒙大赦，说了声“好”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班级门口，隐隐约约听到随杉杉的声音：“朵儿也在办公室，前后两任数学课代表撞车了，估计有一出大戏正在上演。”
　　“是啊，朵儿本来就对自己卸任数学课代表很不甘心，班主任也本不想让她卸任的，奈何林惜的数学成绩甩了她十多分，如果不让她卸任，说不过去啊。”
　　“嘘……别说了，上课了。”一个同学看到林惜的身影，食指放到嘴边向说话的两人竖了竖。
　　林惜装作自己没听到，径直走向座位。

　　晚自习上课铃响了。
　　王青山走进教室，建议同学们第一节可以读读背背数学公式，第二节预习明天的新课。
　　林惜本来打算别的同学背数学公式的时候刷题的，做一些数学压轴题。
　　她喜欢做数学压轴题，觉得好像走迷宫，从迷宫走出的那瞬间充满了成就感。
　　她也喜欢在同学们郎朗的读书声中做数学压轴题，在仿若闹市的环境中沉浸在难题中的宁静感觉，她很享受。
　　可是数学老师的话总在耳边回响，她不想继续硬着头皮说实在收不齐作业，于是决定亲自督促没交作业的学生写完作业。
　　被说女版唐僧又怎样？唐僧就唐僧吧。

　　林惜向王青山做了申请，在王青山质疑的目光中走向后排。
　　过道右侧一条细长的笔直长腿映入眼帘，长腿下脚上的白色运动鞋纤尘不染，衬得整条腿更加清爽利落。
　　“来了？”江寒嘴角斜斜上翘，“常客啊。”说着收回了长腿。
　　后排同学一阵哄笑，争先恐后地想看数学课代表下凡来做什么？
　　作业本不是已经搬给老师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