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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个不可能加上的微信 他说,来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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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那段时间,钱从一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和田上雨的沟通方式,确实太不正常了。不能打电话,不能发微信,不能约见面的时候临时改地点,不能说“我到了你在哪”。所有关于“等一下”“我晚点到”“我们换个地方”的沟通,都需要通过邮件来实现。而邮件的延迟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是半个小时,有时候是一两个小时。
有一次他发邮件问田上雨“今天晚上去咖啡馆吗”,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他去了咖啡馆,田上雨在那里,坐在老位置看书。他说“我发了邮件给你”,田上雨说“没看到”。他后来想了想,田上雨说“没看到”的时候,是没看到邮件,还是没带那部老手机出门,打开邮箱的频率不够高?他没有问,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太对。不是说他们的关系不对,是沟通的方式不对。
他不是一个非要加微信不可的人。他自己用微信的频率也不算高,朋友圈一个月发不了一条,群聊大多设置了免打扰。但“不用微信”和“没有微信”是两回事。他可以不用,但他必须有。因为所有人都在上面,同事、朋友、家人。没有微信,意味着你不在任何群里,不在任何人的联系人列表里,你是一个收不到通知、不会被@、不会在朋友圈出现的人。
他们在一起了。但他和田上雨之间,隔着一个东西。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某种通道——像隔着一扇关着的门,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但不够清楚,总要使劲分辨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搁了好几天。他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有一天下午在咖啡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田上雨的书页上。田上雨低着头看书,钱从一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右眼角下方那颗痣在阳光下比平时明显一些。
“田上雨。”钱从一说。
“嗯?”田上雨没有抬头。
“你给我个微信吧。”
田上雨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真的。”钱从一往前倾了倾身体,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不常用也行,你就偶尔看看就行。我不天天发消息。”
田上雨把书签夹在读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桌上。他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到钱从一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窗外。
钱从一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动——他在摸右耳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耳垂,轻轻地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那是田上雨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他见过几次,不多。第一次是问他“你每天都来这儿”,他摸了一下耳垂。第二次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又摸了一下。他不常紧张,但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摸右耳垂,那颗痣的位置。
“我没有微信。”田上雨说。
“怎么可能?”钱从一的声音大了一点。
“现在谁没有微信?”他自己不用微信,但身边所有人都用,连他妈妈都会发微信语音。说“没有微信”在现在这个年代,和说“我没有手机”差不多。不是不信,是觉得不可能。
田上雨看着他。
“我没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我不会用”的不好意思,不是“我不想加”的推脱,不是“我回头再弄”的敷衍。就是“我没有”,三个字,肯定的,确定的,没有留下任何解释空间的。
钱从一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其他呢?”他问。“QQ?微博?连手机号都可以啊。”
田上雨把手从耳垂上放下来,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看着钱从一,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我同情你”的温柔,也不是“我理解你”的温柔。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一个小孩,知道他在要一个他得不到的东西,但又不想让他太难过。
“都没有。”他说。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钱从一的感觉是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都没有。不是没有微信,是没有QQ,没有微博,没有手机号。没有任何一种现代的、即时的、数字化的联系方式。他只有一个邮箱地址,一个回复很慢、你发一句他回一句、一来一回要等好久的那种联系。
“你就来咖啡馆找我吧。”
田上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很平很淡的调子。
“我每天都在。”
钱从一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你是不是在躲我”,但说不出口。因为田上雨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他觉得如果自己再追问一句,就是在欺负他。
田上雨撒了谎吗?没有。
他看你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摸耳垂的样子。
“好吧。”钱从一说。
他靠回椅背上,“那我去找你。”
田上雨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淡笑,是上唇展开了,露出一点兔牙,眼睛眯起来。那个笑让他整个人突然变得年轻了很多,和在咖啡馆里安静地看书的那个人不太一样。那个笑的意思是——谢谢你没有逼我。或者你接受了,谢谢你接受了。
或者别的什么。钱从一不知道。
但他看着田上雨的那个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算了,微信什么的,不重要。
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这里,坐在他对面,对他笑着。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他没有皱眉头,喝下去了。
他后来又发了几次消息给田上雨的邮箱,说了些有的没的。内容不长,天气、午饭。有一封他发了:“今天地铁上有人穿了一件白毛衣,我差点认错了。”他发完就后悔了,觉得太矫情。但没有撤回功能。过了半个小时,田上雨回了:“白毛衣很多。”
不是“谁的白毛衣”,不是“你认错了谁”,就是“白毛衣很多”。像在说“我知道你说的是我,但白毛衣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穿,你不用看到白毛衣就想到我”。
钱从一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有道理,又觉得不对。但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上班。对面工位的同事在打电话,声音不大。键盘声噼里啪啦的。他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一行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再打几个字,再删了,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他脑子里是田上雨说“都没有”的时候那个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不是那种撒谎的人会避开眼神的样子,他是看着钱从一的眼睛说的。直视。没有躲闪。他说“我没有微信”的时候,就像在说“我不吃香菜”。一个事实,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钱从一后来想,也许他说的是真话,他真的没有微信。他连智能手机都不用,他当然没有微信。不是因为不想加,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那个东西存在。他没有,不是不想有。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钱从一当时没有想清楚。他当时只是觉得,算了,不重要。
可是他每天都去咖啡馆了。
不是田上雨要求的,是他自己去的。田上雨说过“你就来咖啡馆找我”“我每天都在”。这两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我会在这里,你来了就能找到我。”钱从一后来发现,“我每天都在”不是承诺,是事实。因为他只存在于那家咖啡馆。出了那扇门,他可能就不在了。但当时的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田上雨的语气太笃定了——我每天都在——好像他的时间只在那四堵墙里流转,好像外面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接受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不想失去。
他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一些不正常的事情,只要他在。这个逻辑有问题,因为他“在”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事情。但当时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田上雨说“都没有”时的样子。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把他们的邮件又从头看了一遍。“今天天气不错。——钱从一”“是的,适合出门。——田上雨”“睡了吗?”“没有。你呢?”从第一封到现在,每一封他都在,每一封田上雨的回复都短,但每一封他都回了。他看完了,把手机放回床头。
他闭上眼睛。街上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模糊的矩形。田上雨说“我没有微信”的时候,摸了右耳垂。他紧张了。他为什么紧张?是因为不想给,还是因为他真的没有,但又怕对方不信,所以紧张?钱从一试图从他的记忆中调取田上雨对任何人说过“我没有微信”的情景。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除了他自己。所以田上雨从没对别人解释过。他不需要给任何人微信,因为他只在咖啡馆等人来,面对面说话,不发消息。他是第一个提出要加微信的人。所以他看到了田上雨紧张的样子——摸耳垂。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在逼他。
这个想法让他不太舒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他又翻回来。明天去咖啡馆,坐对面,点拿铁,田上雨点美式。他带书,他带铅笔,他们面对面坐着。如果需要说话就说话,如果不需要就不说。这也是联系方式,不需要微信也能联系。
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点道理。
然后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