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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赞迪尔 新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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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早晨,孟清梦出发前往城北科技园区。
她没开卡车——卡车目标太大,停在科技园区会引起不必要注意。她坐的是公交。上车的时候,她往投币箱里投了两块钱,硬币在箱子里叮叮当当滚了两圈,和所有正常早高峰乘客一样。她挑了一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包里装着旧证件、军用PDA、一本用来记录信息的空白笔记本,以及一包压缩饼干。赞迪尔在末世前总是忘记吃饭,上一世孟清梦每次巡视她的实验区域都会往实验台上放一包饼干。赞迪尔不会说谢谢——她只会说“你放的位置距离强酸试剂架太近了,下次放远一点”。但饼干每次都会消失。
公交穿过城区的街道。车窗外的世界还活得很正常。早餐摊前排着队,十字路口的广告牌上滚动着房产信息,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在非机动车道上飞驰,后座的外卖箱上贴着红色的logo。红色还安稳地趴在印刷品上。没有站起来。
孟清梦看着窗外的红色。她想起上一世那些从印刷品上浮起来的红——它们升到半空中,汇聚成一团一团的红雾,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朝最近的人扑过去。不猎食,只是覆盖。被红覆盖的人会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冷静——不是中毒,不是窒息,是红色本身会引发一种神经系统的过载,让人在极短时间内从平静跌入极端的情绪波动。愤怒、恐惧、悲伤——红会把一个人最深层的情绪从皮肤下面全部翻出来。
但此刻红色还很安静。广告牌上的红字,红灯上的红光,路人围巾上的红花纹——都安静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她下了公交,步行穿过科技园区的正门。门卫扫了一眼她的证件,挥手放行。她穿过熟悉的园区道路——左边是材料科学楼,右边是辐照实验中心,前方五百米处就是国家生物实验室的主楼。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枝在冬天是光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她踩在落叶上,叶子发出干燥的碎裂声。主楼的入口到了。她在玻璃门前停下,从包里掏出旧证件,贴在读卡器上。
绿灯亮。门开了。
她走进大厅。空调的暖风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吹下来,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大厅的右侧是电梯间,左侧是安保值班台。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保安,正在低头看手机。孟清梦没有惊动他。她直接走向电梯间,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
赞迪尔的工作区域在C区,国家生物实验室的最深处。那条走廊的尽头曾经是辐照实验室,赞迪尔的父母在那里工作了二十年,也死在了那里。事故之后,辐照实验室被封存,所有通道都用铅板密封。但赞迪尔选择了留在隔壁——她把那间小实验室变成了自己的独立研究区,在那里同时推进智械体的升级和抑制剂的研究。上一世孟清梦担任安保顾问时,每天都要沿着这条走廊走两遍。一遍是早晨签到,一遍是晚上清场。她记得走廊的长度——四十七步。每一步都踏在同一种暗灰色的地砖上,头顶是一排不会眨眼的日光灯。
她穿过走廊。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走廊两侧的实验室门都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实验设备的轮廓。她在第二十三步停下来——不是累了,是心跳忽然加了两拍。她认出了那扇门。
C区113室。门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请敲门。不要按门铃。门铃坏了。字迹很端正,每一笔的起落都很干净,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手写的精确感。孟清梦认出这是赞迪尔的字迹。上一世她看过的——赞迪尔写实验记录时不用笔,是用机械手指直接在纸上压出字痕,力度均匀,笔画的深浅完全一致,像一台打印机长了一双人的手。
她伸手,敲了三下门。
门内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晰:“请进。”
她推开门。
小实验室比上一世更拥挤。仪器堆满了三张实验台,半成品药剂在试管架上排成一排,工作台上摊开的实验笔记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化学式和代码。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台还在组装中的智械体维护舱,外壳只装了一半,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和驱动杆。角落里是几台正在运转的仪器,其中一台正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给什么计时。
赞迪尔背对着门,坐在一台终端机前。她的后脑勺上嵌着智械体特有的数据接口,接口边缘的金属在屏幕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泽。她正在往核心代码里敲一段频率。手指的动作很快,每一次敲击都稳而准。
孟清梦站在门口听了很久。
那段频率她认得。上一世赞迪尔在深夜实验室独自工作时循环播放的就是这首歌,把母亲的记忆编译成信号,埋进核心代码的最深处。孟清梦听她敲完最后一个音节,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
“那是摇篮曲。”
赞迪尔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整个实验室只剩下仪器滴答声和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过了也许四秒,也许五秒——对智械来说这个反应延迟长得不正常——她转过身来。
孟清梦看到了她的脸。
和上一世比,这一世的赞迪尔更早,也更粗糙。她的外壳还是粗加工的合金,面部的机械结构虽然已经能做出基础表情,但右脸颊上的合模线还没有打磨平整。左手的手指关节在转动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那是关节驱动器的延迟,大概零点零几秒的误差,在人类耳朵里几乎听不出来。孟清梦听得出来。她上辈子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在深夜实验室,在灰域医疗站,在她受伤后赞迪尔给她缝合伤口时。
赞迪尔的机械瞳孔在聚焦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像相机镜头在对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