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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推手还是棋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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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婉被郑远半搀半拖着进来,她的膝盖已经跪得青紫,步子踉踉跄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硬是自己走完了从府门到偏厅的那段路。
偏厅里烛火通明,阿檀已经重新沏了茶,在萧韫手边放了一盏,又给沈云婉倒了一盏。
沈云婉跪在偏厅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恭敬得像是还在礼部侍郎府上做小姐的时候。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
萧韫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了撇茶沫,浅浅抿了一口。
“沈云婉,”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你说你是沈怀瑾的女儿。沈怀瑾满门抄斩,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沈云婉的嘴唇颤了颤。
“父亲事发前一夜,”她说,声音沙哑,“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让母亲收拾细软,带着民女和弟弟从后门走。母亲不肯,说夫妻一体,生死都要在一起。父亲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沈家的血脉不能断’。”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但声音没有断。
“母亲终是依了。她带着民女和弟弟从后门出去,走了不到两条街,便被官兵追上了。母亲将民女推进一条暗巷,自己带着弟弟继续往前跑……”
她说不下去了。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韫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民女在暗巷里躲了一夜,”沈云婉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民女出去打听……母亲和弟弟,都没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指节白得像骨。
“母亲被当场格杀,弟弟被抓进了大牢,三日后……和沈家满门一起,问斩了。”
萧韫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沈怀瑾是被诬陷的,”她说,“证据呢?”
沈云婉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透着亮光。
“有。”她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父亲在被抓前夜,让人偷偷送出来的。信里写了那个案件的所有疑点,还有……诬陷他的人。”
阿檀走过去,接过那封信,转呈给萧韫。
萧韫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多次。
信上的字迹潦草,甚至有些凌乱,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就的,和沈云婉方才说话时的条理分明截然不同。
萧韫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这封信,”她说,“你藏了三年?”
“三年……”沈云婉的声音微微发颤,“民女不敢拿出来。因为……因为诬陷父亲的人,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也害怕面对的名字。
萧韫替她说完了:“顾瑨。”
这两个字落在偏厅里,激起一片沉默。
沈云婉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信上说,沈怀瑾发现了户部的账目有问题,”萧韫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打算上书弹劾,但还没来得及,自己就被扣上了贪墨军饷的罪名。所有指向户部的账目证据,都被替换成了他收受贿赂的假证。而经办此案的,是顾瑨。”
她顿了顿。
“信上还说,沈怀瑾曾经私下找过顾瑨,想要解释,但顾瑨不见他。第二天,他就被抓了。”
沈云婉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民女知道……”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民女知道仅凭这一封信,告不倒摄政王。民女也知道,满朝文武没有人敢接这个案子。但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萧韫。
“长公主,民女不求您替沈家翻案。民女只求您……看一看这封信。看一看父亲写的每一个字。然后您自己判断,他到底有没有贪墨。”
萧韫与她对视了片刻。
这封信的可信度,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沈怀瑾当年确实是被匆忙定案的,从案发到抄家不过七天,快得不正常。而顾瑨在那之后,也确实升了官、晋了爵,从定安侯变成了定安王。
但这也不足以证明那封信是真的。
一个在生死关头写下求救信的人,写信的目的不是为了陈述事实,而是为了让收信人相信自己无辜。
沈怀瑾当然会说自己是清白的,谁会承认自己有罪?
不过,萧韫也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将这封信折好,放入袖中。
“信,本宫收下了。”她说,“但本宫不会为你做什么。”
沈云婉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萧韫没有看她,端起茶盏,声音淡淡:
“本宫只是对这件案子有些兴趣,想查一查。查到了什么,是本宫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沈云婉愣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多谢长公主!”她的声音里的颤抖,此刻换了一种味道。
萧韫看了阿檀一眼。
阿檀会意,上前将沈云婉扶了起来。
“阿檀,带她下去歇息,”萧韫说,“给她换身衣裳,找间屋子住下。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出府,也不许见任何人。”
沈云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也知道,长公主将她留下,既是保护,也是软禁。
她跟着阿檀走出偏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长公主,”她的声音很轻,“父亲常说,这朝堂上,只有两个人是真正干净的。”
萧韫抬眼。
“一个是他自己,”沈云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另一个,是您。”
萧韫没有回答。
沈云婉走了。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萧韫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
沈怀瑾说她干净。
她干净吗?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将那封信重新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顾瑨……
萧韫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顾瑨是三年前突然从定安侯晋为定安王的。在那之前,他虽然战功赫赫,但爵位一直是侯,先帝迟迟没有给他封王。沈怀瑾案之后不到一个月,封王的圣旨就下来了。
时间线确实对得上。
但也仅仅是“对得上”而已。这封信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证据和线索,才能判断沈怀瑾到底是被诬陷的,还是罪有应得。
更重要的是——
她需要知道,这件事和昨晚的事,有没有关系。
一个想法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如果昨晚的事,和沈怀瑾案有关呢?
如果幕后的人,既想毁掉她,也想毁掉顾瑨呢?
那个人想用她来牵制顾瑨,或者用顾瑨来牵制她?
萧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这个想法太大,也太危险。但她不得不承认,它确实能解释很多事。
比方说,那枚玉佩为什么会被送到她府上。
那个人偷了顾瑨的玉佩,或者做了一枚仿品,送到她府上,就是为了让她误会顾瑨。
而沈云婉的出现……
萧韫微微眯起眼睛。
沈云婉在长公主府门口跪了多久?是正好赶在她回府的时候出现的,还是有人算好了时间?
一个逃了三年的钦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昨晚出事后第二天就出现在她府门口?
巧合太多了。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萧韫重新将那封信收好,放入书案下的暗格中。
*
第二天清晨,萧韫没有去灵堂。
她让阿檀去传了个话,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在府中休养一日。
这个理由很敷衍,但没人敢质疑,长公主说身体不适,那她就是身体不适,谁敢说她装病?
事实上,萧韫确实身体不适。
她一整夜没有睡好,闭上眼就是那片月光,就是那张脸,就是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触感和温度。
她翻来覆去,换了七八个姿势,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又掀开,掀开又裹上,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徒劳地挣扎。
最后她放弃了,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天亮后,她让阿檀备了热水,从头到脚洗了一个时辰,搓得皮肤泛红,像是要把那晚的痕迹从身上彻底洗掉。
但她知道,洗不掉。
有些东西不是洗得掉的。
萧韫从浴桶中出来,擦干身子,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铜镜里映出她的身体,肩头的红痕已经变成了青色,像是被人掐过的瘀伤。
她盯着那道瘀伤看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用衣裳遮住了它。
*
午后,郑远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公主,”他单膝跪在书房里,额头上还带着薄汗,“属下查到了一些事。不多,但……有些蹊跷。”
萧韫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盏姜茶,阿檀说她受了风寒,非要她喝。
“说。”
“那个溺毙的宫女周芷,”郑远压低声音,“属下查到,她入宫之前,曾在安平公主的封地做过事。”
萧韫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了一下。
“安平的封地?”
“是。安平公主成年后,先帝给了她一块封地,就在青州。周芷是青州人,入宫之前在青州知府衙门做过半年的差,后来不知为何辞了,进京入宫。”
萧韫放下茶盏。
“还有,”郑远继续说,“属下查到,周芷入宫之后,和安平公主身边的人有过几次接触。虽然很隐蔽,但账目上对得上,安平公主的贴身侍女,曾给周芷送过银子,不止一次。”
萧韫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果然是萧瑶。
但她仍然不觉得萧瑶有本事布下这么大的局。萧瑶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
“继续查,”萧韫说,“查安平公主和谁走得近,查她最近见过什么人,查她手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郑远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等等。”萧韫叫住他。
郑远转过身来。
萧韫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再查一查三年前的沈怀瑾案。不要打草惊蛇,悄悄查。尤其是……顾瑨在这件案子里做了什么。”
郑远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属下明白。”
书房里只剩下萧韫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她现在手里有三条线。
一条是周芷,指向萧瑶。
一条是玉佩,指向顾瑨。
一条是沈怀瑾,指向顾瑨和户部。
三条线缠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她需要找到那个线头,用力一扯,把整团乱麻解开。
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线头,就在沈怀瑾案里。
因为那个案子太大了。满门抄斩,流放充军,上百条人命。如果沈怀瑾真的是被诬陷的,那幕后之人一定胆大包天、手眼通天。这样的人,不会只做一件案子就收手。
而顾瑨如果有参与,他手里一定有证据。
萧韫睁开眼睛。
她不想见顾瑨。不想看他,不想听他说话,不想靠近他。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阿檀,”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备车。进宫。”
*
萧韫去找了萧珩。
御书房里,萧珩正在批折子。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坐姿端正,提笔的动作一板一眼,像是一个认真完成功课的学生。
看到萧韫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装出一副皇帝该有的沉稳。
“长姐,”他说,“你身体好些了吗?”
萧韫在他对面坐下。
“好多了,”她说,“陛下在批折子?”
萧珩点了点头,将手里批完的折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本新的。
“顾皇叔说,朕每日至少要批二十本折子,先从简单的开始,慢慢来。”
萧韫的目光落在那堆折子上。
“顾瑨教你的?”
“嗯。”萧珩翻开折子,皱着眉头看了看,提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字,“顾皇叔说,拿不准的就先放着,他来定夺。”
萧韫没有说话,她看着萧珩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萧珩今年才十五岁。十五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已经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批折子、上早朝、听那些老狐狸们勾心斗角。
而她,作为他的长姐,她能做的,就是替他挡掉那些他挡不住的东西。
“阿珩,”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觉得顾皇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意外。
“长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萧珩想了想,说:“顾皇叔是个好人。朕见过的人里,最不把朕当小孩的就是他。他对朕很严厉,但朕知道,他是为朕好。”
萧韫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觉得,他会背叛你吗?”
萧珩愣了一下,没想到长姐会这样问。
“不会,”他说,“顾皇叔不会背叛朕。他是先帝留给朕的刀,刀是不会背叛主人的。”
刀是不会背叛主人的。
这句话,萧韫不是第一次听到。
她看着萧珩,忽然有些羡慕他。
羡慕他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
而她,连她自己都不完全信任。
“长姐,”萧珩忽然开口,“你好像不太喜欢顾皇叔。”
萧韫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每次提起他,你的眉毛就会皱一下。”萧珩指着自己的眉心,做了个示范,“就这里。皱得很紧。你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这样。”
萧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她不知道萧珩什么时候学会了观察她。这个孩子,真的在长大。
“朕没有别的意思,”萧珩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朕只是希望长姐和顾皇叔能好好相处。你们两个,是朕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萧韫看着萧珩低垂的眼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她说,“长姐答应你。”
她没有说答应什么。
但萧珩似乎懂了,抬起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从御书房出来,萧韫在宫道上站了片刻。
天色将暮,远处的灵堂已经点起了烛火,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漏出来,像是一只只流泪的眼睛。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值房的门还是半掩着。
门口的侍卫看到她,他们似乎已经得到了某种授意,长公主要进去,就让她进去。
萧韫推门进去。
顾瑨坐在书案后面,和昨天一样,身边堆着小山似的奏折。
但他的脸色比昨日差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更重了,嘴角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
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微微一顿,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公主身体不适,”他说,声音低沉,“不该四处走动。”
萧韫走到书案前,站定。
“本宫来找皇叔,是有事想问。”
顾瑨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请问。”
萧韫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没有递给他,只是拿在手里,让他看到。
“皇叔还记得三年前的沈怀瑾案吗?”
顾瑨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记得。”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上百条人命的事。
“沈怀瑾贪墨军饷,”萧韫说,“是皇叔办的案。皇叔觉得,他该不该死?”
顾瑨沉默了片刻。
“该不该死,”他说,“不是臣说了算。是律法说了算,是先帝说了算。”
萧韫冷笑一声:“皇叔说话,总是这样滴水不漏。”
顾瑨没有接话。
萧韫将那封信重新收入袖中,转身要走。
“公主……”顾瑨在身后叫住她。
“那封信,”顾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不管是谁给公主的,都请公主……小心。”
萧韫的脚步停下,她转过头,看着他。
“皇叔是在担心本宫,还是在担心那封信里的内容被人知道?”
顾瑨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沉的,像是深秋的湖水,看不到底。
萧韫与他对视了三秒,然后推门离去。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扇门合拢的一刻,顾瑨闭了闭眼,手指在桌案下攥成了拳头。
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在颤抖。
*
萧韫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又看了一遍。
黄昏的光线昏暗,她看不太清信上的字,但她已经不需要看清了。信里的每一个字,她都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顾瑨在这件案子里……
到底是推手,还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