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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神殿下,银发孤影 月神殿立雾 ...

  •   雾墟的雾,不是寻常山野间轻薄的烟霭。

      它是沉年沉淀下来的静默,是古老祀典封存千年的屏障,是雾墟守护者与生俱来的结界。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落下,鞋底碾过的不是尘埃,是数百年未曾散去的时光余温。

      我跟在考察队身后往前走,脚步慢了半拍。

      旁人的心都在赶路,在记录,在完成师门交代的考据课业。

      只有我的心,一直留在方才石桥那头,留在那个银发垂落、静默伫立的身影身上。

      我叫临汐,一辈子钻研古语种、古祀文、失传祭语,见过无数古籍里记载的神官画像,读过无数残卷描摹的秘境祭司。

      纸页上的神明再逼真,终究是冷的。

      直到今日,我才真正看见,何为身负墟脉、身承祭祀、身锁孤寂的守墟人。

      渊墟不是世人嘴里一句简单的“不会说话的怪人”。

      他是雾墟最后的主祀,是执掌古老秘语的祭司,是以身献祭、世代锁在这片白雾里的守护神。

      他生来就不属于人间,生来就注定孤独。

      同行的人看不懂他,是因为他们眼里只有世俗利弊、学术功名。

      我看得懂他,是因为我骨子里,天生就听得见岁月无声,看得见神明孤寂。

      江屹走在最前,手里攥着拓本图纸,神色严肃,时不时回头清点人数,生怕谁在雾里走散。他做事向来稳妥刻板,在师门里素来以谨慎出名,在他眼里,雾墟只是一处需要勘测的遗址,渊墟只是一处需要避开的秘境异象,无关人情,无关宿命。

      “都跟上,前面就是月神殿遗址核心区。”他沉声开口,声音在白雾里传不远,很快就被雾气吞掉,“按照古籍记载,月神殿是古祀举行秘语祭典的主坛,遗迹残碑最多,也是我们这次考据的重点,不许乱碰祭坛石刻,不许靠近殿心位置。”

      苏晓跟在旁边,手里抱着竹简笔录,好奇地往雾深处张望:“师兄,方才那个银发的人,就是守着月神殿的吗?他一直住在这儿?一辈子都不出去?”

      “传闻是这样。”江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天生居墟,终生不出,性情冷僻,不通人言,不必理会。我们做我们的考据,他待他的雾墟,互不干涉,就是最好。”

      字字疏离,句句割裂。

      在他们眼里,渊墟就像殿边一块石头,一株古木,一件死物,只需避开,无需在意,无需共情。

      我走在队伍末尾,指尖捏着随身的手记小册,指尖微微收紧。

      我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清楚。

      他不是死物。

      他只是活得比任何人都累,沉默得比任何人都久。

      白雾层层推开,视线尽头,月神殿的轮廓终于慢慢显现出来。

      不是人间宫殿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是古老石砌高台,青石斑驳,纹路深刻,每一道石刻纹路都刻着失传的祀文符号,风吹雾浸,岁月磨洗,依旧带着肃静神性。殿顶残缺半月形石檐,朝向天穹,常年被白雾笼罩,像是天生就与人间烟火隔绝。

      这是祭祀之地,也是囚笼之地。

      是渊墟一生驻守,一生独处,一生沉默的地方。

      队伍停下,所有人下意识放轻动作,不敢高声言语。

      学术考察的敬畏,是对遗迹。

      而我心底的敬畏,是对人。

      就在月神殿主坛石阶之上,白雾最浓之处,那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渊墟没有动。

      他方才从石桥离开,没有脚步声,没有动静,就像雾本身,悄无声息移至殿心祭坛前。

      一身月白长衣垂落衣摆,不染尘埃,不沾雾湿,银发如月光织就,顺着肩背落下几缕,贴在苍白脖颈旁。侧脸线条清绝冷冽,骨骼轮廓完美得像是古老石匠用心雕琢的神像,眉眼清冷,睫羽低垂,琉璃色眼眸半敛,不看世人,不看烟火,只静静望着殿心那块刻满秘语的古老石碑。

      他周身气场太静了。

      静到整个月神殿都跟着无声,静到白雾都不敢随意流动,静到让人下意识觉得——

      这里的一切,都以他为中心。

      他是主祀,是神明,是雾墟唯一的王。

      也是唯一被困在这里,永远无人相伴的囚徒。

      我远远看着,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世人只看见他清冷疏离,高高在上,像神明不可接近。

      只有我看得见,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藏着常年独处的荒芜,藏着千年无人可语的孤独。

      他不是天生冷漠。

      是没人配得上和他说话,没人听得懂他说话,没人愿意停下来,好好看看他。

      苏晓小声惊叹了一句:“他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就是太冷了,一点生气都没有。”

      江屹立刻压低声音制止:“别多看,别议论,我们做正事。”

      所有人目光皆是一扫而过,猎奇、好奇、戒备、怜悯,唯独没有心疼,没有读懂。

      他们看的是皮囊。

      我看的是灵魂。

      渊墟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们一行人一眼。

      在他眼里,我们这群外来考察的人,不过是雾墟一年一度短暂掠过的尘埃,来过,走过,不留痕迹,无需在意。

      他常年沉默,不与人交,不与人语,早已习惯了人来人往,岁岁皆空。

      我站在人群之后,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挪不开眼。

      我能清晰看见他指尖轻轻抵在祭坛石碑之上,指尖白皙骨感,轻轻触碰石刻纹路,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无声的眷恋。

      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相伴的东西。

      秘语石碑,雾墟天地,仅此而已。

      就在我心绪翻涌之际,祭坛之上,那个始终沉默不动的人,唇瓣极轻地动了。

      没有凡俗声响,没有人间话语。

      依旧是那独属于他的,古老、空灵、婉转、慵懒又低沉的自创拉丁语秘语。

      音节缓慢流淌,顺着白雾漫下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神明私语,像祭祀心咒,温柔又孤寂,空灵又破碎。

      「Sacra manent, anima sola permanet.」

      一句落雾,余韵绵长。

      同行所有人,依旧什么都听不明白。

      江屹皱了皱眉,只当又是无谓哼唱:“又在低声呢喃了,听不懂也别管,我们开始记录石刻。”

      苏晓点点头,早已习惯:“天天这样哼,也不晓得累不累。”

      旁人无感,旁人无味,旁人只当空响。

      唯有我。

      一字一句,入耳入心,听懂所有深藏的情绪。

      ——祀典长存,唯我孤身。

      心口猛地一揪,疼得我呼吸微滞。

      原来他日复一日的沉默私语,不是无故哼唱。

      是他年年岁岁,对着雾墟,对着石碑,对着自己孤寂的命,一遍又一遍默念的心事。

      他不能说人间话,没人听得懂他的秘语。

      他只能自己念给自己听。

      千年如此,岁岁如此。

      我忽然懂了他的沉默,懂了他的清冷,懂了他从不靠近任何人的疏离。

      不是天性冷漠。

      是早已习惯,说了也没人懂,懂了也没人留。

      不如不说,不如沉默,不如孤身守墟,岁岁年年。

      我下意识往前轻轻挪了半步。

      就半步,离人群远一点,离他近一点。

      就这半步的距离,我仿佛隔着茫茫岁月,触碰到了他灵魂深处最软、最孤独、最不为人知的地方。

      渊墟念完那句秘语,依旧没有抬眼。

      只是指尖在石碑秘语纹路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极轻,带着无声的执念。

      他依旧沉默,依旧孤冷,依旧像一尊与世无关的神像。

      可我知道。

      他不是神像。

      他只是一个,孤独了千年,连心里话都只能说给白雾听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神殿下,银发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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