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完待续》见茵知霜亭

60、第 60 章 那

　　那是通往现实的出口。她没有任何留恋，大步跨了进去。

　　当视觉和重力重新跟她的胶鞋达成妥协时，空气中弥漫的是城中村特有的、混杂着劣质塑料和下水道酸臭味的潮湿空气。

　　赵光明坐在自己那个有些咯吱作响的单人床沿边，周围是一片死寂的灰黑。台灯早就在她被强制拽走时由于电压不稳而烧坏了。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微光之下，金属环上的数字“3”依旧模糊、边缘带着焦黑的灼伤感，而在数字的右下角，不知何时被深深地烙印上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泛着冷铁色泽的锁形符号。

　　进度锁定。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无论是多么凶险、多么变态的副本，只要那颗锁一天不打开，她通关之后就什么都拿不到。没有点数奖励，没有规则感知的道具积累，纯粹是去阎王殿里白打白工。系统在这个依靠不断积累底牌才能活下去的世界里，生生切断了她作为玩家的成长线。

　　系统在锁她的进化空间，是不是也从某种逻辑上在嘲讽她：你不是喜欢在副本里当一个掌控一切的智者吗？

　　赵光明在黑暗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其实一直知道往哪里看，她只是跟苏芒一样，在现实里找不到落脚点，所以一直在某些问题往后推迟。

　　她探手摸出手机，屏幕刺目的白光在黑暗中有些晃眼。凌晨三点整。招聘软件上空空如也，没有第二家大厂或者中型公司的面试邀请。而在微信最顶端的聊天界面里，父亲在五天前发来的那条“找到了吗”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赵光明关掉手机，重新将自己砸进有些潮湿的被褥里。右手腕上的那个锁形符号在贴近皮肤时，传来了一股极为细微、但绝对无法忽视的慢性压迫感，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细针，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她那个世界的可怖存在。

　　她闭上眼。系统在注视她，而她也在注视系统，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峙，但正如她对镜像所说，这绝对不是她目前生命里唯一在做、或者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她现在依然没有一个完美的、写在教科书里的标准大纲，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答案，快要被她抠出来了。

　　面试结果是在第四天的清晨过来的。

　　当时赵光明正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在楼下那家散发着关东煮香气的便利店里排队结账。手机在兜里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市的固定电话。

　　她没有在店里接听，而是拎着装了面包和冷牛奶的塑料袋，快步走出了便利店，踩在门前那个有些开裂的水泥台阶上，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那个年轻HR温和的声音，但措辞却显得有些委婉和斟酌：“赵小姐你好，关于你周三的面试，我们内部业务部门和负责人进行了非常深度的讨论。大家对你的表现印象非常深刻。”

　　赵光明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但是呢，鉴于你投递的那个内容运营核心岗位目前更倾向于有垂直大厂经验的熟手，所以直接入职可能会存在业务考核上的压力。不过，我们部门负责人目前正在孵化一个全新的、还在起步阶段的创新项目，我们觉得你的特质非常适合这个新岗位的开拓。只不过，因为是新项目，初期的薪资暂时没办法给到你预期的高度，但后期的个人空间会非常大。不知道你这边，有没有兴趣下周再抽空过来，我们针对这个岗位详细地聊一聊？”

　　赵光明将握着塑料袋的指节收紧了少许，北方的晨风有些冷，吹在脸上激起一阵细小的疙瘩。她迎着风，平稳地吐出一个字：

　　“有。”

　　“那好，那我们下周二上午十点，还是在十八层小会议室，具体面谈，晚点我会把确认函发到你的邮箱。”

　　“好，辛苦。”

　　电话挂断了。赵光明站在便利店的台阶上，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在冷风里站了很久。这依旧不是一份盖了红公章的正式录取通知书，甚至连薪资都缩水到了一个勉强果腹的数字，它仅仅是一个“有兴趣来聊聊”的概率。

　　但对于毕业这一整年、在十七次失败里几乎被现实磨掉了所有社会属性的赵光明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听完她的核心优势后，主动打电话过来，问她愿不愿意去聊聊一个量身定制的可能性。

　　她将塑料袋换到了左手，转过身沿着城中村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往回走。走到一半，她驻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五天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在“找到了吗”的下方，一字一顿地敲下了几个字：

　　“在谈，有点眉目了。”

　　点击，发送。把手机放回大衣最深处的口袋，她继续顶着晨风往前走。

　　她把这些事跟苏芒说了。

　　那是在三天后，系统毫无征兆地将他们两个同时排进了一个极短的、由无数个分叉路口构成的路径选择类副本中。那种低级副本对现在的他们而言简直像是在散步，不到十五分钟，两个人便一前一后从惨白的通关出口里跨了出来。

　　在废弃工厂的断墙外，苏芒依旧裹着那件橘黄色的冲锋衣，只是衣服上的破口已经被他用黑色的胶带有些笨拙地粘好了。

　　“在副本里我已经说过了，逃避和应对有的时候是同一件事。”赵光明看着高架桥上的车流。

　　“但现在呢？在这里，在现实里，你自己的心里觉得呢？”苏芒追问，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问题让赵光明沉默了片刻。市郊的荒风很大，将苏芒那个橘黄色的兜帽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有些干裂的手掌死死压住帽子，那双凹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在等一个答案。

　　“你呢，工作怎么样了？”赵光明回问道。

　　“上次从那个九天的死沙地里爬出来之后，我回去把简历重新翻了出来。我改了项目描述，投了两家本地的线下公司。昨天下午，有一家回了，让我下周二过去面谈。”

　　赵光明微微挑了挑眉，侧过脸看着他。

　　“我知道，不一定成，现在实体行业也不好混。”苏芒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冲锋衣的拉链，眼神里却亮着一丝在沙地副本里不曾有过的微光，“但至少我投出去了。在沙地里待的那九天，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出不来。”

　　赵光明没有给出任何煽情的评价，只是静静地当一个听众。

　　“就这样，说完了。”苏芒利落地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走了，下次副本见。”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荒原的外围走去，那抹刺目的橘黄色背影在灰白的断壁残垣间显得极有存在感。走了大约十十几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驻足回头，隔着漫天的风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诶！赵光明！”

　　赵光明在风里抬起头看向他。

　　“进度被系统锁死，接下来的本对你来说确实等于白打，连个奖励点都没有！”苏芒在远方有些滑稽地倒退着走，双手扩在嘴边大喊，“但白打不等于白进！你踩过的每一个坑，摸到的每一个底层规律，都在变成你脑子里的经验！系统能锁你的数字，但它永远拿不走你的聪明！”

　　喊完这句，他帅气地挥了挥手，转过拐角，那抹橘黄色彻底消失在了夜幕的深处。

　　赵光明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废墟前，站了很久。

　　系统拿不走经验。这是真的。

　　她转过身，踩着碎石路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双手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间又碰到了那颗从便利店里带出来的规则感知玻璃球。它已经彻底熄灭了，内里没有任何光线流动，在触觉上就是一颗花两毛钱就能在校门口买到的、毫无用处的普通玻璃弹珠。

　　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地铁站，跟随着汹涌的、疲惫的晚高峰人潮，一步跨上了下行的自动扶梯，任由机械的力量将自己带入城市的深处。

　　进度锁定之后，她进了四个副本。

　　四个副本，通关了四个，刻痕一个没有增加，还是3，锁形符号还在那里，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等什么。

　　她没有等，继续进，继续通关，继续观察，继续积累那些系统拿不走的东西。

　　第二次面谈在锁定后第五天，她去了，谈了两个小时，那个新项目是做企业内容培训的，还在搭框架阶段，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说话直接，问问题不绕弯子，赵光明喜欢这种风格，两个人聊得比第一次更顺，但最后还是说需要再考虑一下，给她一周时间等消息。

　　她回来，等着，继续投简历，继续进副本。

　　第三个锁定期副本结束后，陆行找到她，在交换所的窗口期，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有件事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