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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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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偏院回来之后,闻恙就不太对劲。
不仅姜晚觉得,连顾澜生这种人都发现了。
从早上在膳堂时,姜晚发现闻恙喝粥的时候勺子搁在碗里半天没动,眼睛看着碗里的粥,但那双眼睛根本没在看粥——是空的。
她叫了她两声,闻恙才抬起头来,表情倒是正常的,还问她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姜晚把她的勺子从碗里拔出来塞回她手里,“你昨天从后山回来就这副样子——你到底在那边看见谁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魂不守舍的?”
闻恙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回答。姜晚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把事情记下了。
上午在剑台练完两轮,闻恙坐在石阶上擦剑,姜晚从台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把手里的水壶往她怀里一塞。
“你老实跟我说,”姜晚压低声音,“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灵修手腕上的青纹?你上次跟我说‘不止她一个’——你是不是在怕什么?怕秘境里还有更多人被种了那东西?”
闻恙擦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剑收回鞘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也许吧。”
姜晚没有再问了。但她知道闻恙没说真话。
傍晚从剑台回去的路上,闻恙走在姜晚旁边,姜晚嘴上在和顾澜生吵“你昨天抢我栗子糕我还没跟你算账”,余光却一直落在闻恙身上。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闻恙甚至没有停下来等他们说完,径直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
“她怎么了?”顾澜生也察觉到不对劲,看着闻恙的背影皱了皱眉。
姜晚没回答。
她看着闻恙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闻恙不是被什么事吓到了,是被什么人。
闻恙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沿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只旧茶盏和空碗之间。
她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只旧茶盏和空碗之间。老桂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又落回原处。
睡不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澜生就来敲她的院门。
而且还用靴尖一直磕着石头,磕完也不催。
闻恙拉开门。
顾澜生倚在院墙上,左腿的旧绷带拆了,换了条新的,绑得松松垮垮。
天光刚亮起来一点,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他看见她开门,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草茎往墙上一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今天山下栖霞镇有灯会,去不去?”
闻恙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秘境还有几天就开了,你这时候下山?被逮住怎么办。”
“逮住就逮住呗,罚抄五千字又不是没抄过。”顾澜生浑不在意地耸耸肩,“秘境试炼一关就是七天,出来指不定都什么时候了——那不得趁现在先去放松一下?”
闻恙想了想,觉得他说得竟然有几分道理。然后她想起什么,问:“要不要叫姜晚一起?”
顾澜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叫她干嘛,她话那么多,去了还不得把整条街都吵翻。”
闻恙没有追问。
她看了他一眼,顾澜生自己都没察觉什么,但她已经从他过于随意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
她没有拆穿,只是把门拉上,跟着他往山下走。
两人偷偷摸摸地绕过后山小路,避开了巡值的执事弟子,从旧采石场旁边那条没人走的碎石路翻出了宗门地界。
栖霞镇离青崖宗不远,御剑半炷香就到,但他们俩都没御剑——御剑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于是便一路小跑着下山,跑到山脚时天已经黑了。
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栖霞镇依河而建,河两岸挂满了灯笼,一串一串从檐角垂下来,倒映在河面上,像水里也烧着一整条街的灯。
沿街摆满了小摊,有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桂花糕的,还有套圈的、射箭的、猜灯谜的。
满街都是人,小孩举着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姑娘们戴着刚买的面具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窃窃私语。
整条街都泡在暖融融的灯火和桂花的甜香里,热闹得不像是真的。
闻恙站在街口,看着这满街的灯火,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她在青崖宗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在中元节下过山。
宗门里不过人间的节日,七月十五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后来直到死去,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灯火。
她在河边的花灯摊前蹲下来,看摊主用毛笔蘸了金粉在灯面上写字——有写“平安”的,有写“高中”的。
有一对小夫妻挤在一起,丈夫写了自己的名字,妻子又把妻子的名字加在旁边,两个人写完看着灯一起笑了。
闻恙收回目光,挑了一盏没写字的莲花灯,付了铜板。
顾澜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闻恙没有理会,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前世她没能给姜晚任何东西,今生她想送点什么。
本来姜晚的簪子断了,她想着可以重新送她一个,但簪子大概轮不到她送了。
她在一个卖桃木小件的摊前停下来,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护身符,红绳编的,缀着桃木小牌,牌上刻着平安咒。
她挑了一个素面的,没有花纹,只在背面让摊主用刻刀补了一个极小的“晚”字。
字刻得歪歪的,她握刻刀的手不太稳,但歪得挺认真。
她前世欠姜晚一条命,姜晚不知道,她也还不回去。
但至少这辈子,她想让姜晚平安。
她付了铜板,把护身符收进袖中,沿着河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的摊子走。
然后她在人群中看见了他——顾澜生正站在一个首饰摊前,手里举着一支银簪子对着灯笼的光来回看。
那簪子是素银的,簪头缀着一朵小小的桂花,不名贵,但做得很精细,花瓣上刻了几道极细的纹路,像是被风吹过的痕迹。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大概是在确认花瓣上有没有瑕疵。
然后他让摊主包起来,塞进袖子里,又从旁边的糖果摊子上买了一包松子糖,也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抬头看见闻恙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极短暂的不自在——很快,快得像被灯笼晃了一下,但他没藏住。
“你买的什么?”闻恙问。
“没买什么。”顾澜生把袖口往里掖了掖,动作不太自然,“就——随便看看。”
“哦~那簪子呢。”
顾澜生沉默了一息,然后认命似的把袖子里那支银簪抽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她上次在剑台上说她的旧簪子被剑气震断了,你还记得吗?就上次,她跟那个玉虚观的符修对练的时候,头发散了一脸。”
闻恙当然记得。
那天姜晚从台上下来,一边重新绾头发一边抱怨说旧簪子断了,顾澜生当时在旁边笑她“头发散了也挺好看”,被姜晚追着打了半个剑台。
她没有揭穿他,只是弯了弯嘴角。
顾澜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忽然有点不自在地把簪子塞回袖子里,别开脸去看河上的灯火:“你别跟她说。”
“说什么。”
“说我买簪子。”
“我没说。”
“……你那灯也别让她知道是我——”
“她不知道。是我送的。”
顾澜生点点头,转过头去继续看河上的灯船,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可能是灯笼映的。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街角拐弯处,闻恙忽然停下脚步。
旁边的小摊上挂着一盏很小的兔子灯,只有巴掌大,竹骨糊纸,两只耳朵用极细的竹篾弯成,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歪歪的,有点丑,但丑得挺乖。
摊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看她盯着那盏兔子灯看了半天,笑着把灯从竹架上取下来递给她:“姑娘眼光好,这盏是今晚最后一只兔子,便宜给你了——两个铜板。”
闻恙付了钱,提着那盏兔子灯继续往前走。
顾澜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盏歪耳朵的兔子灯,忍不住说:“你买这个干嘛?这兔子耳朵是歪的。”
“挺好看的。”
“……你认真的?”
闻恙没有回答。
她提着兔子灯走在河边,灯芯还没点,但竹骨撑开的弧度和歪耳朵的轮廓在街灯下投出一小片摇摇晃晃的影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盏灯,只是觉得它歪着耳朵蹲在角落里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她不想深想这个人是谁。但她把兔子灯提回了宗门。
两人偷偷摸摸地回到青崖宗时,已经过了子时。
两人沿来时的老路溜回青崖宗,刚翻过旧采石场那道矮墙,迎面就撞上了顾昭宁。她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回来了?”她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顾澜生打了个哆嗦。
两人被带到执事房,站成一排,顾澜生拼命用袖子遮手腕上被墙头碎石划出来的红印,闻恙低着头,姿态很诚恳。
顾昭宁坐在椅子上,茶也不喝,就是看着他们,然后从宗门规训第一条开始讲起,讲到私自外出的处罚条例,讲到身为内门弟子应以身作则,讲到秘境试炼在即为何还要让长辈操心。
她语气不重,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最让人抬不起头的位置。顾澜生好几次试图插嘴,都被她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罚抄《宗门规训》五千字,禁足三日。”顾昭宁站起来把茶盏搁在桌上,“秘境试炼前不得再出内门半步。”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们一眼,“每人五千字。”
门关上之后,顾澜生和闻恙在执事房里站了片刻,然后他转头看着她,满脸生无可恋:“……她是不是知道我们去灯会了。”
顾澜生把簪子和松子糖往袖子里又掖了掖,朝她挥挥手,溜回了自己院子。
闻恙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老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
她把兔子灯放在桌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兔子灯歪掉的那只耳朵上。
次日一早,内门执法长老顾昭宁的传令就到了。
昨夜有弟子在山门附近发现异常灵力波动,经查,系两名内门弟子私自外出,擅离宗门地界。
经核实,二人为闻恙、顾澜生。处罚如下:各罚抄《宗门规训》五千字,禁足三日,秘境试炼前不得再出内门半步。
姜晚来找她的时候,闻恙正坐在桌前抄到第三千七百字,手腕都快断了。
姜晚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和一支素银桂花簪,表情很复杂——又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又努力板着脸装生气。
“顾澜生那个笨蛋。”姜晚把簪子往闻恙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笑意,“对了这簪子是他让你转交的吧?他不好意思自己来,被禁足了嘛——不过我娘说罚抄完才能解禁。你抄了多少了?”
闻恙揉了揉手腕。“三千七。”
姜晚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然后把油纸包拆开,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松子糖。“你先吃着,抄完了再给你一颗。”
闻恙含着那颗松子糖,甜味很淡,碎屑里夹着细碎的松子壳,咬起来沙沙的。
她把糖咽下去,低头继续抄。
窗外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兔子灯还搁在桌上,歪着耳朵,和她一起被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