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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居然把飞天画得成研究者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周北游从画室回家后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用电吹风吹了吹滴水的头发,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然后急火火地来到书桌前。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呢,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滑进衣领里,凉丝丝的,他也没察觉。

      此刻,他正打算改几页小说稿。

      小说里的女主角在一场演出前化妆的侧影需要配图,此刻,他的脑子里已有一个模糊的构图,现在需要把脑海里的构图落实到纸上,就像要把一个在水里飘着的东西捞上来,放在岸上,让它站住一样。

      有了这个模糊影像,便迅速铺开一张白纸,想先画个草图理理思路。

      台灯暖黄色的光在稿纸上铺开一小片安静的光,像一扇小小的、只为他一个人打开的窗户而这个窗户后面,好像……

      好像什么?好像窗户后面就是林深,她站在那里,死死盯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她的金边眼镜反射出细碎的光斑,其中一块刚好遮住了她的左眼,让那只眼睛看起来像是在躲着他。

      她专注地看着他的笔尖,嘴唇微微张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用力理解什么。

      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像是一个不该被注意到的细节被他注意到了。

      他发觉自己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纸,笔尖已经落在纸面上,线条自己流淌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他松开闸门,再奔涌。

      他几乎不需要思考,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一笔一笔地勾勒,像是在描摹一个他已经画过无数次的人。

      纸上先出现了一双眼睛。戴着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双专注的、观察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画出了镜片反光的那一小块光斑,画出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画出了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的细碎阴影。

      他本来要画的是飞天。

      他要画飞天的发髻,飞天的衣饰,要画飞天的衣带在空中飞扬,姿态飘逸如仙的样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飞天”两个字,想用这两个字把自己从飞天漫出去的那副场景拽回来。

      但他的笔好像不听他的指挥,他越想回到飞天的构思,那只笔就越是画出不是飞天的图画。

      一会儿,林深的颧骨,鼻梁弧度,嘴角那个不笑时微微向下的角度,全都落笔在了白纸上。

      不过还好的是,他画出来的那个女人有飞天的发髻,飞天的衣饰,衣带飘飞,姿态舒展。只是,那张脸依然完全不是飞天的脸,而是林深的脸。

      画里,飞天那双大大的魅力摄人的眼睛也变成了林深的眼镜,镜片上的光斑精确地落在左眼的位置。飞天手里拿着的那只笔,也不再是画笔,而是林深记笔记用的那支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的钢笔笔。

      "呵呵,我居然把这个细节也画出来了?"

      周北游不晓得是惊还是喜,居然连她的钢笔帽上的一点儿小伤疤都观察到了家。

      他不禁吐槽道:"这他妈到底是我在研究她,还是她在研究我啊?"

      继续画,飞天披着飞天的衣带,但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那个塑料恐龙的挂件,小恐龙张着嘴,像是在打哈欠,又像是在喊什么。

      周北游盯着这张脸看了足足一分钟,越看越觉得荒谬。他根本没有在画飞天,他从一开始就在画她林深。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忽然看见自己在她旁边画了一个坑。不是刻意的,是不知不觉间线条自己聚拢过去,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黑黢黢的坑,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

      “我画坑做什么呢?”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像是问给空气听的。

      他也说不清。那个坑就那么出现在那里,没有来由,没有解释,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搞不懂的潜意识在偷偷作祟。

      也许是因为她总是在说“坑”,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往一个坑里掉,也许是因为……唉,他已经掉进去了,只是在用笔画的方式确认这个事实。

      他把笔扔在桌上,笔弹了一下,滚到稿纸边缘,差一点掉下去。

      他又把纸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垃圾桶。

      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滚了进去,和之前那些揉皱的稿纸混在一起。桶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都是这两天攒下来的,每一个都画着类似的轮廓、类似的角度、类似的表情。每一个都像她。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垃圾桶,忽然觉得好笑。他周北游,三十岁,写了几百万字的小说,画了几百幅画,跟数不清的女人吃过饭、喝过酒、说过漂亮话,滚过……

      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那种“画一个人的脸画了一整晚”的年纪了。

      那种事情应该发生在二十岁出头,发生在还相信爱情、还相信永远、还会为一个人失眠的年纪。

      不是现在的而立之年,更不是绘画的对象是她林深。

      他奇怪这人看起来也不咋地,怎么就钻进了他的脑子里,还牢牢霸占着他周北游那颗只想暧昧不结婚的心?

      她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温柔的,甚至不是对他最好的。她只是坐在他面前的时候,手里永远拿着笔记本,眼里永远写着“我在观察你”的模样。

      她,对他那种不带感情的观察,只不过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而已。

      他扯扯头发,可他偏偏……偏偏什么?他说不上来。偏偏觉得她这样也挺好?偏偏觉得被她观察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偏偏在她摘下眼镜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会漏掉那么一拍。

      他关了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旧旧的、暧昧的颜色。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转过来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但现在它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他能看清裂缝边缘翘起的墙皮、能想象出它们摸上去的粗糙触感。

      他忽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他的室友失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个星期,说是在研究裂缝的形状,说那条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像一个女人的侧脸。

      当时他觉得室友有病,失个恋至于吗?

      现在他觉得他自己也有病了。他不仅在看裂缝,他还在想:林深会不会也这样看过天花板?她失眠的时候在干什么?她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里,盯着某一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一个不该想的人?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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