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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天台上的遗物   高三开 ...

  •   高三开学那天,沈眠的座位空着。不是迟到的那种空——于知行从早自习等到第一节课下课,沈眠的桌上只有他昨天帮忙从教务处领回来的新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是物理选修三杠一,封面朝上,和沈眠以前每次领到新课本之后第一个翻开的科目一样。他把课本往里挪了半寸,发了一条消息问沈眠今天来不来,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直到第二节课下课都没有收到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用他极少使用的认真语气说沈眠你没事吧。那条语音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只多了一个灰色的对勾,连已读标识都没有。他想了想,又发了第三条——“你在哪”。依然没有任何信号回传,像往一口没有回声的井里扔了第三颗石子。
      于知行把手机放进口袋,在座位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一直走到五楼十二班教室门口。赵景和正靠在门框上喝豆浆,看到他脸色不对,把豆浆杯从嘴边移开问他怎么了。于知行说沈眠今天没来,发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赵景和把豆浆杯放在窗台上,说谢闻远今天也没来——他早上发了条消息说去找人。于知行和赵景和站在走廊上对视了片刻,赵景和说谢闻远昨天晚上给沈眠发了“明天找你”,沈眠没回,他以为他睡着了,今天早上再发,对方手机直接关机。于知行说不可能——沈眠暑假里从没主动断过消息,尤其开学前这几天他回消息的频率甚至比上学期期末还高,昨天中午他还回了自己那条暑假作业的调侃。赵景和听完之后一言不发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和谢闻远每次在草稿纸上画完受力分析图后用拇指把纸面压平时用的力度差不多,然后说他去找谢闻远,让于知行继续联系沈眠的母亲。
      谢闻远是从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开始找人的。他像往常一样在闹钟响起之前自然醒,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确认了外面的天气,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眠发了当天的天气预报——“今天开学,多云,最高二十九度,偏北风二级,穿校服不冷。”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屏幕上还是一条灰色的“已送达”,没有跳转成“已读”。他又等了片刻——沈眠通常会在几分钟内回消息,最长记录是寒假断联前的某个早晨,他因为前晚熬夜做题起晚了,醒来时发现沈眠已经发了一条“今天降温了不用你说我穿了”。但今天没有。他打了电话,关机。他又打了第二通,还是关机。他站在自己房间里把校服拉链拉了一半又拉下来,对着手机上那个始终没有跳转的消息状态看了片刻,然后给于知行发消息问沈眠有没有联系他。于知行说没有。他给沈眠家里打了电话——座机号码是他上学期末从沈眠的社团登记表上记下来的,写在错题本扉页最下方,和沈眠身份证号后四位并排——响了很多声之后自动挂断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推开家门往八中方向走。一路上他又打了三通电话,全部关机。
      到学校之后他没有去高三新教室。高三年级今天在五楼重新分班,他本来应该和赵景和一起去新的十二班教室报到,但他从校门口直接拐上了通往六楼的楼梯。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和他整个高二推开这扇门的每一次傍晚一样。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老位置上没有人——旧课桌旁边的草稿纸还保持着他暑假集训前最后一次和沈眠在这里做题时的摆放:碎砖压在纸角,两颗星号并排站在电磁感应综合题的答案旁边,温水杯的位置今天没放新的,猫粮碗里的猫粮还是他上次添的,已经有些返潮了,碗底边缘结了一层极薄的灰白霉斑。猫窝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上落了一层极细的灰,是暑假两个月积下来的天台灰尘。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纸袋。它就放在铁门内侧的地上,斜斜地靠着门框,和他每天早上放温水杯的坐标完全重叠——离铁门边缘刚好两寸,误差极小。纸袋是牛皮纸材质,没有任何印花,封口被折了两折,边缘压得齐齐整整,和他自己每次对折草稿纸的方式完全一致。他蹲下去,把纸袋拿起来放在旧课桌上,抽出里面的东西。第一件是那条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和他每天清晨在天气预报末尾写下“多穿点”时想象沈眠叠被子的画面一样。围巾尾端的蝴蝶结被重新系过,系得比第一次好看了很多,两边环扣几乎对称,结心紧实,但左环仍然比右环多绕了半圈——不是系不好,是故意留的偏差,因为他知道如果是自己系的,一定会在同一个位置多绕半圈。他在天台上给沈眠打的那个丑蝴蝶结,平安夜那晚他拆了又系系了又拆反复了三四遍,最后一次勉强固定成一个又松又歪的结,沈眠当时带着哭腔笑了一下说“真丑”,然后戴了整整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加半个夏天,从来没有重新系过。现在这个围巾上系的是沈眠自己的蝴蝶结,但他故意在同一个位置留了同样角度的偏差,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系不好,所以我替你系,但我替你系的时候还是用了你的系法。他把围巾抖开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在羊绒布料上反复压平每一道褶皱——从尾端到领口,从左边缘到右边缘,每一道折痕都被他用和做物理实验时测量金属丝直径同样的专注抚平了。压完之后他重新叠好放在纸袋旁边,没有把它绕在自己脖子上,因为现在是八月底,天气还很热,但他的手在围巾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天台上的晨光从铁栏杆的左侧移到了右侧。
      两张画并排压着。一张是苏晚棠的侧脸速写——铅笔线条干净利落,眉骨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阴影、鼻梁到嘴唇的转折线,画里的沈眠看起来比现实中的更温柔,被画者用铅笔在纸面一角用极细的力道写过什么,现在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灰印,只有借着天台从东边斜过来的晨光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一个不大圆整的圈。他把速写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放回原处压在纸袋旁边。另一张是他自己画的丑水笔画——黑色水笔,眼睛一大一小,鼻梁短了一截,嘴唇描了两遍还是歪的,纸角那颗被红笔画上去的星号还在,星号旁边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用力到纸面背面能摸出微微凸起的压痕。他把丑水笔画拿起来,拇指在星号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颗星号是沈眠上学期末用红笔画上去的,画完之后他把这张画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贴胸口的口袋里,从那以后一直随身带着,直到昨天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和苏晚棠的速写并排放在了一起。他盯着星号看了很久,久到天台上的风把旧课桌上那片被碎砖压住的草稿纸吹得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然后把画重新折好放回纸袋旁边。
      然后他看到了那封遗书。纸是从错题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参差不齐的撕痕,和他在沈眠错题本上看到的那些被撕掉又用胶带重新粘好的诊断书碎片边缘一样不规整。纸被对折了两次,展开之后只有几行字,字迹和他每天早上在天气预报末尾看到的“知道了”一样平稳有力,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压得很稳,像是写了很多遍草稿之后才誊上去的最终版。他把遗书从桌上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天台上的风从铁栏杆缝隙里灌进来,把他手里那张纸吹得轻轻抖了一下,他下意识用手掌把纸面压住,和他在天台上每次看到沈眠的错题本被风吹翻页时替他压住纸角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把纸翻过来,看到了背面那行更小的、更用力的字——像是后补上去的,不像写给任何人,更像写给自己的。字迹比正面更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深深的凹痕,最后一笔拖出去的方向和他在草稿纸上画星号时斜线末尾带钩的角度完全一致。他把遗书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久到纸面被掌心的汗微微洇湿了一小片,久到天台上的晨光从铁栏杆左侧移到了右侧又移到了中央。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遗书放在围巾旁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天台角落走——猫窝还在旧桌椅下面,旧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窝里,和他上次来添猫粮时看到的摆放完全一致。橘猫蜷在里面,尾巴盖在鼻子上,保持着沈眠第一次把它从雨里捡回来那天的姿势——缩成全世界最小的一团。他蹲下去,叫了它一声“眠眠”。猫没有动。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很久才挤出来。猫还是没有动。他伸出手去摸它——耳朵是凉的,那种凉和他在医务室第一次把退烧贴按在沈眠额头上时掌心里传来的微热完全相反,和他在天台墙根下把创可贴一条一条贴在沈眠手腕上那些结了薄痂的伤痕边缘时指腹感受到的微温也完全相反,但它和他上学期末在同一个位置摸着第一只橘猫的耳朵时感受到的凉度完全一致。他跪在猫窝前,把猫从窝里轻轻抱出来。猫的身体已经僵了,但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橘色的毛在晨光里暗得像铁锈。他把猫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猫的背上——猫的毛还是软的,和他第一次把它从雨里抱回来时用干毛巾裹着它的触感一样,和沈眠每次把它放在膝盖上低头把脸埋在猫背上时眼睫毛在橘色毛尖上轻轻扫过的弧度一样。只是它不会再发出那种极细微的呼噜声了。
      他跪在天台墙根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不是用铲子——他徒手掘开那些被太阳晒得干裂的泥土,指节嵌进土块的缝隙里,指甲缝被砂砾刮得发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挖到坑的深度足够放下一条围巾和一只猫。然后他把那条沈眠叠好还给他的灰色围巾展开铺在坑底,围巾上叠痕还清晰可见,蝴蝶结还是沈眠今天早上重新系好的那个——两边环扣几乎对称,结心紧实,但故意偏了一点位置。他把猫放在围巾上,用围巾把它从头到尾裹好,裹得很紧,像沈眠第一次把它从雨里抱回来时用干毛巾裹着它那样,像沈眠在埋第一只猫时用围巾裹着它那样,像他把创可贴一条一条贴在沈眠手腕上时那样。裹好之后他把围巾边角掖了又掖,把猫尾巴从围巾缝隙里轻轻拨出来摆正,盖在鼻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遗书,对折了一次,压在围巾下面。
      土一捧一捧盖上去的时候,他想起沈眠第一次埋猫时蹲在这个位置,也是把猫裹进同一条灰色围巾,也是用手把土一捧一捧盖上去,也是在临走前放了半杯没喝完的热可可,杯底在土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像在敲门。那次沈眠说“养不活”,然后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沉默了很久,沈眠忽然开口说等以后再养一只,养一只橘的还叫眠眠,他说好。现在同一条围巾裹着另一只同样叫眠眠的猫,被他用和沈眠当年完全相同的动作埋进同一个位置——他先读到遗书,再抱起那只死去的橘猫;先失去人,再失去与人同名的猫。而最先走的那个人留下的围巾和遗书,被他一起放进土里。土落下去的时候他在想:围巾还给我了,猫也带走了,这个名字你一点都没留给我。
      他把最后一捧土拍平,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天台的灰和干裂的土渣。风吹过来,把他脚边一片枯叶吹得翻了两圈,滚到铁门底下停住了。他把猫碗里那些已经返潮的猫粮倒进垃圾桶,把温水杯里的陈水倒掉,把猫窝旁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拿起来抖了两下,重新叠好放进猫窝里。做完这些之后他在旧课桌旁边站了很久,久到操场上住校的体育生已经跑完了早操,久到教学楼里传来高三第一天上课的打铃声。他把遗书重新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又读了一遍——正面那几行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背面那行更小更用力的字他反复看了很多很多遍。那张遗书在他掌心被风吹得轻轻抖动,他把它折好攥在手里,然后推门下楼。而那张遗书上的字迹正被天台上的风吹得在泥层下轻轻翻起一角,上面最后一行字在灰蓝色的暮光里只能被辨认出极淡的轮廓——不是害怕,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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