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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范夫子 谏官言事, ...

  •   “伯乐?”苏皎抬眸,一脸诧异。

      王逸信手朝着大院西南一指:“瞧见没,范镇范夫子的直庐?他道,‘此子殿试策论,有仁者心肠,该来谏院磨一磨。’”

      范镇?苏皎忽然记起赵嘉柔的算计来:范镇与你同桑梓,文相是你座师,他们知道的,不就是你知道的?

      抛开老乡关系不谈,范镇这个名字,她前世在宋史里读过无数遍。

      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嘉祐元年,官家春秋已高龙体抱恙而无嗣,他连上十九道奏疏请立皇嗣,须发为之皆白。

      熙宁年间,新法行,他又连上五疏指摘青苗法,遂罢官而归。

      而他与苏轼的交情,始于嘉祐二年。

      那年大苏进士及第,范镇是殿试详定官。此后四十余年,宦海沉浮,聚散离合,他始终是苏家最可依托的故交。后面苏、范四代缔结秦晋之好,两家交情更是可圈可点。

      原来自己能入御史台,是范谏议助力,苏皎心内升起一股暖流。

      茅庐低矮,窗棂糊旧年茧纸,窗边有一株虬梅,看上去有年头了。这便是谏院谏议大夫范镇的直庐,

      木门半掩,苏皎抬手,轻轻叩门。

      随着一声“进。”她推门而入。茅庐内除了一案一几,别无长物。范镇背窗而坐,手执小号狼毫,正奋笔疾书。

      约莫五十岁的人,面容清癯,鬓角染霜,一身绯色官袍泛白却洗得干净。

      苏皎深揖:“晚生苏皎,见过范谏议。”

      范镇抬起头来,一双老眼炯炯有神,“明月?”他搁下笔笑道,“来,快坐。”

      苏皎在旧椅上坐了。椅子有些晃,她便不敢坐得太着实。

      “殿试策论,老夫读过。答‘民心最重’那篇,是你?”范镇问道。

      “是晚生。”

      “为何?”

      苏皎一怔,这好像是第二个人这样问她了,第一位是文相。哦,在青岚岭十三郎也是拿这个话茬跟她搭讪的。

      她抬眸,迎上范夫子深邃的双眼,心念电转,倏然明白。他是在提醒她,要把民生真正放在心坎上。

      “钱谷不足,可增赋税;兵甲不利,可修武备。若民心一失,则钱谷兵甲无所用。故二者皆轻,民心最重。”苏皎解释,眼神笃定。

      范镇道好,从案头抽出一份奏状递来,“看看这个。”

      是河东路转运使的奏报,说河东今春大旱,田地裂缝,河床起瓢,麦苗枯死,想请朝廷蠲免夏税。

      后面附户部批文:依例勘验,待秋收后再议。

      苏皎眉头拧成川字,气得想问候他家先人:“秋收后再议?百姓今春无收,寅吃卯粮,夏税打哪出?”

      范镇含笑不语。

      “明月以为,应即刻派人核实灾情,免夏税及贷子,使百姓安全度荒。”

      “若户部不允呢?”

      “那便弹劾户部。”

      范镇眉头微动,唇角浮起一抹讥讽:“弹劾户部?你可晓得户部尚书是谁?”

      “晓得。”苏皎当然知道。户部尚书梁适,她恩师文彦博的姻亲,探花郎梁昭之父,门生故吏遍天下。

      “不怕?”

      苏皎默然半晌,她想起前世史书里见过的那些人,除了眼前的范夫子,还有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他们哪个不晓得对手强大?哪个不知道弹劾下去的后果?

      可他们还是弹劾了。

      “怕。”她轻声道,“但更怕自己不敢说。”

      范镇点头,心下便知自己没看走眼。他起身迈步来到轩窗边,推开那扇旧木窗,日光涌进来,茅庐一下子亮堂起来。

      “明月,”他背对着她,笑问,“听说你也是蜀人?”

      “是。世居眉山。”

      “老夫也是蜀人。”他望着御史台官署的那片灰瓦当,目光柔和,“华阳范氏,世居成都。”

      苏皎起身,揖道:“家父曾言,蜀中士大夫,范氏为冠冕。”

      “哦,令尊是?”

      “家父苏洵,字明允。”

      范镇一怔,转过身来,语气有点急促:“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权书》《衡论》的布衣?”

      “正是。”

      “令尊文章,老夫读过。有贾谊、晁错之风。”范镇抚掌,眼里全是赞许。

      苏皎眉梢微挑,浅然一笑。

      范夫子此刻自然还不晓得,再过年把,他就可以和老苏把盏话桑麻,会和大苏成为忘年交。

      此后经年,他会一直为大苏的安危,殚精竭虑。

      “明月。”范镇坐回案前,提笔在写了几个字,递给她,“去殿院吧。”

      苏皎急忙接过。殿中侍御史?正七品,纠弹百官,轮值朝堂,那岂不是可以参与朝会了?

      前世,这得是中央纪检部的部长吧?

      苏皎心头一喜,待要道谢,范镇摆手:“不必客气。你是蜀人,老夫也是蜀人。这层关系,在京师躲不开,也不必躲。但要记住,”他眸中精光一闪,“谏官言事,只问是非,不问同乡。”

      苏皎神色一凛,一揖到底:“晚生谨记。”

      她退出,将门轻轻掩上。

      日光铺满庭院,紫桐花开得盛大纷繁,冠若华盖。

      苏皎立在廊下,又看那批复,想起前世读过《范景仁墓志铭》,那上面有一句:公在谏院,前后上十九疏,须发为白。人或问之,曰:‘言责也,不敢爱其死。’”

      从今日起,她也当用此勉励自己。

      她抬起头,望着御史台檐角上坚守其职的狴犴脊兽,忽然觉得,自己被调任到这里也许就是命中注定。
      ……

      眉山,苏家。

      苏轼正在温书,忽觉一阵困意袭来,便伏案小寐。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够的冬三月。主要是他昨晚看《资治通鉴》太晚,书是老爹的硬性要求,不用监督,他自己一拿起来就忘了时间。

      【络神战力增强,被贬指数减10,幸福指数加10】

      就这样被清冷机械的声音吵醒,苏轼迷糊抬头:

      “小妖怪啊小妖怪,你尽会扰人清梦,知不知我正大梦周公?”梦里他去了汴京城,在御街上看见一个身影好像小妹,刚要喊,就被聒噪醒了。

      冰状光屏跳出,【天/命系统】显示:【被贬指数】73% 【幸福指数】36%

      苏轼揉着惺忪醒眼,嘿嘿直乐:“这回这数值变得厉害,洛神莫不是找到了什么天材地宝?”

      “轼儿,你在同谁说话?”苏洵背着手进屋。

      “没,没同谁说话,儿在读书呢。”苏轼慌忙拿起《资治通鉴》。

      弟弟苏辙说他自说自话,那次在中岩寺非拉他去找静禅法师,还好静禅一笑置之。母亲要给他找出马仙的事儿,王弗也跟他说了。

      若是再被父亲听见,还不得说他幻听幻觉,把江湖几大门派都找来给他治症?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言海,别人听不见小妖怪说话,也看不见那块神秘的光屏,解释不了。

      “收拾一下,明天咱们去爬眉山。”苏洵打量了一下屋内,瞅了瞅儿子的脸,负手离开南风轩。
      ……

      桐花谢了槐花开,槐花谢了紫荆开,不知不觉,苏皎调任御史台已两月。

      从秘书省校书郎到监察御史,在旁人眼里是简在帝心,平步青云,只有她自个儿晓得,她不过是刀尖上的舞者。

      “苏御史,该进去了。”身后传来低低提醒。

      是台院老吏王七,专管点卯。

      这位老吏年过五旬,在御史台当差三十余年,见过不知多少言官起落,唯独对这少年御史格外客气。

      因为这位苏御史,是真敢说话。

      上月弹劾三司使挪用河工银,证据一桩一件列得清清楚楚,硬是把那位副宰门生拉下马来。

      开封府尹私下骂他“不知死活”,她听了不过淡然一笑,次日又上了一道《论京官考课疏》。

      “王七叔。”苏皎转身,递过一包点心,“今早路过东华门买的胡饼,趁热吃。”

      王七一愣,旋即笑了:“苏御史又破费。”

      他接过,低声道,“里头都传遍了,殿中侍御史王逸,调枢密院任检详官了,从六品。”

      王逸?他调离了?毒舌离开了开心才对,如何心里就空落落的呢?苏皎嘴半张,胸口浅浅起伏了一下。

      次日,头戴黑幞头,身穿圆领绿官袍,腰束革带的苏皎,与同仁一起走进崇政殿当值。仁宗坐在龙榻上,眼梢扫过她微微颔首。

      苏皎轻笑,对于这个以仁爱著称于后世的皇帝,她一直心怀敬仰。

      她目光落到枢密院位置,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王逸换绿色官袍,束了珠花革带,分外精神。他也正看向这边,两人视线交汇,他唇角一勾。

      从六品,总要讨他一顿喜酒喝。苏皎想着,目光不由得落到王逸身旁的枢密使身上,朱裳七梁冠,杂花晕锦绶,想来就是狄青。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殿头官话音未落,宰相文彦博持笏板出列。

      “陛下,近闻西夏和吐蕃多有异动,为了疆域永安,臣建议,由狄青将军出任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

      官家尚未言语,欧阳修亦持笏出列:“臣附议。”

      苏皎望着两位老夫子,心中震惊无以言表。

      宋朝因为太/祖靠武力皇袍加身,从此就忌惮武人,重文轻武最终导致了靖康之耻。

      这狄青因军功骤贵,被提拔为枢密使,这帮文官便受不了,人人都想踩上一脚。

      面涅将军狄青出列,俊美脸庞带着刚毅,眉眼阴郁,他双手擎笏,愤然开口:“臣狄青,无功岂能做节度使?无罪,焉能外放藩镇?”

      官家点头:“朕以为狄将军言之有理,狄将军武功盖世,护我河山,是不可多得的大忠臣。”

      文彦博冷笑:“昔日,太/祖皇帝难道不是周世宗之忠臣?得到军功才皇袍加身?”

      这话显然击中仁宗软肋,他扶额不语。

      苏皎叹息:恩师,你们若知晓身后事,晓得崖山海战之惨烈,今日一准不会弹劾狄将军。往后你也不会怂恿官家将其发配陈州。

      史载,狄青被发配后,也曾找过文相,表对圣上之忠心,并追问朝廷为什么如此对待一个有功之臣。

      得到的一句话:无他,朝廷疑尔。

      这话太冷,冷得人起鸡皮疙瘩。

      致使狄青尚未成行,便已预知命运,说“青此行必死。”亲友问其故,他说,陈州出一梨子,号青沙烂,今去此州,青必烂死。

      果不其然,狄青果真死在贬地陈州。据说是生生吓死的。

      狄青知陈州后,朝庭每月两遣中使抚问。

      中使便是那领了皇命的内侍太监,一般获罪赐死才派这种内侍。狄青如惊弓之鸟,不到半年郁惧病亡。

      兵不血刃,据传也是恩师暗中所为。

      想到这里,苏皎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偌大个朝堂,明面上君君臣臣,暗地里皆是刀光剑影。

      钟鸣声响,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苏皎心事重重,心底一直响着一个声音:我当救下狄青。

      进了御史台,连轴转地忙起来,才晓得秘书省等同于养老院。

      这日休沐,天气晴好,她换了一身天碧襕衫,束好腰事,正准备去狄府,金嬷嬷举着帖子快步进来:“公子,赵将军遣人送来请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范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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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营养液,感谢朋友们的激励(比心) 为了更好地立人设,女主名改为:苏皎,字明月,只改名字,增加章节名,追读的宝子们,不需要重新阅读哦。 预收: 《竹编小娘子和她的咸鱼储君》 《绮夜难安》 《我本凡人,误入仙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