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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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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林点苍坐在临街的酒楼二楼,面前摆着三碟小菜一碗米饭,手里捏着竹筷却没怎么动。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剑袍,腰间悬着那柄师父赐下的“惊鸿”剑,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更显张扬不羁。
他正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熙攘的街道——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袭水红色的纱裙,腰间系着流苏缀玉的腰带,乌发如瀑般垂至腰际,只在耳侧别了一朵半开的芙蓉。她正站在街边的一个首饰摊前,微微侧着头,和身旁一个年轻剑修说着什么。
那人笑得眉眼弯弯,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林点苍的筷子“啪”一声拍在了桌上,米饭粒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林师弟?你怎么了?”同桌的师兄赵平川被他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寻常街市景象,不明所以。
林点苍没回答,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盯着楼下那抹水红色的身影,呼吸都乱了几分。那个侧脸,那个笑容,那双眼——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五个月前——
那还是他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从六岁入青玄剑宗,到二十三岁习得师父真传,整整十七年他都在山上修炼。师父说他天赋极高,是百年难遇的剑修奇才,但也说他心性太过单纯,下山后务必小心。
林点苍当时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剑术已成,正气在胸,只要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怕的?
结果下山第一天,他就在城外的茶棚遇见了她。
那时候她还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散修,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茶。林点苍大咧咧地坐到她对面,叫了一壶茶,然后就开始打量她,他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春风拂面,让他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那姑娘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林点苍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她的眉眼间有一种天然的娇媚,像骨子里透出来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小钩子一样,能把人的魂魄都勾走。
“这位道友,为何一直看着我?”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像含了蜜糖。
林点苍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那姑娘掩嘴轻笑,不再追问,反而主动和他攀谈起来。她说话很有趣,天南地北什么都知道,林点苍在山中苦修十七年,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听得津津有味。
她说她叫阿荷,是个散修,四处游历增长见闻。
林点苍问她去不去青玄剑宗附近,他可以给她带路。
她笑着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点苍觉得自己像是活了二十三年里最快活的时光。他们一起走在山间小路上,阿荷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冲他笑一下。她有时候会故意走慢一些,和他并肩,手臂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衣袖。
林点苍的心跳就没有平稳过。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一见钟情了。
他甚至开始想,等回了宗门要和师父怎么说,要请哪一位师兄去提亲,以后在山上给她建一座什么样的院子——
第三天的夜晚,他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落脚。
阿荷说她有些害怕,问他能不能陪她说说话。林点苍没有多想就去了她的房间,两人坐在床边聊天。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后来的事情,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只记得她靠过来的时候,他身上像着了火,她的唇贴上他的,柔软得不可思议,他的脑子就彻底炸开了……
第二天清晨,林点苍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身边空空荡荡。
阿荷不在了。
他的衣服还在,但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没了——灵石、丹药、令牌、甚至他下山时师父塞给他的一小袋金银,都不翼而飞。
枕头边只放了几颗下品灵石,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施舍。
林点苍愣住了,翻遍了整个房间,又跑到客栈外面找,到处都找不到阿荷的影子。他甚至去问了掌柜的,掌柜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到那个姑娘天没亮就走了。
林点苍浑浑噩噩地回了青玄剑宗,把遭遇和师兄们一说,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林师弟啊林师弟,”赵师兄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是被合欢宗的弟子算计了!她们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先用美色迷惑你,等把你睡了,就把你身上的东西全拿走,留几颗灵石算是仁至义尽。你运气还算好的,没把你衣服也扒了让你光着身子回来。”
林点苍愣在原地,脸色又红又白。
“不过话说回来,”赵师兄挤眉弄眼,“你这趟下山也不算亏,至少……咳咳,你懂的。”
林点苍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阿荷。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现在——
她就在楼下,穿着水红色的裙子,在跟别的剑修搭讪。
林点苍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师弟你去哪?”赵师兄在后面喊。
林点苍没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木质的台阶被他踩得咚咚响。
他穿过酒楼大堂,推开木门,踏上街道。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他一个都没在意,直直地朝那个水红色的身影走去。
五步。
三步。
一步。
他站在了阿荷身后。
那个被她搭讪的剑修警惕地看了一眼林点苍,似乎以为是要来抢人的,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
阿荷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瞬,随即眉梢微动,桃花眼弯了起来,唇边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咦,是你呀。”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像含了蜜糖。
林点苍觉得自己花了五个月筑起的心防,在这一瞬间又摇摇欲坠了。
“阿荷。”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我叫应酥荷,”她纠正道,一点都不心虚,“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林点苍盯着她,“你偷了我的东西。”
应酥荷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偷?这位道友,话可不能乱说。我走的时候不是给你留了灵石吗?那是……过夜费呀。”
旁边的剑修听到这话,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然后不动声色地又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林点苍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应酥荷丝毫不怕,反而歪着头打量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和腰间的剑上来回扫了一圈:“哟,还是惊鸿剑呢?看来你在青玄剑宗的位份不低嘛。”
“你——”林点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东西?”应酥荷做思考状,“什么东——哦,你是说那些灵石和丹药?早就花完啦,我上个月在锦州买了一件新裙子,就是我今天穿这件,好看吗?”
她说着,还低头扯了扯裙摆,转了半圈,流苏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林点苍:“……”
他突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把这事当回事。
而他呢?他这五个月里,每次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不过是被骗了,丢点东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就是忘不掉。
“算了,”林点苍松开拳头,“当我没说。”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应酥荷叫住了他。
林点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应酥荷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你生气了?”
“没有。”
“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好好好,没有。”应酥荷像个哄小孩的大姐姐一样点了点头,“那你请我吃饭吧,我饿了。”
林点苍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吃饭啊,”应酥荷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算了不追究了吗?那大家都是道友,一起吃个饭总可以吧?就当我赔罪,我请客——用你的灵石。”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林点苍站在原地,看着她笑,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他应该拒绝的。
他应该转身就走,再也不和这个女人有任何交集。
可是——
“走吧,”他说,“我知道附近有家酒楼还不错。”
应酥荷满意地点点头,自然而然地走在他身侧,衣袖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臂,和五个月前如出一辙。
林点苍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耳廓悄悄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