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沿海橙色异常 橙色 ...
-
顾辰瑜没有追问。他把抗生素箱子搬起来,重新堆到货架上,背影有些僵硬。孟清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后颈上有两道很浅的褐色疤痕——那是被游离色边缘划伤留下的。上一世他也有这两道疤,是在绿色颜料潮第五次蔓延时被一片脱离藤蔓擦过的。这一世还没发生。这是他在更早以前留下的、她不知道来历的旧伤。
“你脖后那两道伤,不是游离色。”她说。
顾辰瑜把箱子放好,转过身,摸了摸后颈。“这个?高中时候翻墙去图书馆——不是翻进去,是翻出来——被铁丝网刮的。我那时候跟一个语言学教授打赌,他说我搞不定梵语的连音变调,我一气之下把他课上的参考资料藏进了图书馆顶楼书架的夹层。后来要拿出来,正门进不去,只能爬窗。”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结果铁丝网是新的,我没算好高度。”
赵闻远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和那堆纸之间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又低头继续写完他中断的那个部首。他写到了“心”,笔画很慢。
那天晚上,仓库里多了一个人。行军床加了一张,折叠桌换了更大的,赵闻远的灶台上添了一个人份的碗筷。顾辰瑜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摸出手电筒,翻开那本语言学笔记本,就着手电筒的微光开始整理白天和赞迪尔通话的记录。他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一张速写,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眉骨很高,头发很短,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面前摆着一盘糖醋排骨。速写旁边有一行潦草的批注:“老赵说她想吃糖醋排骨想了很多年了。她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的?她推醋瓶的动作太快了,不像刚认识的人。”
他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关了手电筒。黑暗中他听见赵闻远的笔还在纸上沙沙响——他又写了很久,久到孟清梦都睡着了。
赵闻远写完最后一笔,把这一天写的纸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折叠桌的左上角,用一本旧的《新华字典》压住。然后他站起来,轻手蹑脚地走到仓库外面,站在月光下。
他仰头看了一下天空里的点点残星,然后掏出一个老旧按键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一年多却只拨过不到十次的号码。响了四声那头才接,背景音是某种精密仪器持续运转的嗡鸣。
“赞迪尔,”他说,“我把‘从’字部写完了。我跟你说一下——下次你和顾辰瑜说话的时候,他那个人紧张的时候语速会变快,你可以先把他降速到百分之九十。我和他说了但他不听。大概你说了他会听。”他没有等到对方回答就按断了。他默默收起手机,呆立在月色铺满的水泥地面上看着远处的工业园区围墙,围墙下有一丛没有死透的野草,根部的颜色有些发蓝。他盯着那片隐隐发蓝的草根看了数秒,确认它在明暗交错中没有离开土壤,才返身走回仓库,拉下卷帘门。
门关上之后,月光被完全隔绝。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响。仓库里三个人都在睡着,纸上的墨迹慢慢干透,锅底的焦纹在微光里沉默地反着光。
——
距离末世还有六十七天。
孟清梦坐在仓库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从建材市场买回来的城市地图。地图已经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的纸芯,看上去像一张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旧脸。她用三种颜色的笔在地图上画了三套防御方案。
第一套,蓝色,标在沿海方向。依托原有据点的地形优势,建立以港口为核心的沿海灰域,利用旧码头的水泥建筑和集装箱作为起始防线。这套方案的优点是启动速度快——港口现有的基础设施能在三天内完成初级灰域改造;缺点是距离游离色最初爆发点太近,一旦橙色在沿海形成折叠区,退路会被拦腰切断。
第二套,红色,标在城郊工业带。利用废弃厂房的高密度灰色建筑群建立纵深防御,以印刷厂为核心据点,外围设置多层灰域缓冲区。这套方案的优点是建筑本身就符合“颜色厌恶绝对灰色”的条件——水泥墙、工业灰、无窗车间——几乎不需要大规模改造;缺点是距离主要物资存储点和关键人物所在地都有一定的转运距离,而且外围缓冲带的设置需要大面积清理杂草和植被。
第三套,绿色,标在内陆山区方向。放弃城市,将全部人员和物资转入山区的废弃矿洞,利用地下的天然灰色岩层建立全封闭灰域,以隔绝游离色的所有渗透途径。这套方案的优点是安全性最高——游离色进入全封闭灰色空间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缺点是转运成本太高、时间太长、且在矿洞内生活的可持续性严重不足。
她把三套方案从头到尾推演了三遍,每一次都得出同一个结论:红色最优。
不是因为红色方案最安全,是因为它在“速度”和“安全”之间取得了唯一可行的平衡。沿海方案虽然快,但橙色是致命风险——上一世橙色第一次折叠时,整个港口区从地图上被“省略”了一半。山区方案虽然安全,但物资转运需要至少两个月,而他们只剩下六十七天。
城郊工业带的印刷厂——她已经实地考察过两次。那座废弃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有两层地下印刷车间,墙面未经粉刷,直接暴露工业灰混凝土的结构面。厂房没有窗户,由大型通风井完成空气循环,进入口只有南北两扇卷帘门。紧邻厂房西侧是一座同样被废弃的锅炉房,烟囱高达三十余米,可以作为瞭望塔和通讯塔。周围两公里范围内的建筑群主要是废弃的建材仓库和机械加工车间,空旷度符合灰域缓冲带的基本要求。唯一的隐患是厂房深处通向一条地下排水管道,管道的走向和出口尚未完全探测清楚——如果紫色从地下渗透过来,那里会是一个盲区。
她正在地图上标注物资转运的最近路线,手机震了。不是震动——是军用频道短波电台发出的那种刺耳的应急信号音,这是她为周海晏单独设的频段。她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的不是周海晏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通话质量很差,断断续续,每一个字之间都夹杂着尖锐的电流杂音和海浪般的背景噪音。
“——异常——沿海橙色异常——重复——橙色出现——不是演习——坐标——”
信号断了。
半秒后重新接通,声音变得更不稳定,像是对面的人正在奔跑。
“——整个港口——橙色——那东西——在折叠——它把一个仓库和旁边的集装箱直接叠进了一个坐标——不是破坏——是两件东西压成了同一个东西——”
孟清梦握着PDA的手指发白。她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了。是周海晏手下那支陆战队里的通讯兵,上一世她在灰域据点名单里见过他的代号——“信鸽”。这个人应该在橙色第一次折叠时和整支小队一起被切断退路,困在港口,然后在折叠区的缝隙里找到一条通往灰域的路径。但他现在没有跑。他还在发回通讯。他还活着——此刻他还活着,站在橙色的边缘用嘶哑的喉咙对着她的通讯频段喊出坐标和状态。
然后背景里出现了周海晏的声音。很短,很沉,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在对通讯兵下命令。孟清梦勉强能听出两个词——“给孟清梦”——“坐标”——然后录音戛然而止。
她放下PDA,手指还按在屏幕边缘。她以为自己会慌——但她没有。她的心跳快了些,但没有超出她能控制的区域。她低下头,把通讯中提到的坐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抄了一遍,在每一个坐标旁边标注上时间戳和方向,用笔尖在港口区画了一道粗重的横线。橙色比上一世更早活跃。这是一个不祥的信号。上一世橙色在游离色脱离初期是一团缓慢折叠的空间褶皱,攻击方式迟钝而温和;但这一世因为孟清梦提前告知了部分预警信息,军方的布防可能无意间改变了游离色初期的扩散模式——她没有证据,但她直觉自己已经在某种更复杂的因果链条上插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