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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奇怪和吓人 被赞迪尔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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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瑜正式搬进仓库是第七天。
他没有行李。他只有一个塞得歪歪扭扭的背包,里面装着三件换洗衣服、一台快没电的平板电脑、两支钢笔、以及一本很厚的语言学笔记。这本笔记孟清梦很眼熟,封皮是深蓝色的,书脊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铅笔写着“游离色信息传递模式初探”。上一世他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份初探变成了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研究手稿,手稿上记录了人类与游离色之间一切可能的沟通方式。那天他被绿色吞噬时,手稿散落在实验室地上,被紫色渗透后变成了一滩纸浆。
这一世他把笔记抱在怀里站在仓库门口,探头往里看。赵闻远蹲在角落里搭第三张行军床,孟清梦在货架旁清点药品清单,日光灯嗡嗡响。顾辰瑜看了一圈,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挂在行军床腿上,深吸一口气。
“我说——你们这地方冷清得可真够可以的。连个收音机都没有?就这么干瞪眼?我好歹是个搞语言的,没有声音我怎么活?”他把背包里那本语言学笔记掏出来,往折叠桌上一搁,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落在赵闻远正在写的A4纸上。他探过身子看了一眼——“玄,幽远也。黑而有赤色者为玄。”他一愣,“等一下,你在抄《说文》?”
赵闻远头也没抬。“重建。”
“重建?原先的丢了?”
“嗯。”
顾辰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重新把赵闻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手上沾着工地混泥浆留下的旧伤疤,而他正在用圆珠笔在A4纸上以近乎刻章的力道端正地誊写着古代部首。他拉了把折叠椅坐下,凑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上古汉语‘其’字的虚词用法变迁脉络,回头找时间聊聊?我毕业论文写的这个,快十年了,还没跟中文系的人好好吵过。”
赵闻远把这一横写完,才抬起眼睛看他。他脸上没有笑,语调也平坦如旧,但孟清梦注意到他握笔的腕子比平时少了几分绷紧。他在开口之前甚至先放下了手里的笔——“可以。”他说完这个字顿了很久,像是在闷声筛选适合眼下场景的措辞,然后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先听完我写完成部。”
“成交。”顾辰瑜像是完成了一项正式的谈判,高兴得腿都抖了起来,然后转头看向孟清梦,“队长,我活儿是什么。”
孟清梦正把一箱抗生素从高处搬下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顾辰瑜认得那个弧度。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一整箱抗生素塞进了他怀里。箱子比他预料的沉了至少一倍,他差点没接住,脚步仓促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你把箱子放下,过来帮忙清点药品。然后——吃完饭前把你的研究提纲给我看一遍。不是给我,是给赞迪尔。我今晚转发给她。”孟清梦说着重新掏出一盒全新的手套,专注地继续清点面前如山的物资。
“赞迪尔?那个智械?你上次说的——”顾辰瑜把抗生素箱子放在桌上,弯着腰揉了揉手腕,“她好说话吗?”
“她不会说话。”孟清梦头也没抬。
“啊?”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精确的、可验证的、没有模糊词汇的话。”孟清梦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不要把嘴跑在脑子前面。她会算你跑了几步。”
顾辰瑜笑了。他以为孟清梦在开玩笑。三个小时以后他通过加密频道和赞迪尔通了第一次话,赞迪尔在听过他关于“游离色信息素可能具有语法结构”的研究设想后,认真计算了二十秒,回答:“你这个假设的证伪路径目前不存在——但这不代表你的模型没有价值,只是说明它的价值目前无法量化。建议你在提出假设之前先把术语统一一遍,你把同一个概念在六分钟内换了九种表达方式,这给我的语义分析增加了不必要的运算量。”
然后她说:“另外你刚才语速过快,我不得不把你的录音降速百分之十二才能完整解析。建议你以后和我交流时放慢语速,或者允许我在你说话时实时降速。你选哪个。”
顾辰瑜愣了整整五秒,然后对着话筒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幽默感方式真的很特别。”
赞迪尔说:“不是。你是我所有人类对话者中第三个提出这个问题的。前面两个分别用了‘奇怪’和‘吓人’,你的措辞是‘特别’。谢谢。”
顾辰瑜挂了通讯,转头对孟清梦说:“她说谢谢。她居然说了谢谢。”
孟清梦正在给药品分类。她没抬头,但声音里带着极淡的笑意:“那说明你表现不错。她上一世对你说的第一句评价是‘逻辑松散但输出量大,建议保留’。现在的评价至少升了半级。”
顾辰瑜坐在行军床上,沉默了一会儿。仓库里只剩下赵闻远写字时笔尖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和日光灯管每隔十几秒一次的微弱闪烁。顾辰瑜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快,像是在逐字斟酌:“她是不是——在上一世,发生了什么。”
孟清梦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手指正在给一盒止血带贴标签,标签上的字迹端正到没有任何波动。她盯着那个标签,脑子里闪过赞迪尔被紫色淹没时敲下的最后一行代码——那行代码不是公式,不是指令,是三个字。她后来在废墟里找到她的核心存储器残片时,那三个字还被保留在最浅的缓存层里,没有被紫色腐蚀。
“她死了。”孟清梦说。
顾辰瑜没有说话。
“在末世第三年。她的抑制剂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紫色渗透了她的实验室,她在能源耗尽前把自己的核心代码加密锁在了实验室最深的存储器里。紫色是从她那里学会了自愈——从那以后,所有游离色都更难被杀死。”她把手里的止血带放进药箱,关上箱盖,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简报,“她死之前敲了最后一行代码。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三个字。”
“什么字。”
“‘在吗’。”
顾辰瑜沉默了很长时间。赵闻远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但他没有抬头。
“所以这一世你去找她的时候——”顾辰瑜说。
“我站在她实验室门口,听到她敲摇篮曲的频率。”孟清梦转过身,靠在货架上,脸上的表情很淡,“我知道那首曲子她还没保存。我知道她会说‘我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这首曲子’。我知道她会开始算我说谎的概率。我站在门口,听着她敲完最后一个音符,然后才敲门。”
“为什么要等。”
“因为敲门之前,我想起了上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