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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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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光纪末,天地最后一次完整的日升月落,是在一片寂静中度过的。没有惊雷,没有天裂,没有古籍中记载的万道金光接引飞升——神界陨落的时候,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清气散入凡尘,浊气沉入地底,从此人间自生自灭。
凡人寿命短促,将这之前的漫长岁月统称为“上古”,修士们则在残卷断简中拼凑出那个时代的名字:素光纪。
那是神所遗的纪元。
其器不可用,其兽不可驱,其名不可忘——这行字残损过半,抄录者是谁已不可考。
只留下一盏灯、一头鹿、几页被火烧过的残纸,和散落在凡人胎中的几缕神印。
那之后便是漫长的世间重建。
凡人建立王朝,修士开宗立派。
飞升之路断绝,神界之门再未开启,仙界亦随之沉寂,各仙门与凡人王朝并存,灵气日渐稀薄,修行愈发艰难。
青崖宗便是在这样的世间立起来的。
初代掌门青崖真人以渡劫之身开山立派,将宗门选址于北境群山之中,取“壁立千仞,孤松不倚”之意。
青崖二字,说的不是青山翠崖,是孤崖——立在云海之上,前后都是深渊。宗门至今已传数百年有余,历代掌门守着一座山、一群弟子、一套日渐老旧的规矩。
青崖宗的前山是体面——正殿巍峨,剑台开阔,山门两侧立着历代掌门的石刻像,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日夜轻响。
可多年以后,青崖真人渡劫未果,并未选择飞升入仙界,而是在渡劫之后独自离开宗门,在北境群山的峰顶闭关数日有余。
待重返宗门时,他将一本泛黄的手稿压在青崖宗藏书阁最深处。
手稿中附有一行亲笔批注,笔迹凌厉如刻,但末尾微微上挑——有幸见过的弟子都说,那不是一个前代掌门留给后世宗门的训诫,更像是一个人修了很久,终于写完了一句早就想替另一个人说的话。
那行字是:“所谓苍生,非千万人之数,乃一人之名。此名不灭,苍生不死。”
闻长寂在世时常说,仙门不是庙堂,是渡口,渡人渡己,渡完了便下船。
他死后,渡口还是渡口,只是掌渡的人换了。
大长老孟守一代行掌门之权,面上维持着闻长寂留下的规矩,背后把渡口改成了关隘。
他筛选弟子,筛选血脉,筛选谁值得活过魔劫,谁应该在魔劫之前就被剔除。
这一年神界已空,飞升已断,魔劫尚在酝酿。
——
而此时闻恙正读到《仙门通史》第三卷——
“自太古以降,有纪曰素……光。清气为灵,浊气为魔。神人共处,万类同途。然神界忽陨,清气散入凡尘,化为七脉;浊气沉于九地,结为魔渊。飞升之路自此断绝,仙门代立,凡人自守,素光之名湮矣。”
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读出声来。
然后她又盯着“素光之名湮矣”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段写得太过轻巧——偌大一个神界,说陨就陨了,写史的人连句叹息都没加。
这段残文据说是青崖宗某位早已坐化的老执事从旧典中逐字手录而存。
纸页泛黄,墨迹洇开了好几处,七脉与魔渊的关系只剩寥寥数句,仿佛写它的人写到一半便意识到自己记录的是一段不祥的过往。
关于素光纪,整部通史中只有这一页——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解释。
那座被遗忘的上古遗迹被后人称为“神墟”,据说偶有寻访遗迹的探秘者误入其中,却在踏入最深处之前便原路退出,不是因为禁制凶险,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整座遗迹像一片泥沼般凝固在时间之外,只剩下一些从未被写完的残句和死去万年的旧物。
闻恙还在思考,一道清脆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闻恙!”
一只手拍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声音脆生生的,把她从残页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姜晚站在她面前,圆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薄汗——大概是从外门跑过来的,衣摆上还沾着几片草叶。
她歪着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旧典,又看了一眼闻恙被书页遮住大半的脸,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你怎么又在看这个?”姜晚把那本通史往旁边一推,“我找了你好几天了,每次来你都在翻这本破书。你要考宗门史吗?没人考这个。”
“我不考宗门史。”闻恙把被推歪的书正了正,“我就是看看。”
“看看?”姜晚绕到她旁边坐下,凑过来扫了一眼她翻到的那一页——通史第五卷,“魔劫之兆”。
她显然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目光只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脚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你看得懂吗?这些字我认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闻恙想说些什么,但是姜晚还不等她回答,一把按住她面前的书页,把她的视线从纸上强行拽到自己脸上。
“别看了。你知道还有多久秘境试炼就开了吗?到时候你想看都没空看,所有人都在剑台上、膳堂里、连溪边浣衣的杂役都在聊秘境。就你一个人还在这翻旧典。”
“秘境试炼?秘境试炼!”
完了完了,回来这么久,都快忘记有这么一遭。
尽管闻恙回来已经第七天了,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可能重生了。前世那些事她大多记得。
但总有些东西模模糊糊的,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之后被人轻轻擦去了一层。她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可想不起来,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该不会是忘了吧!”姜晚站起来,把她那本通史合上,力道不重,但态度很坚决,“跟我去剑台。现在就去。你这几天天天窝在这里,我都怕你坐化了。”
闻恙抬起头,对上姜晚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难得露出一点心虚。
“哎呀,哈哈……我这不想着晚点就去练吗”闻恙看着被合上的书,封面上“仙门通史”四个字在长明灯下泛着极淡的墨光。
她没有反抗,站起来把书放回架上,然后被姜晚拽着袖口,从藏书阁的正门拉了出去。
外面天光正亮。
今天的剑台和前世不太一样——还没走到地方就能听见剑气破空的声响从那边一阵接一阵地传来,间或夹着几声少年的呼和和少女的笑骂。
大多弟子们脚步匆忙得不敢在剑台边上多停片刻。
姜晚挽着她的手臂,一边走一边跟她说秘境试炼的规则——秘境开启后有七日时限,取得指定灵草可记为优胜。
“今年的规矩是,谁能在秘境里采到还魂草,谁就是头筹。”说着姜晚凑近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经过的几个弟子听见。
“就长在秘境最深处那片灵崖顶上,据说上次秘境试炼有个师姐差一步就到崖顶了,眼睁睁看着它还差几天才开,生生错过了。
“这次算准了花期,正好在秘境开放的第七日——你要是能把它摘下来,今年内门首席的位置,大概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还魂草……
闻恙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世她在藏书阁的某卷旧典上读到过这个名字——叶呈霜白,脉络淡金,可续骨续脉,修复受损灵脉,对破境失败者有奇效。
功效之强,放眼整个仙门已知的灵草,无出其右。
但这东西一甲子只开一株,只长在灵力最浓的绝壁之巅,花期不过半个时辰,过了便枯。
多少修士终其一生无缘一见,能在秘境里撞上它,已是天大的运气——至于能不能在半个时辰内破了崖壁上的禁制把它摘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每次秘境试炼都有弟子奔着它去,有人连崖顶都没摸到,有人摸到了崖顶却等不到花开,有人等到了花开却破不了禁制,空手而归的不计其数。
久而久之,能在秘境里亲手采下一株还魂草,便成了内门弟子之间不必言明的至高荣耀。
是每个炼气弟子的梦,每个破境失败者的悔,每个丹修终其一生想炼却无材料可炼的遗憾。
姜晚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算着这株草值多少钱、能换多少丹药,但闻恙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你怎么了?”姜晚偏头看她。
“……没什么。”闻恙把目光收回来,脚步重新跟上,“还魂草——还有别的彩头吗?”
她顿了顿,往闻恙耳边凑得更近了些,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你猜一下”
“别卖关子啦!”
“惊蛰十三式!”姜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青崖宗祖师留下的完整剑诀,刻在秘境深处一扇灵壁之上——面壁一日,能悟几式全凭剑心。据说顾昭宁年轻时曾在此壁前静坐三日,才悟得衔枝剑法的起手式。完整十三式至今没人全悟过。”
她直起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今年长老堂竟然把这两样东西都搬出来当彩头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今年秘境,肯定不好混。”
接着姜晚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秘境的事,说往年哪些人在秘境里折了人手,哪些人在黑松林里被魇兽追得满林子跑。
剑台上,一道剑光忽然破空而起,在空中划了个极漂亮的弧线,然后收于一点——剑尖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随即一片叫好声从台上传来。
“又是那个顾澜生。”姜晚往那边看了一眼,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习惯了的意思,“他这几天天天占着最好的位置练他那套衔枝剑法,别人想用还得排他后边。他妈是执法长老就是好,没人敢跟他抢。”
话音刚落,一道懒洋洋的少年的声音忽然从她们身后响起来——“谁在背后念叨我呢?”
姜晚吓了一跳,转过身去,顾澜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剑台上下来了,左手提着那柄窄身轻剑“衔枝”,剑身还在微微发烫,显然刚从真气灌注中退出来。
他今天换了条新绷带——比前几天缠得齐整了些,但还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腿上,末端塞在外面没掖好。
“谁念叨你了?”姜晚嘴硬,“我在跟闻恙说,有人天天占着剑台最好位置,别人想用还得排后边。”
“排后边怎么了?”顾澜生把剑往肩上一搁,走到闻恙旁边,“你们来晚了只能说明你们懒。我天没亮就来了。”
姜晚翻了个白眼。
顾澜生转头看闻恙,视线从她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袖口——那只旧剑鞘从袖子里露出小半截,是他前世从来没有机会仔细看过的东西。
但他只是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你身体好了?”
“好了。”闻恙笑着说。
“你前天也说好了。”
“前天是前天。”
顾澜生挑了挑眉,大概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没再追问。
他把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轻轻点在地上,手腕一翻转了个角度。“你们俩今天来剑台练手的?”
“我拉她来的。”姜晚抢先一步,“她天天待在藏书阁里翻旧书,再不来剑台活动一下,到时候秘境里第一个倒的就是她。”
“她倒不了。”顾澜生看了一眼闻恙,嘴角微微一弯,“她能打得很。”
闻恙没有说话。她把袖口整理好,把剑鞘往袖中收了半寸。
剑台那边又起了一阵呼喝声,有人在不远处喊顾澜生的名字让他回去接着练。
他把剑重新扛上肩,临走前回头看了闻恙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秘境里别往北边去。”
闻恙抬起眼看他。
“我去过那边一次,林子太密,容易迷路。”他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只是随口一说,“走了。你们慢慢练。”
他转身往剑台方向走去,左腿那条松垮的绷带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姜晚看着他的背影皱起眉头:“他怎么走了?我还想拉他跟我对练呢——闻恙,你觉得他刚才那句是不是话里有话?”
“什么话里有话。”
“他平时可不会说‘别往那边去’这种话。他巴不得你往北边去好看你迷路回来笑话你。”
闻恙没有回答。
她看着顾澜生的背影消失在剑台的人群里,然后收回目光,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林子密容易迷路才提醒她。
但她知道他前世从来没有机会提醒任何人——那时候他刚从禁闭室出来,腿上的旧伤还是李长温替他缝的,他没有去黑松林,也没有去过秘境。
这一世她提前醒了,他也好好的。
剑台上又一道剑光划破天际,衔枝剑的剑气清冽而干脆,像真有鸟雀衔着树枝从檐角掠过去了。
姜晚拉着她往剑台方向走,嘴里还在念叨着秘境的事。
阳光落在她们并肩走过的青石板上,把两道影子拉得一前一后——那是姜晚的影子,闻恙的影子。
和很久以前她们在蓬莱仙门密林里一起走过雾瘴时那两道永远留在了那里的影子。
有些命运还未发生,有些告别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