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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铁与摇篮曲 “她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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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个‘谢谢’是什么意思。”
孟清梦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好几秒才回答。
“就是谢谢。赞迪尔从来不说多余的词。”
她停了停,用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更轻的语调补了一句:“你上辈子没收到过她说谢谢。所以你不知道——她其实会说。”
顾辰瑜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孟清梦听见他翻身的频率变低了,呼吸渐渐慢下来。她知道他睡着了。然后她听见另一个角落传来极轻极细的笔与纸面摩擦声——赵闻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又或者根本没睡着。他打开手电筒,灯头压得很低以免惊扰别人,一只手挡着光,另一只手在A4纸上继续写他的《说文》部首。她偏过头望了一眼——他已经写到“木”部,手指关节在微光下移动得极稳。
她闭上眼睛。明天要去印刷厂封堵管道,后天要去接应赞迪尔做灰域材料的第一轮实地测试,大后天还要和军方残部建立通讯。但她今晚睡得着。因为仓库里有三个人。因为赵闻远在写部首,因为顾辰瑜折了一只没写字的纸鹤,因为赞迪尔在某间堆满仪器的实验室里回复了一封人类写给她的第一封信,结尾是“谢谢你”。
——
赞迪尔站在她实验室的终端机前,屏幕上同时跑着七个窗口。左上角是顾辰瑜发来的语言学模型草稿,她用绿色标注了其中十七处术语不一致的地方,但没有直接修改——她打算等顾辰瑜自己来改,因为“亲自修正术语能加深认知记忆”。右上角是孟清梦传输回来的地下排水管道结构图,她已经在上面标注了每一个紫色渗透可能的突破口,并用红色圈出了那些需要额外加固的管壁接缝。正中间是她自己正在进行的抑制剂第七十二号配方的模拟运算,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三的位置,因为每次算到“绿色编织态的双重阻断”时,公式就会陷入无法调和的矛盾——阻断脱离态需要抑制光谱脱离的速度,阻断编织态需要打断非生命物质的神经链,但这两个机制一个要求放松速度以识别成分,一个要求加快切断以防止扩散。在分子层面,它们互相攻击。运算窗口的预估剩余时间显示还需要大约四十分钟,但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出了故障——不是大故障,是滤网被一层极细的灰色粉尘堵住了,导致室内温度比平时高了若干度,进而导致她的核心运算效率降低了几个百分点。她不在意温度。她在意的是那层灰色粉尘的来源。
她用机械手指从滤网上刮了一小撮粉尘,放在显微镜下。成像结果让她沉默了整整几秒。不是工业粉尘。是材料本身在某个阶段发生了不应该出现的早期脱色反应——换句话说,这间实验室里的某些灰色物质,已经开始失去它们的灰色。游离色在末世降临前几个月的潜伏期里并不是完全静止的,它们会以极低的活性提前“试探”某些物质。上一世赞迪尔直到末世后才观察到这个现象,那时她的实验室已经被游离色包围,她没有足够的设备和时间去做进一步研究。这一次她看到了,比上一世早了整整六十七天。
她把粉尘样本仔细封入密封管,归档,重新调高实验室光谱屏蔽装置的输出功率,然后把刚才的发现同时加密发送给孟清梦和顾辰瑜。在给孟清梦的那份报告末尾她加了一句个人判断:“游离色或许在脱离万物之前,已经选好第一批要猎食的目标。”关掉通讯后她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把注意力重新移回那些跑着数据的屏幕上。她的手边放着一只纸鹤——白色的,折痕还很新,是今天早晨顾辰瑜托赵闻远从外面顺路送过来的。纸鹤翅膀上没写任何字,折痕压得不够笔直——她经过扫描分析确认折叠过程中至少出现四次明显的不对称——但翅膀收拢的角度很合适,足以让纸鹤稳立在终端机顶部的平面上。
赵闻远把纸鹤放在她实验台上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他在赶你的稿”,然后转身去给印刷厂附近的五金市场拉螺纹钢。赞迪尔看着终端机顶部的纸鹤,翅膀收拢的位置刚好和她的实验记录本排列在同一轴线上,纸鹤的影子在屏幕上投下一条很浅很淡的线条。她忽然不想让它被实验室的滤尘风扫歪,把终端机的风扇转速调低了一点。在调风扇的同时她瞥到运算窗口里第七十二号配方显示出一个新的解——不是最优解,但绕过双阻断矛盾的一个旁路可能在理论上成立,她需要孟清梦替她找——弄到一种在末世前还相对常见的稀土化合物,她可以用它把抑制剂从单相阻断升级为双相分别阻断,让脱离态和编织态分别走两条互不干预的化学反应路径。
她把这条需求加进发给孟清梦的报告中。屏幕上时间跳到了凌晨临近破晓的节点,实验室的灯光仍亮着。顶部的纸鹤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风,是隔壁辐照实验室旧址里的某种低频震动通过墙壁传了过来,震感很轻,不致命,但规律到她可以从中分辨出微妙的频率。那是被封存的实验室在温度变化下发生的自然建材微振,频率和摇篮曲前几个音符的音高具有极高的相似性。
赞迪尔停下键盘上的手。她的机械指节渐渐放松下来,咔嗒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她从喉部共鸣腔轻轻哼出了那段旋律的前几个音——这是她极少在清醒状态下允许自己完成的行为——然后她迅速把这段旋律记入核心代码的加密分区,再次调高了光谱屏蔽输出,重新开始运算。
与此同时在仓库里,孟清梦披着外套坐在行军床上对着PDA上的报告和赞迪尔的警告愣了会儿神,随即把游离色早期试探的信息转发给周海晏,附言“这不是演习,请尽快上报警戒级别”。然后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她需要那种稀土化合物——但并不意外。上一世赞迪尔的抑制剂之所以只差最后一步,缺失的就是这种化合物。当时没人能在紫色蔓延的环境里完成采购和转运。这一世还有时间。她给周海晏发了第二条消息,列出化学式、所需纯度和最优先的采购渠道,然后让顾辰瑜用语言学模型套了一份外行人也能迅速看懂的需求说明——目的是给军方采购部门施压时不必解释它真正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