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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猫的最后一天   八月三 ...

  •   八月三十日早晨,沈眠在六点五十分准时睁开了眼睛。没有闹钟,没有谢闻远的天气预报,手机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是暗的,因为昨天晚上他把手机关了。他侧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灰白色天光,看了整整几分钟,然后翻身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弯腰把床底那个装满药片的鞋盒拉了出来。鞋盒的重量比他记忆中轻了一些,因为有一部分药片已经在昨晚被他取出来放进了床头柜抽屉的密封袋里。他把鞋盒盖打开,看着里面剩下的药片——白色,有些已经氧化泛了极淡的黄色,边缘微微发脆。他伸手把其中一片翻了个面,上面印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字母,是他从高一寒假开始攒的第一批药片中的一粒。
      他把鞋盒盖好推回床底,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是八月底灰白色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了,边缘泛着极淡的黄,和他在高一下学期第一次走进学校心理咨询室时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是同一种颜色。他站在窗前把身上的睡衣换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不是高二下学期开学时那套袖口短了一截的旧校服,是高一刚入学时发的那套,袖子长度刚好,肩线不垮不紧,领口的标签上还有他自己用黑水笔写的名字,字迹工整,和高一上学期他在物理竞赛获奖名单上看到的自己名字一样工整。
      他把校服穿好,把拉链拉到最顶端,把领口竖起来包住下巴。这套校服他很久没穿了,从高一下学期开始他就换了另一套大一码的,因为那套穿起来可以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而这套的袖口是刚好卡在腕骨的位置,遮不住任何东西。但今天他不用遮任何东西了。他在镜子前面站了片刻,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高一校服的自己——瘦了很多,颧骨比高一的时候更突出了,眼窝比高一的时候更深了,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镜子里高一开学第一天站在校门口对着分班名单找自己名字时是一样的颜色。
      他把那条灰色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围巾尾端的字迹已经洗得完全看不清了,“眠眠”两个字的起笔处只剩一道极浅的灰印,“冬天太长了”的“长”字最后一捺完全消失,“春天会来的”的“来”字最后一捺也只剩下半截。他把围巾凑到鼻尖前闻了一下——羊绒上残留着很淡很淡的洗衣液味,混着天台上铁锈和旧课桌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早就凉透的热可可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甜。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打了一个蝴蝶结——不是谢闻远第一次在天台上给他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丑结,是他自己重新学的,比第一次好看了很多,两边环扣几乎对称,结心紧实,但他还是故意把左环比右环多绕了半圈,让结心偏了一点位置,因为如果系得太完美,就不像谢闻远系的了。
      他从书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那条叠好的灰色围巾、苏晚棠那幅侧脸速写、谢闻远那幅丑得不成样子的水笔画、他的错题本、以及一封对折的遗书。错题本的封面边角已经翻起了毛边,书脊上的胶水被他反复翻开合上折腾得裂了好几道细缝,里面夹着的东西比上学期更多了——一张旧省竞赛获奖名单、几片已经干透的泡桐花瓣、几张被展平的皱糖纸、一小撮橘色猫毛、一颗被洗褪了色的歪耳朵兔子糖纸、一支许择深留下的HB自动铅笔、以及谢闻远画的无数道受力分析图。他把错题本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把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小片纸角压平,放回纸袋里。
      出门之前,他把母亲的晚饭热好罩上保鲜膜放在餐桌上。母亲今天上早班,出门前已经自己吃了早饭,她的碗还放在沥水架上,碗底有一小圈没沥干净的豆浆渍。他把碗拿下来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里,把餐桌上的酱油瓶和盐罐摆正,把母亲昨天放在茶几上没看完的半本杂志用遥控器压好,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把被子叠好,枕头拍松放平,书桌上的杂物全部归位——台灯挪到左边,笔筒放在台灯旁边,抽屉里的诊断书叠好放进文具盒最底层。做完这些之后他把床底那个鞋盒又拉出来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药片已经不多了,他把盖子盖好推回原位,把床头柜抽屉里那个密封袋也拿出来放进了鞋盒里。然后他把房间的窗户打开一条缝,让空气能流通,窗帘拉了一半,让路灯光能从另一半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书桌上。
      他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帆布鞋——鞋底外侧磨损比内侧严重,是典型的走路时重心偏外的步态。谢闻远每次送他回家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时,偶尔会用余光扫一眼他的脚步,然后在他快要往路中间偏的时候,用手腕轻轻带一下他的书包带把他往内侧拉。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把鞋带系好,蝴蝶结打得很对称。他推开门,往八中方向走去。
      暑假里的学校空无一人。校门口的门卫大叔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声音被拧得很低,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广告背景音乐。他侧身从半开的小门挤进去,穿过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中央大道——梧桐的叶子在八月底已经开始卷边了,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被他的鞋底踩碎发出极细微的脆响。教学楼还是老样子,灰蓝色的外墙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淡,公告栏上的期末成绩单还没被撤掉,高二下学期的排名表贴在最右边,他的名次在第七十九名,物理单科第四十一名。他没有停下看,只是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位置。
      他先去了一趟天台。推开铁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被润滑过的闷响,和他上次来这里时一样。天台上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旧课桌还放在水箱旁边,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边缘那些被他用手掌反复抚过的木头纹理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猫窝放在旧课桌角落,旧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窝里,猫粮碗和温水杯并排放在桌腿右侧,碗里还有谢闻远上次添的猫粮,颗粒完整,没有被风吹散;墙根那个埋猫的小土丘上青苔已经长成完整的一片了,灰绿色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绒光,土丘旁边还有他上次放的那颗糖,糖纸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兔子耳朵从粉白变成了浅灰。他走到旧课桌旁边,把纸袋放在铁门内侧的地上,纸袋斜斜地靠着门框,刚好是谢闻远每次推开铁门之后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然后他走到老位置上坐下,后背靠着水箱,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晨跑——大概是住校的体育生,跑圈的速度不快,步伐和他在高一上学期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在天台上坐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久到操场上的体育生跑完圈开始收器材,久到水箱铁皮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把今天早上系好的蝴蝶结又检查了一遍,用手指在围巾尾端轻轻摩挲着那些已经看不清的字迹——虽然肉眼已经分辨不出笔画了,但他的指尖还记得每一个字的起笔位置:眠眠,冬天太长了,但春天会来的。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推开铁门下楼梯。路过十二班教室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被铜丝穿着的天台铁门钥匙——钥匙配了很久了,铜丝已经褪了色,从最初的亮铜色变成了现在这种接近旧课本纸页的暗黄。他弯腰把钥匙塞进谢闻远座位的桌肚最深处。桌肚里有一颗大白兔奶糖——是他上学期末放的,谢闻远没有吃,还在原处。他把钥匙放在糖旁边,然后直起腰从走廊窗户往里看了最后一眼。谢闻远的座位靠窗,桌面上还搁着一本翻到力学综合那一章的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是谢闻远用了很久的黑色保温杯,杯盖上没有蓝点。
      他出了校门往东走,穿过玉兰小区门口那排花期早已过了的玉兰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收银员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扫完条码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不上课吗,他说放暑假,阿姨说高中生真辛苦暑假还要补课,他嗯了一声把零钱接过来放进口袋,推门出去。
      回到家之后他把矿泉水放在书桌上,把母亲的晚饭重新检查了一遍——保鲜膜没有翘边,菜还在微波炉里保温。他把空调关了,把房间窗帘拉好,把被子铺平,然后换回睡衣坐在床边。窗外依然是八月底灰白色的天空,和他以往失眠到凌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和他在天台边缘发呆时看着远处操场的颜色一模一样,和去年他坐在天台被谢闻远撞见时映在那个人眼里的那层极淡的灰蓝一模一样。他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放在床上,侧身躺下来,把围巾往上拽了半寸盖住下巴。他没有再在心里默念晚安——因为这句晚安他昨天晚上已经发出去了,那个人也回了。他把围巾尾端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轻轻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天台上那只橘猫还蜷在旧课桌下的猫窝里,尾巴盖在鼻子上,偶尔抬起头往铁门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推门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猫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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