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税收师》竹云飞月

16、交界酒吧 又一个往火

　　交界酒吧不在任何一条正规的时间线上。

　　它位于一个被称为“夹缝区”的地方。这里有数十条次要时间线交错，重叠形成的缓冲地带，时空结构脆弱而混乱，管理局的监管力量在这里相对薄弱。这里是流放者，时间难民，违规税收师和各种灰色交易者的聚集地。

　　沈夜通过叶然提供的坐标，在指定时间启动了他时序罗盘的隐秘跳跃功能，没有使用管理局的官方时空隧道，而是一种更原始，更不稳定的裂隙穿越。失重感，色彩扭曲，方向迷失的感觉一起涌向沈夜。几秒钟后，他踉跄着落在一片潮湿的，泛着霓虹灯倒影的巷弄里。

　　空气中有霉味，廉价线香，和一些形容不出来的古怪气味。街道两旁的建筑歪歪扭扭，风格杂乱，有些部分看起像二十世纪末的破败筒子楼，有些则露出明清时期青砖墙的痕迹，甚至还有未来主义的全息广告牌从斑驳的墙面上突兀地闪烁。

　　沈夜走在这样完全陌生的街道上，这里行人不多，大多裹着厚重的深色外套或穿着风格混杂的衣物，行色匆匆，避免与他人视线接触。

　　沈夜按照叶然的指示，沿着巷子向东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木门前停下，门上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传来节奏感的音乐声和喧哗。

　　沈夜推开门，走了进去。

　　酒吧内部比沈夜想象的大很多，挑高的空间里悬挂着来自不同时代的灯，有油灯，白炽灯，霓虹灯，全息光球灯。它们同时亮着，投下混乱重叠的光影。顾客三三两两坐在风格各异的桌椅旁，有些在低声交谈，有些只是在沉默地喝酒。吧台后，一个脸上有疤，只有一只眼睛，手臂纹着过肩龙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拭玻璃酒杯。

　　沈夜在吧台前坐下。

　　酒保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要什么酒？”酒保说。

　　“一杯遗忘海岸，再加一滴时间之泪。”沈夜说。

　　酒保擦杯子的手停住了。他放下杯子，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沈夜上下打量了两秒钟，另一只眼睛的位置覆盖着某种精细的机械义眼，红色的扫描光束在沈夜脸上停留。“等着。”他转身走进吧台的后帘。

　　大约三分钟后，布帘再次打开，酒保出来向沈夜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酒保领着沈夜穿过吧台后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处有个房间，酒保示意沈夜进去。

　　沈夜进去房间，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个穿着暗红色西装和黑色长裤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邪气，黑色的利落短发。引起沈夜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是深褐色，另一只却是诡异的银灰色，瞳孔深处仿佛又细小的数据流在闪烁。

　　“陈墨。”沙发上的男人看见沈夜进来，自我介绍说道。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上下打量着沈夜，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沈夜点头也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沈夜。”

　　“请坐。”

　　沈夜坐到陈墨对面。

　　“文明管理局的顶尖税收师，TS-0417沈夜。”陈墨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京腔。“真实稀客，叶然那丫头竟然把我介绍给她体制内的朋友了。”

　　沈夜不想于他多聊其他，直接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要一件设备，能增强对特定时间残响感知和定位的设备。”

　　“噢，残响探测增幅器。”陈墨表情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普通的商品，“现在的是最新款，它的有效探测半径能扩展十五倍，信号清晰度提升百分之五十，附带基础稳定场发生器，而且能让你在裂隙里多待十分钟而不被撕碎。好东西。”

　　“价格？”

　　陈墨笑了，那笑容莫名让沈夜感到不适。“价格嘛......对于你这样的贵客，我当然要给个友情价。”陈墨盯着沈夜，“三十秒。”

　　“三十秒？......什么?”沈夜一头雾水。

　　“记忆。”陈墨身体向前倾了一些，表情开始严肃，“你下次执行税收任务时，从被征收者的记忆流里，不小心漏出三十秒，转移给我。必须是未经处理的原始记忆，而且......”他顿了顿，银灰色的那只眼睛微微发亮，“必须是快乐的片段，纯粹的，强烈的，不惨任何杂质的快乐。”

　　沈夜皱眉，果然和叶然说的一样，但他不解道：“为什么指定要快乐？”

　　“为什么？”陈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低笑出声，“因为你们管理局把快乐的记忆当垃圾处理啊，沈税收师。在你们的评估体系里，痛苦和恐惧这些负面情感被分析研究，而快乐和满足，还有爱被冗余的杂质，或者干扰项，在净化流程里最先被剥离，稀释，甚至直接清除。”

　　他直起身，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个空的白瓷酒杯，对着头顶的灯光看了看。

　　“可是你知道吗？对于我们这些被时空流放，被管理局遗弃的人来说，一点点真实世界的快乐记忆，就是荒漠里的甘泉，是寒冷长夜里的火柴光。”陈墨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但沈夜听出了其中冰冷的嘲讽，“你们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在这时空夹缝区，我们却要靠这点甜味的记忆活着，让我们还能记得真实世界的摸样。”

　　沈夜沉默着，陈墨的话像一根细针，刺入他内心某个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剥离封存情感记忆，想起了记忆中江临的笑容，想起了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温暖地手。他不知道原来这里被流放的人竟然是这样生活着。

　　“我怎么确保你不会用这三十秒记忆做危害性用途？”沈夜冷静下来问。

　　“你无法确保。”陈墨坦率地说，“交易就是这样，沈税收师。你想要我的违禁品，就得付出相应的风险。不过......”他放下杯子，“我可以承诺，这三十秒记忆只用于个人‘回味’，不会复制，转售或用于任何攻击性神经算法。我是个生意人，不是恐怖分子，信誉对我而言很重要，尤其是在这个......没有什么信誉可言的地方。”

　　沈夜权衡着他的说辞，但他需要那台设备。没有它，在广阔而混乱的时空中寻找江临的残响，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交出三十秒陌生人的快乐记忆，这违背了他作为税收师的一切原则。更危险的是，一旦被管理局发现他故意私下拿走记忆，等待他的将不止是革职，或许还有审判。

　　但江临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一直叫着他的名字“阿夜”。

　　“设备什么时候能给我？”沈夜最终问。

　　陈墨的笑容加深了：“爽快。设备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他转身从后门柜子里取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放在茶几上，“但记忆，我要在你下一次执行任务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收到。我会给你一个一次性的加密传输地址。把记忆伪装成标准数据包发过来就行。”

　　他打开手提箱，里面躺着一件流线型银色设备，大约手掌大小，表面有细微的波纹状纹理，正中央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晶体。

　　“使用方法很简单，贴在太阳穴，用你的时序罗盘配对，它会增强你对特定意识波长的敏感度，尤其是那些执念深重的残响。”陈墨合上手提箱，推给沈夜，“不过提醒你，这东西用多了会有副作用，它会将你的意识变得过于‘开放’，容易接收到各种乱七八糟的时间回声。轻则头疼失眠，重则分不清现实和记忆的边界。”

　　“我知道了。”沈夜接过手提箱，觉得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

　　“那么，交易成立。”陈墨伸出手，“期待你的快乐包裹，沈税收师。”

　　沈夜没有握那只手，他只是点了点头，提起箱子，转身走出房间。

　　就在他要踏出房门时，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对了，免费给你个忠告，沈夜。”

　　沈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在找的那些东西，也许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也比你想象的要危险。”陈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这条路行不通的话，也许是在警告你‘此路不通’，你不要强行走，如果强行走，也许会被里面的危险反噬。”

　　沈夜的手指在手提箱的提柄上收紧。

　　“谢谢忠告。”他说，然后走出酒吧，走进了夹缝区潮湿混乱的夜色中。

　　陈墨看着沈夜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抬起手，那只银灰色的眼睛瞳孔深处，数据流加速闪烁了几秒。

　　“又一个往火坑里跳的傻子。”他低声自语，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和田玉材质的平安扣，玉扣里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那是一段很久以前，某个江南小镇春雨初霁的清晨，一家人在青石板路上追逐打闹的快乐记忆。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银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乎悲伤的神色。

　　“但谁又不是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然后仰头喝干了面前杯中残余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