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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样本,请专注于你的创作
他不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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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觉低头扫了自己一遍,在心里轻呼,"哎妈呀,这,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岂不都要被她拆解成数据,装进那些密密麻麻的缩写和编码里?"
“研究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笑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污染实验环境。”
林深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那种波澜不惊的镇定让周北游想起她第一天走进画室时的样子——
白衬衫,马尾辫,金丝眼镜,像一台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
“请专注于你的创作,样本,”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的记录是客观的。”
“客观?”周北游放下画笔,转过身正对着她。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头发在那一小圈地方微微打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你站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盯着我的每一笔、每一个动作,然后在那个本子上写写写。你说这是客观?”
“是的。”林深毫不畏缩地肯定道。
“那我问你,”他忽然伸出手,食指在她笔记本的封面上点了一下,指腹感受到皮革封面下硬纸板的触感,还有她手指的温度——她的手握在本子边缘,离他的指尖只有不到两厘米,“你刚才写了什么?”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她用只有自己能读懂的速记写了一行字:1437,飞天左臂,线条完成用时2分13秒,手部稳定性9.6/10。
“学术记录,”她说,“不方便公开。”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个“但”字上停留了半秒——但在观察者靠近后,样本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6次升至19次。她没有写出来的是:
观察者本人的心率在同一时段内从72次升至78次。
她把笔记本合上,皮革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北游盯着林深装出来的严肃样,忽然发出一种看到有趣的东西时不由自主的笑。
左边那个酒窝又出现了,若隐若现,像是在试探什么。
“行,”他勉强收起笑脸,转身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过她的手腕——脉搏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在跳动,频率比平时快。“你继续看。”
他把“看”字咬得很重。
至此,周北游的心里突然像窜进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扩散,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拿着画笔,眼睛看着沈岚的背部落笔,注意力却将重点始终放在林深那边——她翻动笔记本时纸张摩擦的声音,她换笔时笔帽拧开又拧上的声响,甚至她的呼吸声,那种均匀的、刻意压低的、像是在做瑜伽呼吸法一样的吐纳,好像都在他注意范围之内。
他不自觉地开始捕捉这些信号,像一个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实验动物,听见铃声就开始分泌唾液。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下午五点,沈岚背上的飞天终于完成了。
一整幅敦煌壁画风格的飞天,从她的肩胛骨延伸到腰际,衣带飘飞,姿态舒展。
颜料在皮肤上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随着呼吸微微律动,像是真的要飞起来。
周北游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林深——
她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
沈岚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下周演出就用这个。”
她穿好衣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北游一眼,又看了看林深,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周老师,你这个研究项目还挺有意思的。”她说。
“学术项目,”林深纠正道,“我负责观察记录。”
“哦,”沈岚笑了笑,“观察记录?”
门关上了,那句话的余韵还飘在空气里。
送走沈岚后,画室里只剩下周北游和林深两个人。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工作台上散落着用过的画笔和颜料管,空气里弥漫着丙烯颜料的味道,混合着松节油和一点点汗味——沈岚趴了三个小时,床单上有她留下的体温。
周北游忽然意识到,这个画室第一次有了另一个人的气味——
林深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新的,像雨后的某种植物。
“今天的观察结束了吗?”
周北游靠在工作台边上,双手环胸。夕阳照在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光芒。
他的姿势看上去很放松,但林深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不是紧张,是一种刻意的松弛,像是在掩饰什么。
“结束了。”林深收起笔记本,抬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谢谢你的配合。”
“配合?”周北游挑眉,嘴角微微上扬,“我是你的研究对象,配合你是应该的。协议上写了。”他把“研究对象”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玩味这个词。
林深没有接话。她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塑料恐龙的小挂件,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往门口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北游看见她的背影在夕阳里顿了一顿,肩膀微微抬起又放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周先生。”
“嗯?”
“你今天的线条控制得很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除了那一次失误。”
门关上了——
周北游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把手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那上面有她手指的温度?他又没有去摸过。
他忽然觉得画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以前他一个人在画室工作到深夜,从来没有觉得安静是一个问题。
从某种角度来说,安静是他的朋友,是他创作时最好的伙伴。可今天,此刻,安静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甚至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又停止,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快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林深正走在人行道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那个恐龙挂件随着她的步伐跳来跳去。
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他想。然后他皱了一下眉头,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