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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rter 4 共生关系 ...
林清泽把门推开一条缝的瞬间,猎场的雾气已经舔舐上了他的脚踝。
但他没有立刻出去。
他靠在门框内侧,用三根手指抵住木门的边缘,控制着缝隙的宽度。雾气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凉得不像水汽,像有什么东西在用看不见的舌苔试他的体温。
他定眼瞧了瞧门外的异常,雾气的流速没有变化,说明门外没有人。
他才把门推开到刚好侧身出去的宽度。
猎场的夜晚和林清泽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黑暗的那种伸手不见五指、需要靠触觉摸索的。
但很显然不是,密林深处有一种暗绿色的冷光从地表的菌丝体上浮起来,把每一棵树的轮廓都描成半透明的骨架。空气里有松脂味,有腐叶味,有他涂在鞋底的那种草汁味,最后这一种是他自己留下的,他在用自己做过标记的路线往回走。
他走了大概两百步,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杉树下停下来。
花在那里等他。
花没有藏在树后面。花就坐在树根上,两条腿并拢斜放,脚踝上的草汁已经干了,在菌丝体的冷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花的手里没有武器,但林清泽知道花的武器坐在花旁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面铺着七种不同的苔藓,花正在用石片切其中一种的根部。
苔藓一闪一亮的,散发出七彩光芒。
“你很没有时间观念!你迟到了整整两分钟......”花责怪道但却异常的没有抬头。
“我的错,你看起来不怕这些?”林清泽看着花的眼睛,似乎在确定对方是否说了谎言。
花缓慢抬起头,动作咯吱咯吱的,那动作简直像是他曾经玩的一款代入感十足的全息游戏里的画面,他后背发凉,比那雾气更盛,但他毕竟连死都不怕,又岂会怕这种。
“那你呢?”花对着林清泽笑,绕过身去,在他的耳边花开口就是反问。
“我在等雾气稳定。”林清泽了然于心,“菌丝体的光刚亮起来的时候会有一次频闪,那个瞬间所有影子都会跳一下,如果有人趴在地上看影子,我能数出今晚出来了多少人。”
花切开背后藤蔓枝芽缠上的部分,转身回到了刚刚切苔藓的地方,然后继续追问,“看来你以前做过不少这种事。”
“……我不记得了。”
“或许你的手指会记得。”花把切好的苔藓根部递给他,“含在舌根底下,记住不要嚼也不要吞。这种苔藓的孢子会在口腔黏膜上活大概四十分钟,它能中和猎场空气里的追踪信息素。”
林清泽接过来,没有犹豫,放进了嘴里。
他很相信花。
苔藓的味道像生锈的铁和未熟的青核桃混合在一起,他的舌根立刻泛起一阵麻意。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帮你?”花终于抬起头看他,不过这次似乎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菌丝体的冷光打在花的脸上,把花的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映得像某种地下的生物。花的五官让他无法记得,在记忆中几乎留不下什么深刻印象,但在这片暗绿色的光里,花眼底的虹膜反射出一层极浅的金色,像是某种远古夜行动物的眼底色彩。
花的眼睛也很好看,让他想起曾经在战场上遇见一只无辜闯进他人领域的猎豹,被人类无情射杀后,却依然用那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那群刽子手,那一刻林清泽知道花在闻他。
花正在用那个共感嗅觉读取他此刻所有的情绪,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在看到花坐在树根上等他时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熟悉感。
“你……闻到了。”他肯定的问到花。
“谢谢你。”花把石片在石板上擦干净,动作很慢或许是在考虑措辞,“你的情绪复杂到像是吃了一口大杂烩,你身上的紧张味我最是喜欢但恐惧。有一种味道我今晚才第一次闻到,不太好形容。”
“什么味道?”
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托起他的下巴,花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直视他的眼睛。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猎场里陌生人之间的安全线,但花丝毫不在意,花像个猎人一样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很复杂的,你想知道吗?”花似乎在逗他,故意和他说话越离越近,林清泽脸颊有些微微泛红,他别过头去。
“不想知道……”
“树,你真的是很单纯的一个人啊。”花自嘲道,“我今晚就勉为其难的保护一下你吧,作为我的小跟班,你有什么想法呢。”
花停顿一下望着他,林清泽触不及防撞进她的眼眸,花是个女生?留着一袭长发,发梢微微翘起。
“好美……”林清泽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花顿时醒悟,原来还有隐藏的功能,他抚摸着自己的眼眶,喃喃自语说,“魅惑……”
“不好意思,这并非我本意……”林清泽移开她的眼眸,立马低下头道歉。
花却不是那么在意他的言语,和他说了句无厘头的话,“你的味道就是很久以前的冬天的味道。”
林清泽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样的场景和画面,真的不自觉地把他拉入那个冬日,可他早就不记得了,再次回过神来,“什么冬?”
“林清泽!”花说,“我叫林渝。”
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换名字。在达尔文村庄里,名字是没有用的信息,议会投票使用的是符号,猎场追踪用的是坐标,击杀夺取进化点不需要知道对方叫什么。
名字是这个游戏里最冗余的东西。
但花还是说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今晚一定会进猎场。”林渝肯定地说,“你会去找箭头,你应该是去救他。你投给太阳的那一票不是为了救花,你是为了分散票数,让箭头不被全票通过。”
林渝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林清泽也真正对他有了不一样的了解:“全票通过的放逐者会被系统标记为‘公敌’,额外暴露弱点位置。你知道这个,你下午在铜板前站了很久,我知道你看到了规则里没写的那行小字。”
林清泽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确实看到了,铜板底部有一行用极细字体写的补充条款,细到正常视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眼睛在记忆被清零之后反而对细节格外敏感,可能是他以前的工作需要这个,身体替他记住了细节决定成败。
“七票不是全票,”林清泽紧接着补充,“但他的坐标会被公示六十分钟,足够让他死三次。”
“所以他需要一个在坐标公示之前就找到他的人。”
“你让我去?”
林渝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他弯腰把石板上的苔藓收进一个用藤条编的小袋子里,系在腰间。然后林渝从树根下面摸出两截木棍,一长一短,长的那根递给他,短的那根自己握着。木棍的顶端绑着石片,一款简易的火把,石片上涂了一层树脂和磷粉的混合物。
“你下午在磨这个。”林清泽接过来。
“树脂是我从第三棵杉树的断藤上刮下来的,磷粉是河滩边的骨头烧过以后碾的。”林渝笑脸盈盈地说,“这个是你教我的,林老师。”
“我?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全都忘记了啊……”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林渝转过身,往密林深处走了三步,然后回头看他,侧脸被火把的冷光切成半明半暗的两个面。
这个眼神林清泽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再忘记的,但林清泽握着火把的手抖动了,他似乎在那个地方见过他,那些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抹去,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碎片,让他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清醒的状态。
“林清泽,你并不需要回答我,”林渝收拾好东西说,“你只需要跟我一起走。”
林清泽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孩,还是本能地选择相信了她,毕竟,共生关系对于他们的生存是最长久的。
他们穿过密林的路径不是直线,弯弯绕绕的很难摸清。
林渝在前面带路,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林清泽刚刚踩过的地方,林渝在用他的气味掩盖自己的,也在用他的足迹覆盖自己的。
这种动作让他们像两只共用同一套脚印的动物,在菌丝体的冷光里一前一后地移动。
走到一棵倒下的腐木前,林渝停下来。
“箭头的坐标还有三分钟公示。”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腐木表面的苔藓上画了一个圆,“我们现在在这里。公示的坐标点是猎场中央的空地,那里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位置,如果箭头不蠢,他不会待在坐标点。”
林渝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他应该会往矿洞方向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议会闻到了他恐惧的气味,他的恐惧里混着石头和金属的味道。”林渝肯定地说,“那是矿洞的味道,人在害怕的时候是会回到自己最受。他在记忆清零之前可能是个矿工,或者地质勘探,或者任何一种在地下工作的人。他的身体记得地下,他在害怕的时候会本能地往地下钻。”
林渝抬起头,看向密林东北方向。那里没有任何光线,连菌丝体的冷光都在那个方向变暗了——矿洞的入口吞掉了所有光。
“我们需要在他之前到那里。”
“我们到矿洞然后呢?”林清泽问,“打算跟他结盟?”
“不是我。”林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面对他。林渝的金色眼底在暗处几乎在发光,他的眼睛在笑着回答,“是你,树。”
“我和他?”林清泽有些犹豫,他对林渝的判断感到怀疑。
“你投了太阳一票救了他,他在议会听到了你的投票顺序。一个在所有人都投他的时候分散票数的人,他不会忘。今晚猎杀他的人会从空地开始追,追不到就会往水源、高地、密林边缘扩散。没有人会第一时间想到矿洞,但是……除了你。”林渝解释道,他把短火把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腰间的小袋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块卵石,似乎和议会投票时投进罐子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但这一块是温热的,好像是从那个地方拿出来的……
“如果他问你是谁让你来的,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他认不出这是你的?”
“不能。”林渝把这块卵石伸到他的面前,认真交代,“但他能认出这不是用来投他的,你投他那一票是绿的,这块是河滩上的白色卵石,你去过那里,他知道只有你去过。”
林清泽接过卵石,他的手指触到林渝的掌心,他的体温偏低,林清泽紧张到手心发热,他格外贪恋这仅存的那一丝凉意,林渝没有缩手,反而把手掌摊开多停了一会儿。林渝的指尖碰到了他手腕上那枚树形状的印记,两个印记间隔不远,却又好似隔了十几个世纪。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林清泽忽然问道。
“嗯?”
“你对所有人都能闻到这么多情绪,你每天在议会里被十二个人的情绪气味同时轰炸,那些味道加起来是什么感觉?”
林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短火把在地上磕了磕,磕掉顶端多余的磷粉,然后重新抬起头看他的眼睛认真的回答:
“不好受,我通常会远离我讨厌的气味,靠近我最喜欢的。”
“你简直就是一条小金鱼,我可以叫你小鱼儿吗?”林清泽没有等林渝的回答,就继续往下说。
“小鱼儿,你说欺骗会是什么味道?”
“欺骗是空气中夹杂着酸软的糖果味,”林渝思索,“但被最亲近的人欺骗的感觉,就不是味道了是伤口。那个伤口在每一次你需要信任别人的时候就会重新裂开,让你觉得所有伸过来的手都带着和你记忆里一样的温度,拉你下地狱。”
林渝往前走了半步,现在是林渝在仰头看他,但林渝说的话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诉说下来的。
“我就是在一个所有人都不信任任何人的地方,依然选择先把手伸出来的人。”林渝说,“你不是问我能不能合作吗?我回答你,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赢,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他能在所有人都往后退的时候,往前迈一步。”
矿洞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是石块被踢到岩壁上的回响。
有人已经到了。
林渝把短火把压低,火把上的磷光缩成豆大的一点。
“去,”林渝悄声说,“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跟我进去?”
“我不能进去。矿洞里所有气味都会被岩壁反射,我的能力在里面会过载,他在里面,他正在用石头磨自己的刀刃,他在准备反杀,你快去!”
林清泽转身往矿洞走了五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林渝。”
“嗯。”
“你说你在找一个人,那个人能在所有人都往后退的时候往前迈一步。”他顿了顿,“你怎么确定那个人是我?”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林渝不会回答了。
然后林渝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轻得像菌丝体破裂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微光。
“你怎么确定一定不是你?你以前……”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人。
矿洞入口的黑暗吞掉了林清泽的轮廓。
林渝靠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杉树上,把手里的短火把完全熄灭。林渝闭上眼睛,黑暗里涌来的气味像潮水涌来,伴随着铁锈、焦糊、潮湿的土、血腥味的前调、还有林清泽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木质调。
那种味道,对来说他不是全部。
林渝确实闻到了那道旧伤,但花没有告诉他,那道旧伤的中心是被独自留下。
而那个伤口闻起来,和林渝自己的,一模一样。
林渝马上要接近真相了!但是林清泽小宝依旧笨笨嘟……甚至分辨不出自家老公是男是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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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r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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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宝宝们,8.27号正式开始复更~ 抱歉让宝宝们久等了,我会保持更新频率的! o(〃^▽^〃)o 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一般早九或者晚六会更哦 v后每日都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