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逢旧月》邀辰

65、季姜行 季姜行。

　　她这位四嫂嫂与她打小就认识，当年她与祖母混在商队里刚到凤峪，便是躲在李神医隐居的医庐里，当时李神医身边就只有宁苓一个徒弟。

　　那时的宁苓总是一身男童装扮，季姜仪一直以为她是药童，她随着李神医四处游历，刚到凤峪也不过半年时间。

　　机缘巧合，季老太太得知李神医游历到凤峪，便带着季姜行亲自远行到这山里来为家中的小孙女求医问药。

　　也正是这次拜访，季老太太碰巧遇到了正在庐中避难的季姜仪与祖母，季老太太一眼认出了她的祖母。

　　原来两人在闺中是旧相识，她们一个擅棋，名动京城，一个擅画，誉满京师。于是两人就难免总是被放在一起比较，姜老太太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而季姜仪祖母更是颇有傲骨一身，所以两人原是不太对付的。

　　那时季姜仪一家之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大周，季老太太又怎么会不知道，根本瞒不住。两人虽然不对付，可是远在他乡遇故知，竟一时也红了眼，季老太太得知来龙去脉，握着季姜仪的手满眼心疼。

　　于是才有了后面移花接木这一事，季姜仪才得以成为现在的季姜仪。

　　季姜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便认识了宁苓，宁苓长他四岁，比他长得高出许多，一身药童装扮，他一开始便也以为她是长得俊俏好看的男子。

　　宁苓跟着李神医到季家为他小妹治病，在季府住了两个月，这两个月下来两人自然是熟稔了起来。

　　宁苓话不多，只一味埋头跟着师父做事，季姜行却调皮得很，总是去逗惹她，她多是不搭理的，但是也架不住他总是缠着。

　　两个月间，用了许多办法，季姜行的小妹病重还是没能回转，祖母与祖父却把季姜仪带了回来，说她以后就是小妹，要以小妹的身份在季府。

　　纵使他千般不愿意，最终也拗不过大人，无可奈何，只能整日自己一人躲在小妹不能示人的小小灵堂里默默地掉眼泪。

　　是宁苓发现了他，陪着他一整天一整天的静坐着，那时候大人们都忙着季姜仪进府的事，谁也没能过多的顾及季姜行的难过，唯有宁苓。

　　后来，宁苓随李神医回了山中医庐，季姜行便时常去找宁苓玩。

　　直到有一日，他不小心看到了宁苓着女装的样子，这才猛然惊觉原来每日跟自己一起玩的人竟然是女孩子。

　　或许，也就是那个时候，懵懂的季姜行有了人生中第一次的怦然心动。

　　两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宁苓经常跟着师父四处游历，或是进山采药，时常一走就是几个月，季姜行总是隔几日就进山看看两人是否归来。

　　他生怕她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季姜仪后知后觉，回想起来，比起她，季姜行跑李神医医庐的次数要多得多，只是她当时并没有多想。

　　后面他向他们摊牌，他们才惊觉一切有迹可循。

　　也不知道他后面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宁苓点了头，要知道她当时可是凤峪尽知的女神医，多少人上门提亲都被退回，季姜仪也听她说过自己是没打算成亲嫁人的。

　　宁苓点了头，季家又岂是能轻易点头的，季姜行那段时间把季家闹了个天翻地覆。绝食，长跪，死缠烂打，什么法子都用上了，被父亲打了个半死也绝不改口。

　　季姜仪没少跟着他一起受罚，后来祖母与母亲实在不忍心，祖母施压，母亲劝说许久，总算是让父亲点了头。

　　成了亲后，就随宁苓搬去了医馆，经常一连数日都不回府，父亲自然会心生不满。

　　祖母也是想借机提醒他一下。

　　两人又陪着季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前院那边派人来请去前厅那边用饭。

　　老太太看了两人一眼，叹了叹气，冲身边的嬷嬷抬了抬下巴，嬷嬷边走出去将来人打发走了。

　　“已经说了，叫厨房把饭菜送到我这来，你们就在我这吃吧，省得过去你父亲又要做脸色给你瞧。”老太太对白了季姜行一眼，点了她脑袋一下：“这松仁酥好吃，你日日都要给我送来。”

　　“可不能贪吃，苓姐姐说了，您不能吃太多甜食，这酥再吃一块便不能再吃了。”

　　“成亲了还整日苓姐姐的叫，也不怕被人听了笑话。”老太太吃完手里的一口，还想去拿，却被季姜行抢先拿走交给嬷嬷手上，嬷嬷拿着便出了门。

　　“哎呀，这里也没外人，我就愿意这么叫。”说着又要去抱祖母蹭着撒娇：“祖母，还是您疼孙儿，对我最好了，我就不乐意跟父亲一桌吃饭，我就喜欢在您这吃。”

　　一番好话下来，又将老太太哄得心花怒放，季姜仪见了直觉得佩服，季姜行平日里在外面看起来颇有几分气魄的，只不过在家人面前一旦闹腾撒起泼来哪还有个凤峪将军的样子。

　　两人在祖母房中用过午饭，便一起出了门，两人相约着一起去书院看望夫子。

　　一路上，季姜行却是兴致缺缺的模样。

　　“看你一脸愁容，可是又与苓姐姐闹不快了？”季姜仪疑惑，上元那日她便瞧着不对劲，两人之间像是有芥蒂。

　　季姜行却是摇摇头叹气：“倒也没什么事，只是我觉得苓姐姐不爱我。”

　　…

　　又来了。

　　这个问题从他俩成亲起，他就一直反复纠结，到现在还是这么个问题。

　　季姜仪无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反正他闹几天别扭，自己想通了迟早还是要巴巴回去哄人的。

　　两人一路到了书院，将带来的礼物给夫子，又与夫子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才起身预备着回府。

　　出了书院门，见阳光正好，两人对视一眼，便有默契地一拍即合，转头走上了去往书院后山的路。

　　这几日太阳晒下来，山路上的雪早已融化，只有林中的树下还三三两两堆积着大小不一的雪块。

　　一路好行，两人很快便轻车熟路地爬到了山顶。来到他们常坐的巨石边，季姜行一屁股坐了上去，季姜仪嫌凉只站在旁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

　　突然从林中窜出一只雪兔，在他们两人面前蹦蹦跳跳地逃走了。

　　看到雪兔，季姜仪嗤笑出声。季姜行看到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自然地看向一边假装不知道。

　　季姜仪刚到季府时，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唯独季姜行，一开始时不搭理她，见她竟没有主动示好之意，后面便开始捉弄她对她冷眉竖眼。

　　每次捉弄她的时候，季姜仪从来没有服过软也从未低过头，不是冷眼旁观视而不见，就是与他打嘴仗呛回去。

　　两人不对付的关系就这样持续了两年，季姜仪十岁时两人的关系才出现了缓和的转机。

　　两人虽然每日一起上书院，季姜行却是不愿意与她共乘一辆车的，都是分开走。

　　一日下学，季姜行找人将季姜仪骗到后山，让她去救一只受伤的雪兔，季姜仪心急就没多想，跟着那人去了后山林中，没注意转头那人就消失不见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季姜仪第一次到这片林中，那人又将她带得深，她走了几圈便迷了路。

　　十岁的她倒是很镇定，知道若是乱走乱跑容易受伤还不容易被找到，于是就放弃了找路，待在原地等着人来寻她。

　　凤峪的冬日，太阳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林中寒冷凛冽，小小的季姜仪抱臂坐在树下，看着光线一点点消逝。

　　夜幕落下，林中传来各式各样的动静，季姜仪想起来季姜行告诉她凤峪有很多狼，她将头埋在手臂里，捂着耳朵不去听周围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就算不被狼吃了也要被冻死在这里，心中竟然不是特别害怕，只是觉得舍不得祖母，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流。

　　后来，终于等到季家人找到她，季姜行却没有一直出现。

　　她回家后寒冷再加上惊吓，发起高烧来，昏迷了整整三天，差点儿没了半条命。

　　待终于熬了过去，醒来后她也只是告诉大人们是她自己追兔子迷了路。

　　季姜仪这一养就是半个月，这期间季姜行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后来她重新开始去书院，才知道，季姜行与那日那孩子打架被罚了好几日面壁思过。

　　余景照告诉她，季姜行只是让那孩子把她骗进林中吓唬吓唬，没想到那人竟直接丢下她跑了。

　　年少气盛的季姜行心中愧疚，却又拉不下脸来给她道歉，于是就躲着她。

　　从那时起，季姜行与她还是不温不火地相处着，但是他对她的态度已不知不觉间转变了许多。

　　两人就这么你吵我闹着一起长大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竟如此亲密无间了。

　　季姜仪看着一旁假装若无其事的季姜行偷笑。

　　太阳远远地落在大地之上，起了一阵风，扬起季姜行的一缕发丝，这缕发丝飘过来落在季姜仪的头上，与她的发丝相依相缠。

　　正如兄妹俩之间的牵绊一样，无风时各自天涯咫尺，风起时，相互依存彼此是对方最坚韧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