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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衔音节,暗动心绪 雾风卷墟声 ...

  •   雾墟的风是静的。

      不似人间街巷那般喧嚣呼啸,也不似山野林风那般肆意张扬,它裹着浓稠白雾,慢悠悠穿过月神殿残缺的石檐,抚过斑驳的青石廊柱,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微凉与古意,无声游走在整片秘境之间。

      我立在人群后侧,目光始终无法从高台之上那道银发身影上挪开。

      师门众人已经各司其事。

      江屹带着几名师兄,俯身对着殿基旁的残碑细细拓印石刻纹路,指尖抚过风化模糊的古老符号,低声讨论着纹样形制与古籍记载的契合度,言语间全是学术考究的严谨,半点没有顾及高台之上的守墟之人。

      苏晓摊开随身的麻纸,握着炭笔低头笔录,将月神殿的布局、石构样式一一勾画记录,偶尔抬眼瞥一眼雾中身影,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好奇,随即又埋头沉浸在自己的考据课业里。

      于他们而言,渊墟只是雾墟秘境里一道无关紧要的风景,是生来孤僻、不通人语的异类,远远看着便罢,不必深究,不必靠近,更不必去探寻他眼底藏着的情绪与过往。

      他们隔着世俗的偏见,隔着凡人的认知,将他圈在一座无形的孤城里,理所当然地漠视,理所当然地疏离。

      可我做不到。

      身为深耕古秘语种与远古祀文化多年的考据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月神殿绝非普通遗迹,立在殿心的渊墟,也绝非世人口中懵懂失语的怪人。

      他是雾墟一脉相承的守祀,是执掌远古秘语的祭司,是背负整片墟域气运的守护神。

      他的沉默不是愚钝,是看透人间烟火后的淡然疏离;他的寡言不是失语,是世间凡耳皆庸,无人能承载他唇间流淌的古老秘音。

      那些婉转空灵、慵懒低沉的自创拉丁秘语,是祀典传承的咒言,是神明私藏的心绪,是千年雾墟孕育出的独有韵律,本就不是寻常凡人能够参悟听懂的。

      也正因如此,他习惯了缄默,习惯了孤身伫立在白雾深处,与石殿为伴,与雾风为邻,岁岁年年,无人共鸣。

      风又轻轻吹了过来,卷起几缕细碎的白雾,拂过我的鬓角,带着清冽的草木冷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渊墟身上清冷干净的气息。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手记薄册,指尖微微泛白。

      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从初见时便悄然滋生,到此刻愈发清晰浓烈。

      不是肤浅的皮囊惊艳,而是灵魂层面的莫名牵引。

      仿佛跨越了千百年的时光轮回,我本就该踏足这片雾墟,本就该遇见这位独居神殿的银发祭司,本就该成为这世间唯一能听懂他秘语、读懂他孤寂的人。

      高台之上,渊墟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

      修长的身形静立在刻满秘纹的石碑前,月白衣袂被雾风轻轻掀动一角,银发垂落肩头,在朦胧白雾里泛着柔和的浅光。他依旧垂着长睫,琉璃色的眼眸半阖,视线落在石碑深浅交错的纹路间,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神性。

      自方才念完那句祀语秘言后,他便再未开口,周身静得仿佛与月神殿、与整片雾墟融为了一体。

      他不看下方忙碌的众人,不被周遭的动静惊扰,仿佛世间所有喧嚣,都闯不进他固守的一方静谧天地。

      我静静望着他,细细描摹着他周身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身形清瘦却挺拔,不是文弱书生的单薄,而是常年承载墟祀宿命、隐忍背负孤寂沉淀出的清寂风骨;指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轻轻贴在石碑秘纹上,指尖无意识地缓缓摩挲,动作轻柔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那是独属于孤独者的小动作,无人留意,无人窥探,只有我,隔着层层白雾,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临汐,发什么愣?过来一起整理残碑符号,别一直站在那边走神。”

      江屹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打破了雾里的静谧,也拉回了我飘远的思绪。

      我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轻轻颔首:“来了。”

      脚步缓缓往前挪动,视线却依旧忍不住再次掠过高台之上的身影。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雾风骤然流转得愈发轻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绕着月神殿的石柱缓缓盘旋。

      下一刻,那道始终缄默不语的身影,唇瓣再度极轻地翕合。

      没有高亢的语调,没有刻意的声响,只有一缕空灵婉转、低哑慵懒的秘语音节,顺着流动的雾风,缓缓漫溢开来。

      依旧是那独属于雾墟祭司的古老拉丁秘语,音节绵长婉转,调子空灵悠远,带着神明独有的疏离温柔,又藏着化不开的孤寂,像晚风拂过古寺钟鸣,轻缓,低沉,余韵绕着石殿久久不散。

      「Ventus ferit secreta, cor solum quaerit lucem.」

      音节落在雾里,轻飘飘的,不沾染半分人间烟火。

      下方忙碌的师门众人,依旧毫无感知。

      江屹正俯身对照残碑与古籍记载,眉头微蹙,专注辨析着符号差异,半点没有听见风里流淌的秘音;苏晓埋首于麻纸笔录,笔尖沙沙作响,沉浸在自己的勾画之中,对周遭的空灵私语浑然不觉。

      于他们而言,雾里只有风声,只有石殿的沉寂,再无其他声响。

      可那一串秘语,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顺着耳膜,直直钻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脚步一顿,身形微微僵在原地,呼吸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风衔而来的古老私语。

      无需翻阅古籍,无需拆解音节,无需耗费心思考据。

      与生俱来的共情与对古秘语的敏锐直觉,让我瞬间读懂了这句藏在风里的心事。

      ——风携秘语漫墟野,吾心唯寻一束光。

      心口骤然一颤,一股温热的悸动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连耳尖都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热度。

      原来他不是无意呢喃,不是随性哼唱。

      他的每一句秘语,每一次唇间轻念,都藏着深埋心底的期盼与执念。

      他独居雾墟千年,守祀神殿,背负宿命,被白雾禁锢,被孤寂缠身,早已看淡世间来人过客。可他的心底,依旧藏着一份隐秘的渴求,渴求一束能穿透茫茫雾色、能读懂他孤寂、能听懂他秘语的光。

      而偏偏,我踏雾而来,撞入了他沉寂多年的眼眸,撞入了他无人可诉的心事。

      风衔音节,暗动心绪。

      这一刻我终于清晰感知,那份初见时的莫名牵引,从来都不是错觉。

      是宿命注定的相逢,是灵魂契合的相引,是茫茫世间,唯独我们二人,能跨越人神隔阂,读懂彼此心底深藏的情绪。

      我不敢再抬头直视高台之上的身影,只能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记薄册,纸张边角被捏出浅浅的褶皱。

      心底乱了节奏,心跳愈发急促,像是有无数细碎的鼓点,在胸腔里轻轻敲击,久久无法平息。

      我向来沉静内敛,常年与古籍文字、冷硬石刻相伴,心性淡然,极少有这般心绪纷乱、悸动难平的时刻。

      可面对渊墟,面对他藏在古老秘语里的隐晦期盼,面对他千年孤寂里的无声渴求,我根本无法保持往日的平静。

      他清冷寡言,疏离绝尘,像高悬天穹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可他的秘语,他的心事,他眼底藏着的落寞与期盼,却无比真实,无比柔软,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想要读懂,想要驱散他周身缠绕千年的孤寂白雾。

      “临汐,怎么还不过来?”苏晓也察觉到我的异样,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今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从进雾墟开始,就有点不对劲。”

      我勉强压下心底的悸动,抬起脚步,缓缓走到残碑旁,轻声掩饰:“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的雾景太过特别,有些出神罢了。”

      “也是,雾墟的雾确实和别处不一样,常年不散,透着一股古旧神秘的味道。”苏晓没有多疑,随即又低头继续勾画图纸,“也就景色好看点,就是那个银发怪人太过冷清,看着有点吓人。”

      “别随意评价。”江屹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刻板,“我们只管做好考据,秘境中的异类,不必深究,也不必妄加评判。”

      又是这样。

      永远是疏离,永远是漠视,永远将他归为异类,不愿花费半分心思去探寻背后的缘由与孤寂。

      我沉默着蹲下身,目光落在残碑模糊的秘纹上,心思却全然不在石刻符号之上。

      耳边依旧萦绕着方才风里传来的拉丁秘语音节,婉转空灵,低哑慵懒,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挥之不去。

      我忍不住悄悄抬眼,借着石碑的遮挡,再次望向高台。

      渊墟已然收回了抵在石碑上的指尖,缓缓站直身形,微微抬了抬眼眸。

      那是自我们到来之后,他第一次抬眼,目光越过层层白雾,越过下方忙碌的众人,淡淡扫了过来。

      琉璃色的眼眸清透又深邃,像盛着千年未化的寒雾,清冷疏离,不带半分人间温度。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江屹、掠过苏晓、掠过其余同门师兄,没有丝毫停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尘埃过客。

      直到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时,那清冷淡漠的眸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很轻,很短,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可我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他看见了我。

      他知道我和旁人不一样。

      知道我听得懂他风里的秘语,知道我能读懂他眼底的孤寂,知道我是这茫茫雾色里,他心底一直在找寻的那束光。

      仅仅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垂落长睫,回归了往日的静默孤冷,仿佛方才那一眼凝滞从未存在过。

      可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却像一道细微的涟漪,在我心底漾开层层波澜,悸动愈发浓烈。

      雾风依旧缓缓吹拂,带着微凉的气息,缠绕着石殿,缠绕着我们之间无形的宿命牵连。

      师门众人依旧忙着考据记录,言语间皆是学术讨论,无人察觉高台之上祭司的眸光微动,无人听懂风里藏着的隐秘心事,无人知晓我与他之间悄然滋生的牵绊。

      世人皆沉溺俗世烟火,皆执着于功课文业,皆隔着偏见筑起高墙,看不懂神性孤寂,听不进古秘私语。

      唯有风知晓,唯有雾知晓,唯有我知晓。

      风衔古老音节,暗撩心底心绪。

      这场始于雾墟初遇的宿命拉扯,早已在无声无息之间,悄然生根,悄然蔓延。

      他依旧静默伫立,清冷孤绝,守着他的月神殿,守着他的雾墟宿命。

      我依旧混迹人群,敛藏心绪,做着我的考据课业,却早已被他唇间的秘语、眼底的孤寂,牢牢牵动了心神。

      往后的路还长,雾墟的谜未解开,他深藏的过往未探寻,那一句句婉转空灵的拉丁秘语,背后藏着的心事与执念,还有太多太多,等着我一点点去聆听,一点点去读懂。

      而我心底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也如同缠绕石殿的雾风,挥之不去,愈渐深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衔音节,暗动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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