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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嘉鱼居士· ...
一队车马,踏着城外的尘沙,行至京畿,辗上青石街道。前后有披甲侍卫随行,依仗肃静,路人让行,分流两侧,目送车马深入京中繁华街道。
太子李怀丰于三月离京,到两淮巡盐,本该五月底回到京中,但因雨足足迟了一个月。李怀丰安坐马车中,任由马车颠簸,借着行路闭目靠坐,养神休息。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绕梁,安成帝李昇在案前提笔写字。
帝王心知太子巡盐归来,但念及太子在外劳累多月,于是让太子于明日再到殿中述职。
李怀丰速回东宫梳洗,褪去一身风尘仆仆,换上规整的朝服,脚步不缓,一路直奔养心殿。
君臣,亦是父子。
养心殿内相见,帝王见太子虽着朝服,但还是难掩面容倦色。
李怀丰垂首躬身,毕恭毕敬道:“儿臣拜见父皇。”
安成帝语气带着温和与斥责,“太子免礼,朕知你在外奔波,巡盐不是易事,费神费力,不是让人告知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来吗?你倒好,心急如此。”
李怀丰恳切道:“巡盐是国之重务,儿臣本该于上月就归京述职,若非儿臣无用,在路上耽搁月余......父皇不怪罪,儿臣心中感念父皇体恤,但实在不敢再倦怠,理应即刻面奏父皇。”
安成帝看着年轻太子一脸的疲惫,又见他守礼的模样,心中宽慰又含不忍,“快快复完命,回去你的东宫好好休息。”
李怀丰将两淮巡盐发生的事情,一一详细述于帝王。
“盐官做假账、盐商搅局,总行贿赂,私盐横行,总之,都围绕不开一个财字。”
“儿臣已经把这些事情妥善处理清楚。”
安成帝抬眸,道:“太子为何不提路遇行刺之事?”
李怀丰叹气道:“还是瞒不过父皇,儿臣无事,受了些许小伤罢,与国之重务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想起为保护自己身死的人,道:“父皇,儿臣此番春巡两淮,路行途中突遭刺客伏杀。随行侍卫、亲兵驿卒一众人为护儿臣周全,舍命相护,可尸骸还委于荒野。他们皆是我朝忠勇之士,儿臣恳请父皇追赠身故者功名抚恤,安顿其家中老小。”
安成帝温声应允,带着几分概况开口道:“朕当年还是皇子时,也曾被先帝派往巡盐、赈灾,其路途之远之难,朕是亲身经历过,身边若无这些忠勇之人,国便无法长治久安。,朕很欣慰,为君者就是心存宽仁,你做得很好,也将巡盐一事做得很好。朕会下旨免除他们家中子弟的赋税徭役,以慰亡魂。”
“儿臣听闻母后病了。”李怀丰问。
“你母后是忧思你,如今你回来,她的病也会好,”安成帝拍着太子肩膀,“去看看你母后和你妹妹裕华吧。”
李怀丰走后,内侍将案上墨已干透的宣纸撤下,换上新的。
安成帝喃喃道:“你说丰儿如此悲悯,是好事还是坏事?”
内侍奉上热茶,“奴才哪懂这些?”
“朕经历过皇子夺嫡,那时朕很怨先帝为何生那么多儿子。所以朕在登上皇位后,就很怕孩儿相杀、父子相对的场面。”
“无论是作为帝王,还是储君,自古以来都没有规制说帝王该如何如何做,储君该如何如何做。丰儿太柔和朕忧心,他冷酷无情朕也怕。”
内侍道:“太子刚柔并济,如同陛下一般。”
安成帝闻言,龙颜大悦,笑声回荡于整个殿中。
李怀丰回京,可帮安成帝分担政务,料理朝堂。
安成帝得了闲适,侧首望向内侍,他问:“裴戎的小女儿......”
内侍答:“乐阳郡主,名为裴照俞。”
“这丫头的身体可好了?”
内侍道:“前些月,乐阳郡主还来过宫中,但陛下忙于政务,没有召见。后来乐阳郡主又递请安帖子,想要当面叩谢天恩,感谢她病痛时,陛下与皇后娘娘送去的药材,但陛下还是在忙,于是郡主未能进宫来。”
“太后那边呢?”
“自乐阳郡主拜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也......病了,连裕华公主的请安也免了。”
内侍继续说:“这乐阳郡主也太邪门了,太后娘娘一向康健,怎么偏见完她就......”
帝王并未斥责,而是眼神淡淡一沉,道:“太后一直有心病,乐阳是赵姝的女儿,太后年事已高,见到乐阳,难免会想起往事。”
皇后、太后双双病痛,李怀丰震惊,问太监他不再宫中这段时日都发生了什么。
太监将太子离京,皇后便生病;乐阳郡主进宫,太后就生病的事情全全告知。
李怀丰沉思道:“皇祖母可是一向康健。”
满朝上下,皆知乐阳郡主出生时,其母川东王妃身故,都说女儿克死母亲。
乐阳郡主进宫拜见太后,她一走,太后便病了,更觉得乐阳郡主是灾星转世。
小太监口无遮拦,将这些统统告知李怀丰。
李怀丰勃然大怒道:“这些话都是从何处传来的?川东王与长子在边地镇守、抵御外敌进犯,你们却在编排抹黑他的女儿?”
他问:“皇后病重,那如今宫中事务,由谁打理?”
“宫中琐事皆由贤妃娘娘打理,”小太监热汗直流,“只是暂时代掌。”
李怀丰是正宫皇后所出,是皇长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即便是那些所谓他庶母的后宫妃嫔,也只敢敬他。
“孤不在这些时日,陛下很是繁忙,定是不知这些闲言碎语,”他靠近另一个大太监,“孤最厌犯上逾矩,望贤妃娘娘好生处理。”
裴照俞连宫门都进不了,自是不知晓发生了这些。
沈嘉濯见她枯坐庭院,坐在她身侧,问她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裴照俞恹恹,觉得事事都无趣无味。
沈嘉濯又要给她讲故事,她目光落向他,“宜谦,你真是故事匣子。”
他温柔凝她,“阿俞可愿听?”
“听。”
裴照俞有点想念傅青朝,不是单纯的想念,但凡傅青朝在地方,沈嘉濯都表现得很有意思。
她心中暗骂傅青朝多次。
她已接受,他出现在她面前的请求,可他却突然音信全无。
她看向沈嘉濯时,神色有异。
莫不是她不在时,傅青朝贸然出现又被沈嘉濯给揍了吧。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傅青朝这反反复复的受伤,可真别残了。
“阿俞,你在想什么?”
裴照俞道:“没什么。”
沈嘉濯讲了一个‘古镜寄魂’的故事。
听名字,裴照俞以为是个骇人惊悚的故事,又觉得有点耳熟。
一枚古镜被弃入庭院老树树洞,经年岁月,镜与树的根系缠绕,老树借古镜生出灵性,默默庇佑院中的独居女子,令她逢凶化吉。
此事传开后,村民欲移栽灵树至村祠堂供奉。女子深知树根深扎地底,移树必损灵韵,便索性将自家庭院改为祠堂,甘愿做灵树古镜的守祠人。女子百年离世,魂魄寄入古镜,与树灵相依。
后来村落突发天火,烈焰燎原。灵树葬身火海,女子魂化器灵,凝结界护住全村,救下乡民。
村民修整祠堂,掘枯树根寻得那枚古镜。上苍感念女子生前守树无私、死后舍身护村,便尊其为镜神,永佑四方安宁。
沈嘉濯故事讲到一半时候,裴照俞就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眼神打量他,他以为是她听得入迷,直到故事讲完,见她神色不动,便问道:“阿俞,你怎么了?”
裴照俞知道这个故事,前世她已然看过一回,那时是与沈嘉濯成婚的第三年,二人最不睦的那一年。
前世在‘嘉鱼居士’编写的志怪异闻录,便记有此桩轶闻,她读阅过。
今生,则是沈嘉濯口述给她听。
这个故事她听过两回,一回初闻于前世,二回再听于今生,隔着一个时空。
这则故事本该三年之后,才于玉京城中流传。
即使嘉鱼居士名扬京中,但无人知晓其是男是女。
沈嘉濯要么是嘉鱼居士本尊,要么就是重生之人,不然如何知晓三年以后的故事?
以沈嘉濯的才学,编写出那些志怪异闻录不是难事
若是嘉鱼居士还好,可真若是......
因这个猜测,裴照俞心神大乱,慌乱间手肘碰到茶杯,茶杯清脆碎裂在地,茶水顺着桌沿,很快滴落到衣裙上。
在茶水沾湿衣裙那刻,沈嘉濯立即伸手揽住她的腰身,顺势将她拉起,半圈在怀中。
茶水已凉,衣料薄薄,凉意贴近肌肤,令她清醒。
“宜谦莫慌,茶水是凉了。”她笑着,却没看他。
少年不放心,将她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放下心,又无意将目光落到那片湿处,耳尖悄然泛红,局促的将怀中人放开,心口突突跳个不停。
“没事就好。”
周围侍女想要上前,被云却一个眼神拦住。
裴照俞要去换衣,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宜谦,也去换一身衣服吧。”
他身着一身白色衣袍,衣角也被茶水侵染,有一大片深色水迹,干了以后也会留下泛黄的印子。
“阿俞,不必了。”
“宜谦可是觉得府上没有男子衣物?我兄长与你身形差不多,你可穿他的,”她顿了顿,又说,“若是宜谦不介意的话。”
“令兄的衣服我怎会嫌弃和介意呢?只是不太方便。”
裴照俞蹙眉。
她厌憎他的推诿,无论是言语推辞,还是身形上的闪躲。
沈嘉濯耳热,轻声说:“阿俞,这是在你府中,府中唯你一人。我是男子,若被人看见我换了身衣裳出去,会说不清楚。”
他抬手,展现被茶水沾湿的地方,“只是长袍衣角沾了些,无碍的。”
走近她,他说:“阿俞,你快去换身衣裳,别着凉了。我先回去,明日再来陪你。”
两人挨的极近,因身形有差,她微微仰头,视线相撞,清晰地嗅到彼此身上的清浅气息,温热的、无形的在互拂,伴着一沉一柔的心跳。
他欲抬步,被她拉住手臂。
裴照俞目光淡淡斜睨他,低声自语般:
“慌什么?”
“不准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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