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税收师》竹云飞月

15、记忆掮客 这到底是一

　　沈夜低垂眼眸，看着两只交叠的手。自己的手肤色偏白，指节分明中有种克制的力量感。江临的手则修长灵活，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整齐，此刻正温暖地覆盖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一种奇异的，无法用任何已有模型分析的感觉，从交握处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终汇聚在胸口，引起一阵强烈的激动。

　　沈夜看着，也沉默着。脑海中飞掠过无数理想的权衡，风险评估，规程的警告，还有多年构建起保护自己也隔离他人的冰冷屏障。但所有这些坚固的，逻辑的城墙，在那只温暖地手掌和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面前，仿佛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溶解，崩塌。

　　那一刻，沈夜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做出了选择，不是此时此刻，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训练场江临冲到他前面挡住扰动时，在沈夜的训练室接过那份写有两人名字的方案时，甚至在更初识时，面对那个关于蓝色共振峰的尖锐提问而写下的“理念存疑，需观察”时。这个选择并非基于自己理性的判断，而是某种更深层，无法被量化的......感情。

　　他缓缓地，反手回握住了江临的手。指尖传来对方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同意的情绪激荡。

　　“对。”沈夜抬起眼，目光于江临相接，那片常年冰封的眼底深处，暖光悄然升起，“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是沈夜承载一个跨越理性与风险的承诺。

　　接着梦境如潮水般退去，连同咖啡厅的暖光，交握的温度，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一同消散在记忆慢慢复苏的边界。

　　回到现实。

　　沈夜在宿舍床上骤然睁开眼，室内只有小夜灯发出的幽微的光。脸颊上传来一片湿凉黏腻的触感，他有些迟缓地抬起手，指尖触碰那片湿润。温热的液体，带着咸涩的味道。

　　眼泪。

　　这是沈夜现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自己流泪，原来他还是会流泪的。

　　他坐起身，脊背挺直，靠在床头上。目光转向室内模拟出的景观窗。窗上设定的标准星空正在缓缓旋转，无数虚假的星辰按照既定的算法轨迹运行，璀璨却空洞，永恒却死寂。

　　他明白自己的记忆，正在因为上次云贵西南实验室，两个完全相同物理体同时存在同一时空，意识场完全同频，正在慢慢复苏。

　　他想起了前几次任务，自己私自处理讲那些冗余的情感记忆巧妙地封装进技艺记忆，原来是江临创造的“灵魂封装协议”。当记忆清除，身体会记住大脑遗忘的事情，身体情感的反应原比记忆更真实，也更诚实。

　　沈夜还想起了和江临的那个危险的研究项目。也许正是因为这个项目才让江临在管理局消失的这么彻底，自己的记忆也被完全抹除。但......真的仅仅只是这样吗，沈夜仍保持怀疑。

　　他对管理局太了解了，如果只是因为这篇颠覆性的研究，按照管理局以往的处置方式，就只是将江临开除管理局，消除他的一切记录。他们现实生活中还可以接触，还可以是朋友。

　　而现在，江临不仅完全消失了，整个现实世界连他的一点痕迹都没有，就连有关他的记忆也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夜觉得事情的真相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一天早上，沈夜赶往永恒档案馆，而档案室的冷光似乎比以往更加刺骨。

　　沈夜这次看到叶然，她正在擦拭一枚刚归档的记忆水晶。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像在擦拭一个易碎的琉璃。

　　“叶然。”沈夜开口，声音在巨广的水晶架区激起轻微的回音。

　　叶然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继续擦拭动作，直到她觉得水晶表面一尘不染，才将它小心地放入对应的收纳格中。

　　“你又来了，而且这次还不是因为任务。”

　　“是的。”

　　“你知道嘛，你在我这里的违规查询记录增加了三条。”叶然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却有一种沈夜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监察部的自动预警系统不是摆设，沈夜。古斯特主席虽然欣赏你的效率，但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沈夜没有辩解。她知道叶然说的是事实。过去一周，他利用一切可能得时间间隙，在权限边缘疯狂搜索与“云贵西南实验室”，“时间残响稳定化”，“记忆强制清除协议”相关的任何信息。每一次查询都经过伪装，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擦着警报线边缘进行。但痕迹终究是痕迹。

　　“我需要更多线索，恢复更多记忆。”沈夜压低声音，确保他们的对话不会被任何可能得监听设备捕捉。“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一个管理局违禁品的渠道，我需要一个专门用于探测和稳定‘时间残响’的设备，我需要更多他的声音。”

　　叶然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她沉默地看着沈夜，足足十秒钟。在这漫长的十秒钟里显得档案管更加寂静，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叶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走私违禁品，尤其还是涉及时间残响处理设备......这不仅仅是违规，这是重罪。一旦被发现，你会被立刻解除职务，接受审查，甚至......”

　　“我知道后果。”沈夜打断她，语气冷静得可怕，“但我需要找到他。叶然。我需要知道真相，这是靠管理局的合规手段，永远不可能触碰到的被封锁的核心。”

　　沈夜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叶然睫毛的轻微颤动。“你帮过我，私自给了我那份报告，我相信你。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还是希望你能帮我到底。”

　　叶然避开了沈夜的目光，视线落在那些无边无际的水晶架上，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在幽光中静静闪烁，像无数双沉默地眼睛。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标号A区的那排。她想起了自己在档案馆日复一日的守望。

　　“交界酒吧。”她最终在心里挣扎一番后吐出四个字，声音干涩。“后天晚上，标准时22点。找酒保要一杯‘遗忘海岸’，然后说‘加一滴时间之泪’，会有人带你去见一个叫‘陈墨’的人。”

　　“陈墨？”沈夜皱眉。这个名字他好像隐约有点印象，在管理局内部的通告里，他是被放在“高危流放者名单”上。

　　“一个记忆掮客。专门做管理局不允许的生意。”叶然深深看了沈夜一眼，“他收费很特别，也很贵。只接受特定的货币。”

　　“特定的货币？黄金？”

　　“不。”叶然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是记忆。鲜活的，未经处理的记忆。尤其是......”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尤其是什么？”

　　“快乐的记忆。”叶然轻声说，“陈墨对快乐的片段有特殊的......偏好。”

　　沈夜愣住了，他从不知道记忆也能成为一种货币，也能被贩卖。他作为税收师，经手过无数的记忆，只有技艺记忆被赋予研究价值和文明意义，会被归档成为数据，而那些情感记忆则会被清除和净化，剥离。其中有些悲伤，痛苦，恐惧，愤怒记忆也有被研究，但是快乐，满足这些情感是一定会被剥离清除干净。

　　为什么一个流放者会专门收集这些冗余的杂质记忆？

　　“为什么是快乐记忆？”沈夜问。

　　叶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去见他，就知道了。但是沈夜......”她再次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和陈墨交易，你要非常小心。他看起来玩世不恭，但他毕竟是个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商人，他很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不要轻信他给的任何承诺，更不要透露你的真实意图。”

　　沈夜点头：“明白。”

　　“还有一件事。”叶然走回工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递给他，“这是临时的信号屏蔽器，有效时间三小时。进入交界酒吧前启动，能干扰管理局对那片区域的常规监控。但记住，只有三小时。时间一到，你必须离开。”

　　沈夜接过芯片，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谢谢你，叶然。”

　　“不用谢我。”叶然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排无尽的水晶架，背影显得单薄而疲惫，“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问“为什么”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仿佛一声叹息：“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保存了全文明的记忆，却唯独不允许自己记住那些让我们成为‘人’的东西。这到底是一种保护，还是一种更高级的‘屠杀’？”

　　叶然说的那个“再”字引起了沈夜的注意，他觉得可能和那个标号A的水晶碎片有关，也许那个记忆水晶是和她有关的什么人。

　　沈夜没有回答叶然的问题。他握紧手中的芯片，转身离开了档案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