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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叔从不关心任何人 这次……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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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的偏厅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与窗外深秋的萧瑟判若两个世界。
萧韫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汤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色泽清亮,香气沁人。
她的丧服已经换下,此刻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阿檀跪在她身后,替她通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绸缎。
铜镜里映出萧韫的脸,眉眼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倦意,眼底的乌青虽然被脂粉盖住了,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又在灵堂跪了大半日,还去顾瑨的值房走了一遭。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但萧韫不是铁打的。
“阿檀,”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个姓周的宫女,查到了吗?”
阿檀的手微微一顿。
“回公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查到了。但……不太妙。”
萧韫放下茶盏,转过身来看着她。
阿檀跪直了身子,面色凝重:“那个宫女叫周芷,是尚仪局的洒扫宫女,入宫三年,一直不太起眼。昨夜的差事,是尚仪局临时派给她的,说是灵堂缺人手,让她去顶一夜。”
“尚仪局谁派的?”
“尚仪局的林尚仪。”阿檀说,“林尚仪说是随手点的名,没什么特别的。”
萧韫的眉头微微皱起。
林尚仪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先帝朝就做到了尚仪的位置,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如果她是幕后之人,那这条线恐怕查不下去了,所有痕迹估计都已经抹得干干净净。
如果她不是,那这条线就断了。
“周芷现在在哪?”萧韫问。
阿檀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死了。”
萧韫将茶盏放到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今早发现溺毙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阿檀说,“据说是昨夜不当值之后,一个人喝了酒,失足落水。仵作验过了,说是意外。”
“意外。”萧韫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国丧期间,一个宫女喝酒?还喝到失足落水?这个理由编得也太敷衍了。
“尸体呢?”她问。
“已经烧了。”阿檀说,“尚仪局说怕染了时疫,昨夜就烧了,连棺木都没留。”
萧韫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对方的手脚很快。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线索就已经断了。
这个局,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老练和狠辣,目标明确,计划周密,收尾干净。
而且,对方知道她会查。所以提前把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迹都抹掉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宫里没有几个人。
萧韫将茶盏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后背发凉的事:“继续查。周芷入宫之前是什么人,在宫里有谁走得近,有没有欠债,有没有仇家——所有能查到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漏。”
阿檀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萧韫一个人。
她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各种线索像是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怀疑的人太多了。后宫里的太妃们,朝中的政敌们,宗亲里那些觊觎皇位的王爷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每一个人都不够合理。
还有顾瑨。
那枚玉佩……
她当时将那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试图从上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但什么都没有。
这枚玉佩是顾瑨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它为什么会被人送到她的府上?是谁送的?目的是什么?
是顾瑨自己派人送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留下证据,等着被她抓住把柄?
还是有人从顾瑨那里偷了这枚玉佩,故意送到她府上,想让她和顾瑨互相猜忌?
或者更阴险一点,这枚玉佩根本就不是顾瑨的那一枚,而是一枚仿品。
有人精心制作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送到她府上,就是为了让她以为这是顾瑨的东西。
萧韫揉了揉太阳穴。
线索太少,推测太多。她现在缺的不是怀疑对象,而是一个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节点。
她需要更多时间。
但时间不等人。
*
戌时,萧韫又去了一趟灵堂。
这个时辰,灵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几个值守的宗室命妇跪在蒲团上,面色青白,摇摇欲坠,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看到萧韫进来,她们松了一口气,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长公主来了,她们就可以退下歇息了。
萧韫没有为难她们。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一个人跪在了最前面。
灵堂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照着先帝的灵位。牌位上刻着先帝的名讳,金色的字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先帝还在看着她。
萧韫跪在那里,看着灵位,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她很久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大概还是母妃死的时候。
那一年她七岁,跪在母妃的灵前,哭了整整一夜,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哭了,因为哭没有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但此刻,跪在先帝的灵前,她忽然有些控制不住。
先帝是这世上最疼她的。
她母后死的时候,是先帝把她抱起来,告诉她:“别怕,有父皇在。”
他把她养在自己身边,亲自教她读书识字、骑马射箭,甚至纵容她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有人弹劾她骄横跋扈,先帝就把弹劾的折子烧了,笑着说:“朕的女儿,朕惯的,关你们什么事?”
这样的父皇,已经不在了。
而她在国丧期间,在皇宫里,在他的灵堂旁边,和别的男人……
萧韫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能想那件事。
她现在要想的,是找出幕后的人,是把那个胆敢算计她的人揪出来,是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她跪在那里,心如止水。
*
灵堂外传来脚步声。
萧韫还是听到了,她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长姐。”
萧韫的手微微一顿,她听出了这个声音。
“安平。”她没有回头,声音不咸不淡,“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安平公主萧瑶从阴影里走出来,跪在萧韫身侧的蒲团上。
她比萧韫小三岁,是先帝的庶出女儿,生母是一个不受宠的嫔妃。
论容貌,她不如萧韫出挑;论才情,她不如萧韫出众;论恩宠,她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从小到大,她活在萧韫的阴影下,像是一朵开在墙角的小花,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
但这些年,萧瑶看她的眼神变了。
小时候,萧瑶看她的眼神是羡慕的、讨好的,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希望她能多看自己一眼。
这两年,那种眼神渐渐变了。羡慕变成了嫉妒,讨好变成了疏离,偶尔还会有一种让萧韫不太舒服的东西,像是……恨。
“长姐嫌臣妹来得不是时候?”萧瑶的声音轻柔婉转,像是三月的春风,听起来温温柔柔的,但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萧韫懒得跟她绕弯子:“有话直说。”
萧瑶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掩在唇角,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臣妹只是担心长姐,”她说,“昨夜长姐头疼离席,一去就是两个多时辰。臣妹派人去找,却找不到长姐在哪。臣妹心里着急,生怕长姐出了什么事。”
“你派人找过本宫?”
她偏过头,看了萧瑶一眼,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萧瑶的眼睫颤了一下。
“是。”她说,“臣妹担心长姐,便让身边的宫女去寻。那宫女寻了许久,最后在……”
她顿住了。
萧韫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说下去。
“在哪里?”萧韫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萧瑶垂下眼,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在西暖阁附近。那宫女说,看到有人从西暖阁出来,但夜色太深,没看清是谁。臣妹怕扰了长姐休息,便没让人继续找了。”
西暖阁。
正是昨夜那间偏殿所在的方向。
萧韫将手里的纸钱放进火盆,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平,”她说,“你有话,不妨直说。拐弯抹角的,听着累。”
萧瑶抬起头,看着萧韫的眼睛。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萧韫慌张?期待萧韫露出破绽?
萧韫不会让她如愿。
“既然长姐不想说,臣妹也不问了。”萧瑶站起身,欠了欠身,“臣妹告退。”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长姐,”她没有回头,声音幽幽的,“臣妹听说,昨夜灵堂值守的一个宫女,今早溺毙在荷花池里了。”
萧韫没有回答。
“真是可怜,”萧瑶轻声说,“才十八岁呢。”
说完,她便走了。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灵堂外的夜色中。
萧韫跪在蒲团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安平公主萧瑶。
她从来没有把萧瑶放在眼里过。一个庶出的公主,没有母族撑腰,没有恩宠傍身,在宫里像是一粒灰尘一样无足轻重。但今夜,这粒灰尘忽然让她觉得有些扎眼了。
萧瑶知道些什么?
不对,萧瑶在暗示她,自己知道些什么。
萧瑶说她派宫女去找萧韫,宫女在西暖阁附近看到了人。又说昨夜灵堂值守的宫女溺毙了。
她在暗示萧韫,她知道那晚有人去了西暖阁,她知道那个溺毙的宫女和这件事有关。
但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因为她没有证据?所以她猜测、怀疑、试探。
或者她手里有证据,但她不想自己揭出来。
她想让萧韫自己露出马脚,或者让这件事在某个更合适的时机被曝光。
萧韫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萧瑶不是一个人,她背后一定有人。
那么,她背后是谁?
萧韫想起了那枚玉佩。
会不会……是同一伙人?
*
三更天,萧韫从灵堂出来,准备回府。
今夜值守的几个侍卫迎上来,替她开道。
她沿着宫墙往外走,脚步比昨夜快了许多。秋夜的风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的丧服又薄,根本不御寒。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顾瑨。
他站在宫门外的风里,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也是一身丧服,腰间佩着那柄定安剑,剑鞘上的墨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似乎在等人。
看到萧韫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萧韫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想和他说话。
不想看他,不想听他说话,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但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她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问了一句——你怕什么?
她不怕他。
她从来不怕他。
萧韫重新迈开脚步,从他身侧走过。
两人近在咫尺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裹着夜风,空旷的、清冽的、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
“公主。”他的声音低而沉。
萧韫没有停步。
“昨夜的事,”他在她身后说,“臣会查清楚。在那之前——”
萧韫忽然停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黑得像墨,却又亮得像是碎了满天的星子。
顾瑨沉默了片刻。
“在那之前,”他放低了声音,“公主多保重。”
萧韫盯着他看了几秒,扯过一丝笑。
“皇叔,”她说,“你这算是……关心本宫?”
顾瑨没有回答。
萧韫走近了一步,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本宫记得,”她的声音如呢喃般,“皇叔从不关心任何人,这次……为何?”
顾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韫退后一步,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
回府的路上,萧韫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
顾瑨说他会查,他真的会查吗?还是只是做做样子?
萧韫隐隐觉得,顾瑨说的话里藏着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
他真的在说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他不是主谋,那他在隐瞒什么?
如果他不是主谋,那他为什么宁可被她当成主谋,也不愿意说出真相?
马车停下来的那一刻,萧韫睁开眼睛。
她掀开车帘,刚要下车,忽然看到一个黑影从府门前的台阶上站起身来。
那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秀,但算不上惊艳。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看到萧韫从马车里出来,那女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长公主救命!”
萧韫的脚步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淡漠。
那女子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民女沈云婉,”她说,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父亲是三年前的户部侍郎沈怀瑾,因被诬陷贪墨军饷,满门抄斩。民女侥幸逃出,流落在外三年,如今走投无路,只求长公主替民女父亲昭雪!”
三年前的户部侍郎沈怀瑾贪墨军饷案。
她记得这件事。
当年闹得很大,满朝震惊,先帝震怒,沈家满门被抄斩,连九岁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但她也记得当年侦办此案的,是顾瑨。
沈怀瑾的罪证,是顾瑨亲手呈给先帝的。
萧韫看着跪在面前的沈云婉,月光下,那女子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里带着绝望和一丁点微弱的、几乎是垂死挣扎的希望。
长公主府的门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不休。
光影明灭之间,萧韫缓缓开口——
“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