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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只予一人的低声呢喃 白雾掩尽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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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墟的日暮来得极缓。
没有天边云霞翻涌,没有落日熔金的盛景,只是那层终年不散的白雾,渐渐染上一层浅淡的暖昏,光线愈发柔和,将月神殿的青石轮廓,晕染得愈发朦胧温柔。
风也静了下来,不再肆意游走,只是轻轻绕着殿宇石柱,拂过阶前青苔,连带着空气里的清冷气息,都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考察队的考据工作已近尾声。
江屹将拓好的石刻纹路一一整理成册,仔细收进行囊,抬头看了眼渐昏的天色,沉声召集众人:“今日勘测到此为止,雾墟入夜更险,先回营地休整,明日再继续余下的考据。”
众人纷纷应声,收拾好各自的笔录、工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今日的收获,言语间皆是关于古祀遗迹的学术探讨,无人再留意月神殿心的那道身影。
苏晓背着行囊,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临汐,我们快走吧,这地方待久了总觉得冷冷的,还是营地暖和些。”
我目光依旧落在高台之上,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应道:“你们先回去,我再留一会儿,整理一下手记上的遗漏。”
“还整理呀?”苏晓面露不解,“今天记录的已经够多了,入夜雾重,很危险的。”
“无妨,我记下关键内容,便立刻回营地,不会耽误太久。”我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从白日靠近高台,被他以秘语拒之门外,到此刻日暮西沉,我始终没有走远。
我就站在高台不远处,避开人群,静静守着那道孤冷的身影,没有再贸然上前,没有再惊扰他,只是以这样的方式,陪着他,度过这雾墟里,无人知晓的黄昏。
苏晓见我执意留下,也不再多劝,叮嘱了我几句注意安全,便跟着江屹一行人,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议论声慢慢消散。
没过多久,月神殿周遭,便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只剩下漫天白雾,青石古殿,还有我,与高台之上的渊墟。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没有旁人的打扰,没有世俗的喧嚣,没有刻意的疏离戒备,只剩下一片静谧,与彼此安静的呼吸。
我终于缓缓抬起脚步,再次朝着高台的方向,慢慢走近。
这一次,没有了人群的目光,没有了旁人的议论,只有我与他,置身于这片只属于雾墟的天地里。
脚步轻缓,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没有丝毫急促,没有丝毫冒犯,只是带着满心的温柔与克制,慢慢靠近他。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清晰地看见,他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见他苍白的下颌线,看见他指尖轻轻蜷缩的细微动作。
他依旧立在那块古老石碑前,没有转身,没有看我,却也没有再像白日那般,竖起冰冷的疏离防线。
周身的清冷气场,淡了许多,不再那般咄咄逼人,不再那般不容靠近。
像是默许了我的靠近,像是接受了我这份,不打扰、不冒犯的陪伴。
我在离他仅有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不敢再往前,怕逾越了他的界限,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只是站在他身侧,微微侧头,静静望着他。
他很高,身形清瘦挺拔,银发垂落,侧脸线条干净又冷冽,却在这昏黄的雾光里,多了一丝柔和的暖意。
我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清冷,干净,带着一丝古老草木的淡香,不刺鼻,却让人莫名心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遭静得能听见雾珠滴落青苔的声响。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静。
就这般安静地站着,一左一右,隔着两步的距离,相伴着,看雾色流转,看日暮沉昏。
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如同过往千年的每一个日夜,独自伫立,不言不语。
可我错了。
在这片彻底无人打扰的静谧里,在我温柔凝望、满心共情的目光里,他终究是动了。
没有转身,没有抬眼,只是一直垂着的长睫,轻轻颤动了数下,紧接着,那抹浅色的唇瓣,极轻、极缓地翕合起来。
不是白日里那般,带着疏离戒备的清冷秘语。
这一次,他放低了声音,压轻了语调,声音慵懒、低沉、婉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雾风拂过心弦,像私语绕在耳畔。
是只对着我,才会有的,低声呢喃。
音节绵长,空灵悠远,带着独属于远古祭司的神秘与温柔,没有丝毫防备,没有丝毫疏离,就这般轻轻浅浅,落入我的耳中。
「Solus tu, audi me silentium.」
声音很轻,很柔,几乎要被雾风吹散,却偏偏清晰地,钻进我的心底。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我念出秘语。
不是对着雾墟,不是对着石碑,不是自言自语,是完完全全,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我心口猛地一震,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心跳都忘了节奏。
耳边反复回荡着他低沉慵懒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温热的石子,落入我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悸动蔓延至四肢百骸。
无需拆解,无需思索,我瞬间读懂了这句,只予我一人的呢喃。
——唯有你,听懂我的沉默。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步步趋近,没有恶意;知道我静静守候,满心共情;知道我是这世间,唯一能听懂他秘语、读懂他沉默的人。
白日里的疏离防线,不过是他本能的伪装,是他千年孤寂里,不敢轻易卸下的铠甲。
可当周遭只剩我们二人,当他感受到我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真诚,他终究是放下了戒备,卸下了伪装,将自己最柔软、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在我面前。
他不说凡俗言语,不会表达情绪,只能用这独属于他的古老秘语,用这低声呢喃,告诉我,他懂我的心意,他知我的奔赴。
这不是冰冷的祭语,不是疏离的警告,是他藏了千年的心事,是他对唯一听者,最温柔的回应。
我望着他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热,心底满是酸涩与动容。
他该是有多孤独,才会在遇见唯一能懂自己的人时,连一句直白的回应都做不到,只能借着古老秘语,偷偷吐露心意;
他该是有多隐忍,才会在无数个岁月里,将所有心事、所有孤寂、所有期盼,都藏在这无人听懂的呢喃里,独自消化,独自承受。
风轻轻吹过,拂起他的一缕银发,落在我的肩头。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周身淡淡的温度,近到能清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柔软。
他依旧没有看我,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可我知道,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守墟祭司。
他只是一个,终于遇见知己,终于有人懂他,终于不再孤身一人的,孤独的灵魂。
我没有说话,不敢打破这份温柔的静谧,只是轻轻收回目光,望向他身前的石碑,与他一同,看着那些刻满岁月痕迹的古老秘纹。
以同样的沉默,回应他的呢喃;以同样的温柔,承接他的心意。
我懂他的不善言辞,懂他的隐忍克制,懂他这份,藏在古老秘语里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这世间,万千人来人往,万千喧嚣嘈杂,他们听不见他的低语,读不懂他的沉默,看不懂他眼底的孤寂。
唯有我。
唯有我,能穿过层层白雾,跨过世俗隔阂,接住他每一句无人知晓的呢喃,读懂他每一份深藏心底的情绪。
他的秘语,不说予天地,不说予世人,只予我一人。
他的心事,不诉于山川,不诉于岁月,只诉于我一人。
这是独属于我们二人的,宿命羁绊。
是无人知晓,无人听懂,却心照不宣的温柔。
雾色越来越浓,日暮彻底沉下,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的昏白。
渊墟终于缓缓收回了唇间的呢喃,重新归于沉默,可周身的气息,却不再冰冷,不再疏离,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没有驱赶我,没有避开我,就这般默许我站在他身侧,陪着他,守着这片雾墟,守着这份只属于我们的,无声的默契。
我站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清冷气息,耳边依旧回荡着他方才低沉慵懒的呢喃,心跳渐渐平复,却依旧满是悸动。
原来这世间最温柔的奔赴,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直白热烈的倾诉。
而是我懂你的沉默,你知我的心意,你予我一人低声呢喃,我还你一世静静聆听。
世人皆醉,唯我清醒;世人皆聋,唯我闻声。
你所有无人知晓的秘语,所有深藏心底的心事,往后余生,我都一一聆听,一一珍藏。
夜色渐深,雾墟的凉意愈发浓重,我知道,我该回营地了。
我轻轻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身侧的银发少年,目光温柔,带着不舍,却也带着笃定。
“我明日再来看你。”
我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
没有等待他的回应,我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脚步缓慢,却满心笃定。
我知道,从他对我念出那句,只予一人的低声呢喃开始,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疏离防线,早已土崩瓦解。
往后的日子里,雾墟的白雾依旧会终年不散,可他的岁月,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他的每一句秘语,都有我聆听;他的每一份孤寂,都有我陪伴。
这场始于雾墟的宿命相逢,终究在这无人打扰的黄昏里,在这只予一人的低声呢喃里,迎来了最温柔的序章。
而我与他之间,那份克制又浓烈的暧昧拉扯,也终将在这一次次的聆听与陪伴中,愈发深沉,愈发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