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物线》清舟辞

2、抛物线 Chapt

　　《抛物线》
　　文/清舟辞

　　“人生有一首诗，当我们拥有它时，往往没读懂，读懂时，它已远去，这首诗叫青春。”
　　——董卿

　　高三（3）班。

　　教室里。

　　尖锐的争吵声就撞进耳廓，

　　开学第二天的喧闹还在空气里蒸腾，书包拉链的拉扯声，桌椅挪动的吱呀声，新换座位的嬉笑声混在一块儿，织成一张热腾腾的网。

　　教室门口，

　　班主任李老师抱着一摞崭新的复习资料，正一步一步走向讲台。

　　她的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嘈杂里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突然间，

　　那道还在拔高的争吵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卡住。

　　紧接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桌椅碰撞声也像退潮般迅速敛去，

　　连吊扇转动的“呼呼”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刚才还围着人的角落，几个学生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僵在原地，又飞快地低下头往座位挪，动作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

　　不过半分钟，

　　整个教室就沉进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里。只有李老师的脚步声还在继续，“笃、笃”，
　　她站上讲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那个还没完全归位的身影上，轻轻开口：“都坐好了？今天咱们班来个新同学，从文科班转来的。”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身后的黑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把刚才那场未散的争吵，彻底压进了寂静里。

　　教室门口的身影闻声没半分迟疑，

　　高马尾随着动作利落地甩了一下，发尾扫过校服后襟，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她转过身时，脸上那点争执留下的红晕还没褪，睫毛却扬得很高，眼底没了刚才的紧绷，反倒透着股清亮的韧劲，像是不服输的小鹿。

　　“来，到前面来。”李老师话音刚落，庄雨眠已经迈开步子往讲台走。

　　白色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发出“嗒嗒”的脆响，节奏轻快，没有半分拖沓。

　　少女怀里抱着的笔记本被她按得很稳，封面上的墨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倒显出几分利落的生气。

　　不过几步路，

　　她已经站定在讲台旁，背挺得笔直，一半身子迎着窗外的阳光，连耳尖那点红都看得分明。

　　没等李老师再开口，

　　庄雨眠先抬了抬下巴，声音比刚才争执时清亮许多：“庄雨眠，“春水碧于天，画航听雨眠”的雨眠，从文科班转来的。”

　　文科班的庄雨眠，文科第一名，作文总被当范文，只是性子看着安安静静。

　　台下的同学都窃窃私语，

　　“那不是文科第一名的庄雨眠，怎么来我们理科班。”
　　“谁知啊！”
　　“文科那么好，来理科班有点……”
　　“你们别忘了，人家庄雨眠高一上学期时数学可是拿过满分的。”
　　……

　　靠窗的最后一排，少年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眼望向讲台上的少女，黑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庄雨眠似乎有察觉到那道目光，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靠窗的最后一排。

　　少年已经低下头，指尖转着笔，笔杆在桌面上轻轻敲出细碎的声响，侧脸埋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讲台边缘轻轻蜷缩了一下，声音稳了稳：“以后请多指教。”
　　说完，微微颔首，动作利落得像她写作文时的收尾，干净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漫开来，混着窗外蝉鸣，在闷热的教室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李老师指了指靠窗最后倒数第二排空位：“雨眠，就坐那儿吧！”
　　“好，”

　　庄雨眠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帆布鞋跟敲在地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在给这闷热的教室打节拍。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庄雨眠的后桌就是刚才那个抬了一眼望她，

　　那位少年，此刻正低头看着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笔尖在公式旁圈画着，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庄雨眠拉开椅子时，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啦”一声轻响。

　　她下意识顿了顿，转头瞥向身后的少年，他像是全然未闻，依旧专注于习题，唯有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又迅速恢复了匀速演算。

　　“你好呀，庄雨眠同学！我叫甘丹，以后就是你同桌啦～”身旁的女生率先笑着打招呼，声音清甜。

　　庄雨眠放下书包，一边拿出课本和笔袋，一边回以温和的笑：“你好，甘丹同学。”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阳光斜斜地落在她的练习册上，刚好与旁边少年摊开的书页，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了一起。

　　李老师的目光扫过靠窗最后一排，见那里只坐了一位少年，身旁空位还空着，便温和开口问道：“陆星移，你同桌怎么没来？”

　　靠窗的最后一排，少年缓缓放下了笔。

　　他抬眼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黑眸平静无波，目光淡淡掠过前排刚坐定的少女，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如冰镇汽水：“不知道！”

　　话音刚落，

　　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急促，

　　“报到——”

　　循声望去，

　　一位少年正扶着门框喘息，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口微敞，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仓促。

　　李老师眉头微蹙，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严肃：“何岸，刚开学第二天就迟到，眼里还有没有课堂纪律？”

　　何岸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脸上还挂着没散的热气，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李老师，真不是故意的！自行车半路掉链，跑了三条街才赶过来，腿都快废了！”

　　他说话间眼神扫过教室，脚步没停就往最后一排挤，

　　陆星移旁边的空位本就不大，他一屁股坐下，带起的风卷着点青草混着汗水的气息，还顺手拍了拍陆星移的肩膀：“星移，够意思，没卖我！”

　　陆星移没理他，重新低头握笔，目光却不经意间又扫过前排少女的发顶，她正低头翻着物理课本，发梢被阳光染成浅金色，衬得脖颈细白。

　　李老师瞪了何岸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翻开教案：“行了，坐好上课。这节课我们讲……”

　　甘丹趁着李老师转身的空隙，悄悄凑到庄雨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何岸，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后桌是陆星移，他们两人玩得很好，但其实是三人一起玩的，只是另一个人请假了。”

　　“明白了，”庄雨眠轻轻点头。指尖刚触到数学课本上的公式，身后便传来何岸压低的嘀咕。

　　“刚转来的这位新同学，长得挺亮眼啊，真是文科班过来的？”
　　“嗯。”陆星移的声音不高不低。
　　“原来是这样。”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淌进来，在书页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叮零零——”

　　下课铃突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

　　李老师站在讲台边，看向甘丹：“甘丹，你陪庄雨眠同学去取科理班的书，她刚转来，不太熟悉位置。”

　　“好的，老师。”甘丹立刻应下来，转头冲庄雨眠笑了笑，“走吧雨眠，我带你去，就在隔壁楼的储藏室，不远。”

　　庄雨眠点点头，合上书跟着甘丹往外走，

　　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清爽几分，卷着楼下香樟叶的气息漫过来。

　　廊柱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色块，来往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甘丹走在身侧，脚步轻快，一路不住地给庄雨眠介绍周遭环境，语气熟络又热情：“咱们高三理科楼人多，每层的储藏室位置都不一样，教材按班级分好了，去了直接拿就行。对了，往后上课自习都在这栋楼，食堂和操场也离得近，慢慢就习惯啦。”

　　庄雨眠侧耳听着，时不时轻点下头，眉眼温和。

　　她刚从文科班转来，周遭陌生的环境让她下意识有些拘谨，甘丹的主动搭话，恰好消解了这份局促。

　　两人很快走到隔壁楼的储藏室。

　　房间里摞着一沓沓崭新的课本、练习册，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负责看管物资的老师核对完班级，麻利地将属于高三（3）班的一整套教材整理出来。

　　庄雨眠伸手接过，一摞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书页边缘崭新挺括。

　　“东西不少，我帮你分担一半。”甘丹主动分出大半书本抱在自己怀中，“走吧，趁还没上课赶紧回去，晚了又要被李老师念叨了。”

　　回到教室时，距离上课只剩两分钟。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喧闹声渐渐平息，大家纷纷拿出下一节课的书本。

　　庄雨眠和甘丹抱着书本回到座位，轻轻将课本放在桌面。

　　她刚坐稳，身后就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何岸刚办公室回来，他坐回位置，手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陆星移，说道：“哎，陆星移，我又被李姐说了。”

　　陆星移指尖还捏着半截笔，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闻言只淡淡抬了下眼：“谁叫你开学第二天迟到。”

　　“起不来，怪我喽！”何岸撇撇嘴，视线不自觉往前瞟，落在前排庄雨眠的发顶，“说起来，这位新转来的文科尖子生，看着安安静静的，真打算硬啃理科？我刚才听办公室老师闲聊，文科班那边好多人都觉得可惜呢。”

　　陆星移的视线也顺势往前落了落。阳光透过窗格，在庄雨眠的课本上铺出一片暖光，她正低头分门别类整理新书，纤细的手指逐本抚平卷边，动作细致又认真。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听别人说她高一数学功底不差。”

　　“也是，能考满分的人，底子肯定硬。”何岸恍然大悟，随即又忍不住打趣，“不过理科进度可比文科快太多，知识点又绕，够她熬一阵子了。”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清脆响起。化学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上，迅速写满一排排化学方程式。

　　课堂正式开始，教室里只剩下老师的讲解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庄雨眠握着笔，认真记着笔记。

　　可听了没多久，眉头便悄悄蹙起。

　　理科的知识体系和文科截然不同，逻辑推导一环扣一环，有些知识点跳跃太快，她一时没能跟上节奏。

　　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半天没能落下一个字。

　　她微微侧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窗外，心绪稍稍有些纷乱。

　　放弃得心应手的文科，奔赴全然陌生的赛道，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其中的难度。

　　后座的陆星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余光瞥见前排少女停滞的动作，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

　　趁着老师转身书写板书的间隙，他撕下一张便签，飞快写下几行字，轻轻折好，用指尖推着纸条，从两人座椅的缝隙间递了过去。

　　纸条轻轻落在庄雨眠的桌角。

　　她愣了一下，转头向后望去。

　　陆星移已经重新坐直身子，目光坦然地望向黑板，仿佛什么都没做，唯有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度。

　　庄雨眠迟疑着展开便签，上面字迹利落清晰，标注出了方才课堂上的核心考点，还简单梳理了前后知识点的关联。

　　1. 强电解质完全拆成离子，弱酸、弱碱、水、沉淀一律保留化学式

　　2. 上节课讲的物质分类是基础，分不清强弱电解质很容易写错

　　例题圈出的两步是易错点，对照着再看一遍，不难理解。

　　寥寥数语，恰好点破了她方才卡壳的地方。

　　心底涌上一股暖意，她捏着小小的便签，悄悄弯了弯唇角。

　　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句简短的感谢，又顺着缝隙，轻轻将纸条递了回去。

　　后排的陆星移接过纸条，看到那两个秀气的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一旁的何岸瞥见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眼珠转了转，刚想开口调侃，就对上陆星移扫过来的目光，识趣地闭紧嘴巴，埋头假装刷题。

　　“叮零零——”

　　一整节课下来，庄雨眠紧绷的心绪舒缓了不少。

　　靠着纸条上的提点，她慢慢跟上了课堂节奏，笔记也渐渐写得流畅起来。

　　下课铃一响，紧绷的氛围瞬间消散。

　　同学们纷纷起身舒展身体，交头接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甘丹侧过身，凑到庄雨眠身边：“怎么样，听得吃力吗？化学是咱们理科里入门不算友好的科目，刚开始跟不上很正常。”

　　“确实有些跟不上，多亏了有人提点。”庄雨眠收起那张便签，语气柔和。

　　陆星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庄雨眠身上。

　　阳光依旧明媚，窗外的蝉鸣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