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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弃世留墟,为你驻足 归墟车马将 ...

  •   雾墟的最后一日,雾色沉得像封存千载的古卷。

      没有天光破霭,没有风动林叶,整片秘境被一层凝滞、厚重、带着古老尘埃气息的白雾彻底包裹。漫山缄默幽花垂着银白瓣蕊,不开不落,不摇不颤,似是随同这片千年故土一同屏息,静待一场跨越世俗的抉择落定。

      连日萦绕心间的离愁,在此刻骤然沉淀。

      只剩一种沉钝、坚定、覆尽余生的笃定,牢牢钉在我胸腔骨血里。

      我立在营地青石坪上,素色衣袍被微凉雾风轻轻掀动衣摆,身形清挺温雅,眉眼是书卷浸润出的柔和清透,浅茶色瞳仁干净纯粹,却盛着远超常人的沉静与执拗。连日沉浸古秘语种考据,让我周身始终萦绕着淡而疏离的文人气质,不锐不冷,却自有立场,自有所守。立于纷杂同门之间,我始终安静,始终清醒,始终与这片世俗队伍格格不入。

      今日,是考察队撤离雾墟的最后时限。

      三日前定下的归期,终于如期而至。

      营地之内,所有人皆在忙碌收整行囊。

      江屹立在最前,身姿端正,面容方正冷肃,指尖逐一清点拓册残简,做事一丝不苟,眉眼间是师门正统的刻板持重,从头到尾,眼底只有考据成果、师门课业、俗世规矩,从无半分对雾墟秘境的眷恋,更无半分对月神殿那道孤影的动容。

      苏晓与其余师弟师妹围在行囊边,低声说笑,语气轻快,满是即将重返人间烟火的雀跃。于他们而言,雾墟只是一场清冷艰涩的外勤历练,结束即是落幕,秘境再神秘、古迹再厚重,也抵不过俗世安稳、人间热闹。

      无人留恋这片千年雾境。

      无人惋惜这终年孤寂的神殿。

      无人记得,白雾深处,还有一个守了千载、无人听闻、无人共情的神明孤祀。

      他们收拾的是行囊,是文稿,是归途前程。

      我收拾的,却是一场宿命相逢,一场千载唯一的懂得,一场即将割裂俗世、奔赴孤寂的余生。

      “临汐,快点收拾。”

      江屹清点完物资,抬眼看向我,语气平直刻板,带着师门兄长不容置疑的指令,“车马已在墟外结界口等候,雾墟结界每日申时闭合,错过今日,便要再困一月,速速动身。”

      周遭几道目光随之落在我身上,带着催促,带着寻常的关切。

      在所有人眼里,我和他们一样,是俗世学子,是考据门徒,此行结束,自当同归红尘,继续课业、继续功名、继续人间岁岁年年。

      无人知晓,我早已在心底,撕碎了自己所有的俗世归途。

      我轻轻垂眸,指尖抚过怀中贴身收好的手记本。

      纸页内侧,密密麻麻誊写着这些日子记下的古老秘音、墟纹古记、残简祀典,每一笔每一划,都承载着雾墟被尘封的千年历史,承载着无人破译、无人感知的秘境过往。纸页间仿佛还萦绕着那空灵低哑、慵懒沉缓的古音,那是独属于渊墟的秘语,独属于这片秘境的古老韵律,冷澈、神性、孤绝,落在旁人耳中只是无意义的风鸣,落在我耳中,却是句句真心、岁岁孤寂。

      我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没有波澜,却字字笃定,落地生根。

      “你们走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营地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动作尽数顿住,说笑的语声骤停,清点行囊的手停在半空,一道道错愕、不解、惊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苏晓睁着眼,满脸不敢置信:“临汐,你、你说什么?”

      江屹眉心骤然蹙紧,眸色沉冷,步步上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

      我抬眼望向他,眼底没有半分犹疑,坦然平静,“我不走。”

      “胡闹!”江屹声线压沉,带着怒意与不解,“外勤结束,所有人必须归队!你滞留秘境,违背师门规矩,荒废课业前程,你可知后果?!”

      俗世前程、师门规矩、人间功名。

      这些世人穷尽追逐的东西,于我此刻而言,早已轻如尘埃。

      我自小钻研古语种、破译失传文脉,穷尽数年光阴求索世间孤绝古迹、尘封历史,所求从来不是师门虚名、俗世仕途。我所求的,是无人读懂的秘音,是无人窥见的岁月,是无人共情的孤魂。

      而这片雾墟,这座神殿,这个人,恰好集齐了我毕生所有的求索与心动。

      世间千千万万卷古籍,千千万万处古迹,都不及他一人眼底的千年孤寂。

      “师门规矩,我认罚。”

      我语气清淡,却寸步不让,“俗世前程,我可弃。”

      “临汐!”苏晓急得上前,拉住我的衣袖,满眼焦急,“你疯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终年雾锁、无人常住、荒寂千年,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就为了那个不通人语、孤僻诡异的墟中怪人?!”

      怪人。

      又是这两个字。

      世人永远如此,以己度人,以俗论神,以浅薄眼界定义千年孤寂。

      他们看不见他身负的祀典枷锁,看不见他世代承墟的宿命重担,看不见他千年独守的荒芜岁月,看不见他只对我展露的温柔私语。

      他们只看见他与俗世不同,便轻易冠以异类、怪异之名。

      我轻轻挣开苏晓的手,目光越过所有错愕的同门,越过喧闹俗世,遥遥望向白雾深处那座沉默伫立的月神殿。

      “他不是怪人。”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是守了这片千年秘境,守了一整部无人知晓的雾墟历史,守了世代祀典与结界安宁的人。”

      无人应答。

      无人听懂。

      周遭只剩凝滞的白雾,与众人眼里根深蒂固的不解、惋惜、甚至一丝厌弃。

      在他们眼里,我此刻的抉择,是执迷不悟,是自毁前程,是为一介异类舍弃人间一切,愚蠢至极。

      可他们不懂。

      于我而言,舍弃人间烟火,舍弃俗世纷扰,舍弃功名利禄,从来不是牺牲。

      是奔赴。

      是奔赴唯一与我灵魂共振的宿命,是奔赴这世间仅此一份的、无人可替代的相逢。

      江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冷硬:“我最后问你一次,走,还是不走?”

      我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我留。”

      一字落定,彻底割裂我与俗世所有牵连。

      从此,世间少了一名考据学子临汐。

      雾墟多了一个甘愿驻足、岁岁相守的归人。

      江屹深深看着我,眼底满是失望与寒心,终是冷冷拂袖:“随你。日后师门除名、前程尽废,皆是你自作自受。”

      他不再劝,转身沉声吩咐众人:“收拾出发。”

      营地的动静再次响起,却再也没有半分热闹雀跃,只剩沉闷、仓促、带着惋惜与疏离的收拾声。

      没有人再劝我。

      没有人再理解我。

      所有人都将我视作误入歧途、执迷不悟的异类,与那片雾墟、那个孤祀之人归为同类,避而远之。

      我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们收拾行囊,看着他们踏出雾墟结界的方向,看着即将彻底离我远去的人间归途。

      心底没有半分后悔。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与即将长久伴他余生的温柔期许。

      不多时,一队人影背着行囊,踏过层层白雾,朝着墟外通路渐行渐远。

      脚步声由近及远,人声由喧至寂。

      最后一丝俗世气息,彻底退出这片千年秘境。

      雾墟,重归死寂。

      却不再是彻底荒芜的孤寂。

      因为从此,这里多了一个我。

      风缓缓拂过空荡的营地,卷起满地轻雾,漫过我的衣袂,带着秘境独有的古老凉意与幽花淡香。

      整片天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我,与深处静默伫立的神明孤祀。

      我抬步,一步步朝着月神殿走去。

      青石路面被千年雾水浸润,微凉湿润,踩上去无声无息,每一步,都是彻底告别俗世、踏入宿命的笃定。

      白雾层层开阖,似是感知到我的决意,温柔退让,为我让出一条通往神殿核心的路。

      越靠近高台,空气里那独属于渊墟的清冷神性气息便愈发清晰。

      高台之上,那人静立古碑之前。

      他一身素白祀袍纤尘不染,衣垂如瀑,线条清绝孤冷,与千年石殿、万古白雾浑然一体。银发如月下凝霜,尽数垂落肩背,几缕碎发贴在苍白剔透的侧颈,肤色是常年隔绝人间烟火的浅白,近乎透明。眉骨清峭,浅银灰的睫羽纤长低垂,掩去眼底大半情绪,只余一双琉璃色瞳眸,澄澈深远,盛着千年不散的墟雾,清冷孤绝,不染世俗半分尘埃。

      他生来便是雾墟本身,是秘境灵韵,是祀典神性,是被宿命枷锁困守千年、无人相伴、无人听闻、无人懂得的孤神。

      在所有世人踏雾而来、又踏雾而归的岁岁年年里,所有过客皆是匆匆一瞥,来去无心。

      唯独我。

      踏雾而来,弃世驻足,终生不归。

      他似是早已在等我。

      在整支考察队喧嚣收拾归途之时,在我独自立在原地、决意舍弃俗世之时,他便静静伫立在此,无声观望,无声等候,眼底藏着千年未有的细碎波动。

      待我一步步踏上青石高台,走到他身侧两步之遥处站定。

      白雾缠绕在我们两人身周,隔绝天地,隔绝过往,隔绝世间所有非议与不解。

      整片千年秘境,此刻只剩我们二人相对。

      良久,他垂着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薄浅的唇瓣,极轻、极缓地翕合开来。

      空灵、慵懒、低沉,独属于远古祀神的秘语音节,顺着雾风缓缓流淌而出,音节绵长古老,带着千载岁月沉淀的荒寂神性,温柔落于这片无声天地。

      「Omnia mundana dimittis, manes in nebula mecum.」

      秘音萦绕雾间,不散不绝。

      没有翻译,无需解释。

      旁人永世难懂的古老私语,是他此刻全部的心绪,全部的动容,全部的讶异与轻颤。

      千年以来,无数人入墟,无数人离墟。

      有人猎奇,有人探究,有人敬畏,有人畏惧。

      从来无人为他驻足,无人为这片死寂秘境舍弃人间。

      世人皆爱烟火繁华,唯你弃尽凡尘,伴我孤墟余生。

      我静静望着他清绝清冷的侧脸,望着他琉璃色眸底微微漾开的雾色涟漪,心口柔软发烫,眼底盛满温柔笃定。

      我轻声回应,语声清浅,落在寂静神殿之中。

      “是。”

      “我弃世间万千,为你驻足。”

      这一句话,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深情告白,却抵过所有山盟海誓,抵过人间所有温柔情话。

      从此,我不入俗世,不逐功名,不恋烟火。

      他不离雾墟,不负宿命,独守祀土。

      我陪他岁岁雾起,年年雾落,听他无人能懂的秘语,伴他无人可解的孤寂,懂他无人能悟的真心。

      渊墟微微抬眸,琉璃色的瞳仁完完整整地映出我的身影。

      千年雾色、千年孤寂、千年石碑、千年宿命,尽数退去。

      他眼底,唯我一人。

      唇瓣再次轻动,低哑空灵的古音,再次漫溢雾间,温柔缱绻,比先前任何一次呢喃都要柔软。

      「Tu mea prima et ultima lux.」

      雾风轻绕,幽花垂蕊,古碑沉纹默然无言,千载岁月静静旁观。

      我立于他身侧,与他共沐漫天白雾。

      俗世已远,归途已断。

      我于人间止步,于雾墟归期,于神明身侧,落定余生。

      第一卷·雾墟秘语·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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