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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并肩 “你怎么知 ...

  •   桌上铺满了材料。
      患者投诉的书面材料。单卓提供的原始病历复印件。晏氏医疗投资的公开信息。市第一医院近两年被否项目的清单。尉景行站在桌边,把每份材料按时间线排列,用红笔在关键节点上做标记。和当初在部队做态势分析一样,每条线索是一条线,交汇处就是突破口。
      张屹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调到的材料。“尉律,患者出院后的就诊记录调到了。”尉景行接过,快速扫了一遍。患者在投诉前曾在另一家医院看过门诊,诊断结论和投诉内容存在明显矛盾。
      “复印三份。原件归档。”
      张屹点头,但没有立刻走。“还有一件事。晏氏过去两年参与的评审项目,市第一医院被否的那两个中西结合项目,评审组里都有同一位专家。”尉景行在纸上划下今天的第四条红线,笔尖在这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查这个人和晏允禾的关系。学术合作、课题组成员、有没有过利益关联。”
      张屹应声出了门。尉景行看着纸上那四条红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单卓给的方子,他自己去药房配的。泡到第三泡,味道淡了,但他没换。
      下午,诊室。
      尉景行把患者投诉材料和就诊记录放在诊桌上。单卓已经调出了原始病历,两人并排坐在诊疗床边。材料摊在中间,膝盖几乎碰到一起,但谁都没有挪开。
      单卓翻到病历的手术记录页。“这是标准流程——术前评估、用药剂量、术后观察指标,每一步都有对应的诊疗规范编号。”尉景行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规范条目。
      “编号是第三版临床诊疗指南的编码,去年刚更新过。”
      尉景行看了他一眼。
      “以备不时之需。”单卓说。
      尉景行收回目光,继续写。单卓看着他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轨迹——极窄的线条,只标记边界。
      尉景行把他整理的时间线铺开。患者出院日期。在其他医院的首次就诊日期。投诉日期。评审会日期。四个时间节点排成一条线,投诉与评审几乎重合。
      “这不是巧合。”
      “在法律上,这叫时间线证据,可以作为程序瑕疵的举证依据。”尉景行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个日期,“现在需要向医务科发函,申请保全相关原始档案,防止后续被篡改。”
      “我今天下班前就发。”单卓抬起眼睑看着他,“万一对方真的起诉——”
      “那就应诉。”
      单卓看着桌上被红笔标记的时间线。第一次在走廊里对峙时,也是这个人,也是这样的笔迹。那些线曾经隔开他们的——程序上的事急不来、鉴定报告必须等委托书、病历格式必须按标准。如今这些线不再隔开任何人,它们同时指向同一个靶心。
      他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病历附录推过去。“这是患者出院时的随访记录。之前归档的时候没放进去,今天刚调出来的。你看看。”
      尉景行接过去,从头翻到尾。翻到某一页时停了——出院后第一次随访的日期,正是这个日期把原本断开的治疗逻辑链缺口从一年半缩到了半年之内。他抬头看向单卓。
      “这个时间点很关键。你怎么想到去调这个的。”
      “直觉。”
      尉景行看了他片刻。“你的直觉比很多律师的取证意识都准。”然后低头继续在纸上划下今天的第五条红线。
      傍晚,晏氏医疗投资集团。
      刘秘书敲门进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晏允禾桌上。“晏总,市第一医院医务科那边反馈,尉景行的律所已经正式发函调取患者投诉的原始记录,并申请保全相关病历档案。”
      晏允禾拿起材料扫了一遍,面色不改。“那份内部征求意见稿的回收记录还在不在。”
      “还在。但当时递交给单医生时没有签收手续。”
      晏允禾沉默了片刻。这是她少数几个没有留痕的操作之一。“想办法补一份归档记录。日期填到评审会之前。”
      刘秘书应声,准备出去时又迟疑地回头:“市第一医院那边被否掉的两个项目评审材料,也被列在律所的调取清单上了。”
      晏允禾顿了一下。酒窝还在,但眼神变得锐利,底下似乎还藏着寒光。尉景行要查的不是一个案子。是她的整个评审模式。
      “知道了。先出去吧。”
      门关上。她扶了一下眼镜,这次扶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速度。随后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联系法务部。提前准备应对医疗纠纷的几种程序预案。强调程序,不要留破绽。”她顿了顿,“让法务部的人先熟悉一下尉景行代理过的案子,我要知道他是会死磕实体,还是偏好找程序漏洞。”
      放下电话,她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灯光在镜片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数日后,医院走廊。
      尉景行从医务科出来,在走廊碰到吴奶奶。她今天穿得很喜庆,远远就认出他来。
      “尉律师!又来医院啊,还是找单医生?”
      尉景行点头。
      吴奶奶压低了声音。“现在小伙子追人不兴这么闷的。得主动。你们现在到哪一步了?”
      “来办点事。”尉景行答非所问,耳根有点发烫。
      吴奶奶笑了起来。“抓紧。小单这孩子好着呢,上次我多问了两句他脸就红了,这说明他在意~”尉景行没说话,但嘴角松开了一点。
      单卓从诊室出来,看见吴奶奶和尉景行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吴奶奶,您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尉律师聊天的?”他话是这么问,但眼神有点闪烁。
      吴奶奶面不改色。“一个是我主治医师,一个是我恩人。一起聊怎么了。”她拉过单卓的手,看看他又看看尉景行,“瘦了。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让尉律师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单卓无奈地笑着,把话题岔开,温和地抽回手。“您先进去,我给您量血压。”吴奶奶临转身前回头对尉景行说了句“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尉景行看着单卓扶着吴奶奶走进诊室,单卓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下。
      尉景行靠在走廊墙上等他。
      当晚,单卓的公寓。
      单卓泡了茶,坐在沙发上翻看尉景行下午发给他的证据清单。清单格式和鉴定报告一样严谨,每一项证据后面都附了法律依据和证明目的。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一行小字——
      “以上证据的医学解释部分由委托人单卓提供。”
      单卓看着那行字。这是法律文件里的正式称谓,却比任何称呼都更让他觉得被这个人尊重。
      他拿起手机。
      “证据清单看完了。准备应诉材料要多久?是不是又要住律所。”
      “不一定。看情况。”
      “别老睡沙发。对膝盖不好。”
      隔了一会儿尉景行才回复:“你怎么知道我睡沙发?”
      “上次去律所交材料,路过你办公室。沙发上有枕头和毯子。”
      尉景行隔了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哦。”
      “你之前接曾沐谦的案子也睡办公室。”
      “你怎么知道的。”
      “曾沐谦上次换药的时候自己说的。他说你这人仗义,为了朋友的案子睡了一周沙发。”
      尉景行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单卓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手机才又亮起来。
      “这周不行。下周尽量。”
      然后加了一条。
      “膝盖没疼。茶也在喝。”
      单卓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人从来不说“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像在述职。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窗外,冬雨停了。茶几上的证据清单被暖气烘出纸张特有的味道,和他衣柜里那件早已洗净叠好的外套一样,安安静静地停在属于各自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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