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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逻辑学导论与一只恐龙 林听澜选课 ...

  •   林听澜选课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或者说,她想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公共选修课的选课系统在开学第三周开放,她打开页面的时候,第一个跳进脑子里的名字不是课程名称,而是一个人——顾行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她爸上个月打电话让她“多接触接触”的时候,她嘴上拒绝了,心里却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她在论坛上看了他的照片,看了他的发言视频,看了那些关于他的帖子。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但好奇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听说顾行舟要选《逻辑学导论》。消息是从经管学院那边传出来的,据说这门课的老师是退休的哲学系教授,讲课风趣,给分高,每年都有很多学生抢。顾行舟选这门课的理由很合理——他需要一门好拿学分的选修课来平衡专业课的难度。林听澜没有验证这个消息的真假,她直接打开了选课系统,搜索“逻辑学导论”,点击了“选课”。
      系统显示:选课成功。
      她看着屏幕上的“成功”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她选上了课,而是因为她知道,在同一个教室、同一个时间段,顾行舟也会坐在那里。也许隔几排,也许隔一个过道,但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这就够了。
      她关掉电脑,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幅没完成的山水。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墨色晕开,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画得很专注,但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做什么?你从来不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计划。你选课从来只选感兴趣的,不选好拿分的,更不选别人选的。你今天是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第一节课在周三晚上,教学楼306教室。
      林听澜到得很早。她选了一个靠前的位置,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上,然后拿出手机假装在看。实际上她在等,等一个人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厚眼镜,走路很慢,但声音洪亮。他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然后开始点名。
      林听澜听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心跳越来越快。
      “顾行舟。”
      没有人应答。
      老教授又念了一遍:“顾行舟?”
      依然没有人应答。林听澜愣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但没有顾行舟。她打开手机,登录选课系统,查看《逻辑学导论》的选课名单。顾行舟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根本没有选这门课。
      林听澜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她被骗了。不是被别人骗了,是被自己骗了。她听到了一个没有证实的消息,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真的。她没有查证,没有确认,就做出了决定。这不是她。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课本。既来之则安之,她对自己说。逻辑学就逻辑学,反正也要修选修课学分,学什么不是学。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老教授开始讲课,讲的是逻辑学的基本概念——命题、推理、真值。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如果P,那么Q。P为真,Q为真,则命题为真。林听澜盯着那个公式,脑子里想的是——如果顾行舟选了这门课,那么我会坐在这里。顾行舟没选,但我还坐在这里。所以这个命题到底是真还是假?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听澜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为了一个男生选了一门完全不感兴趣的课,结果那个男生根本没来。这件事如果被她爸知道了,大概会说“你终于开窍了”。如果被她妈知道了,大概会说“你随我,当年我也是这样追你爸的”。但她不想要这样的“开窍”,也不想要这样的“随你”。她想要的是——她选这门课是因为她想学,不是因为她想见谁。
      但她确实想见顾行舟。她承认了。在心里,很小声地,对自己承认了。
      第二节课,老教授讲到了逻辑推理的几种基本形式。林听澜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术语像天书一样,一个都进不了脑子。她开始走神,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
      然后她注意到了前排的一个男生。
      她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在笔记本上画画。不是画重点,不是记笔记,而是在页边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恐龙。一只圆滚滚的、长着角的小恐龙,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勾勒轮廓,然后填色——用的是荧光笔,绿色的,画出来的恐龙像一只变异了的蜥蜴。
      林听澜盯着那只恐龙看了两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画恐龙的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很短,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小麦肤色,看起来像是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他的坐姿不太端正,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腿伸得很长,占了前排不少空间。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地画那只恐龙。
      林听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在逻辑学导论的课上,大家都在记笔记、听讲、或者睡觉,只有他在画恐龙。不是涂鸦,是认真地在画,画完之后还在旁边写了一个字:“龙。”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男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清澈和好奇。他看着林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一口白牙,阳光得不像是在上晚课的人。
      “你也听不懂?”他问。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到。
      林听澜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也愣了一下。“……嗯。”她说。
      “我也听不懂。”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上面除了那只绿色的恐龙,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笔记,是随手写的东西,比如“P是什么”“Q又是什么”“为什么P和Q要在一起”。林听澜看着那些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听澜。艺术学院的。”
      “江望。历史学院的。”他伸出手,想握手,又觉得在课堂上握手有点奇怪,缩回去了,挠了挠头,“你也选了这门课?你是艺术学院的,怎么想起来选逻辑学?”
      林听澜顿了一下。她不能说实话。她不能说“我是为了一个人选的,但那个人没来”。她想了想,说:“随便选的。你呢?”
      “我也是随便选的。”江望说,“我室友说这门课好拿分,我就选了。结果第一节课我就发现,好拿分的前提是听得懂。我完全听不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一点都不像在抱怨,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林听澜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天然的、不做作的亲和力。他说话的时候不设防,笑的时候不掩饰,画画的时候不觉得丢人。他坐在逻辑学的课堂上画恐龙,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听不懂,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紧张。
      下课铃响了。
      林听澜收拾东西准备走,江望叫住了她。
      “林听澜。”他念她的名字,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你的名字很好听。”
      林听澜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听过很多人夸她的名字,但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感觉不太一样。不是恭维,不是客气,而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就像他画那只恐龙一样,认真、专注、不做作。
      “谢谢。”她说。
      “加个微信吧。”江望掏出手机,动作很自然,像是在邀请她一起吃饭一样随意,“我们不是都听不懂吗?以后可以互相讨论一下作业。两个人一起懵,总比一个人懵好。”
      林听澜看着他,犹豫了一秒。她不是一个随便加人微信的人。她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只有家人、高中同学和少数几个大学同学。但江望的笑容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感染力——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热情,而是一种温暖的、真诚的邀请。
      “好。”她说。
      两人扫码加了好友。江望的微信名是“考古队队长”,头像是一张他在考古工地上的照片——戴着草帽,蹲在土坑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林听澜给他备注了“江望-逻辑学”,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那下周见?”江望说。
      “下周见。”
      林听澜走出教学楼,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没有完全白来。顾行舟没来,但她认识了另一个人。一个在逻辑学课上画恐龙的、笑起来很阳光的、叫江望的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她来选这门课不是为了认识别人的。她是为了顾行舟。至少她以为她是为了顾行舟。
      但走回宿舍的路上,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那只恐龙。
      绿色的,圆滚滚的,旁边写着一个“龙”字。
      她忍不住笑了。
      回到宿舍,林听澜把书包扔到床上,坐在书桌前发呆。她的室友陈屿白正在看书——医学院的课业重,陈屿白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她抬起头看了林听澜一眼:“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不高兴。”林听澜说,“就是有点……说不清。”
      “选课选错了?”
      “也不算选错。就是……我以为一个人会选这门课,结果他没选。”
      陈屿白放下书,看着林听澜,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谁?”
      林听澜犹豫了一下,说:“顾行舟。”
      陈屿白“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林听澜没有注意到。
      “不过没关系。”林听澜说,语气故作轻松,“逻辑学也挺好的。锻炼脑子。”
      陈屿白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嗯,锻炼脑子。”
      林听澜打开手机,看到微信里多了一个对话框——江望。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课你听懂了多少?”林听澜想了想,回复:“大概百分之十。”江望秒回:“我百分之五。你比我强。”后面跟了一个恐龙的表情包。林听澜看着那只恐龙,笑了。
      她回复:“你那个恐龙画得不错。”
      江望:“谢谢!我练了很久。下次给你画一只更帅的。”
      林听澜:“不用了。一只就够了。”
      江望:“那你留着。等我出名了,那就是我的手稿,能卖钱。”
      林听澜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屿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好奇,而是理解。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听澜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画笔。她今晚没有画山水,而是在一张小纸片上画了一只恐龙——不是江望画的那种圆滚滚的,而是一只更写实的、更像恐龙的恐龙。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太严肃了,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小的,胖胖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
      她拍了张照,发给江望。
      江望回复:“你画得比我好太多了!!!你是专业的吧!!!”
      林听澜:“我是学国画的。”
      江望:“国画画恐龙??”
      林听澜:“不画。今天是特例。”
      江望:“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林听澜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两只恐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有趣。没有别的意思。
      但她心里知道,“有趣”这个词,有时候是心动的开始。
      周三晚上的课之后,林听澜和江望开始在微信上聊天。一开始只是聊逻辑学作业——老师布置了几道推理题,两人都不太会,就凑在一起对答案。对着对着,话题就偏了。
      江望说考古有意思,可以挖出几千年前的东西,摸到那些古人用过的东西,感觉像在跟历史对话。林听澜说国画也很美,可以把山水花鸟留在纸上,让几百年后的人看到同样的风景。江望说“那你下次给我画一幅”,林听澜说“看你表现”。
      江望说“我表现一直很好”,林听澜说“你逻辑学作业才得了六十分”,江望说“那是我故意的,我怕考太高你不敢跟我讨论”。
      林听澜觉得这个人的逻辑和他画的恐龙一样歪,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看到他的消息,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周五下午,江望约林听澜去图书馆讨论小组作业。老师说期末要交一篇论文,两人一组,主题自选。林听澜一个人坐着的,没有人来找她组队——她是艺术学院的,在这门课上是少数派,其他同学大多来自哲学系、中文系、法学院,早就内部组好了队。
      江望走过来的时候,林听澜正低头看手机。
      “同学,你也没组?一起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心肠。
      林听澜抬起头,看着他。江望站在她面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逻辑学导论》,书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有点卷了。他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林听澜犹豫了一下。“……行吧。”她说,语气尽量冷淡,但她的耳朵有点热。
      江望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到桌上,掏出笔记本。林听澜瞥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只恐龙。
      “你真的很喜欢恐龙。”她说。
      “这是我的学术图腾。”江望一本正经地说,“每次看到它,我就提醒自己,不要被逻辑学打败。”
      林听澜笑了。
      两人开始讨论论文题目。江望提议写“逻辑学在考古中的应用”,林听澜说“这个题目你确定能写?”江望想了想,说“不能”。然后他又提议写“艺术创作中的逻辑思维”,林听澜说“艺术创作不需要逻辑”。江望说“那写‘为什么艺术创作不需要逻辑’”,林听澜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在抬杠”。
      江望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最后他们定了一个中庸的题目——“逻辑学基础概念入门”。虽然无聊,但好写。老师不会为难大一新生,只要把概念解释清楚,举几个例子,就能及格。
      “你负责写‘命题’,我负责写‘推理’。”江望分配任务。
      “你确定你写得清楚‘推理’?”林听澜问。
      “不确定。”江望坦诚地说,“但我会努力。”
      两人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林听澜发现江望认真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他不再画恐龙,不再开玩笑,而是皱着眉头翻书、查资料、做笔记,偶尔在草稿纸上画几个逻辑框图。他的字不太好看,但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林听澜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认真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自己的部分。
      江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看我干嘛?”
      林听澜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有。”江望说,“你看了我三秒钟。”
      “我在看你有没有在写作业。”
      “我写了。”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行字。虽然字迹潦草,但内容是对的——他确实搞懂了“推理”的基本概念。
      林听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江望能这么快弄明白。他看起来不像那种学习很好的人——不是说他不聪明,而是他的气质太松弛了,松弛到让人觉得他对什么都不在意。但他其实在意。他在意这门课,在意这个作业,在意能不能写好。
      “你挺厉害的。”林听澜说。
      江望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那种被夸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你才发现?”
      林听澜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部分,但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傍晚,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把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一片片斑驳的图案。江望走在林听澜左边,步伐轻快,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江望问。
      “画画。”
      “除了画画呢?”
      “没了。”
      “你生活好单调。”江望说,“周末你应该出来走走。江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去过吗?”
      “没有。”
      “那我带你去。”江望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听澜看了他一眼。“不用了。我喜欢在宿舍待着。”
      “那也行。你想待着就待着,不想待着了跟我说。”江望没有坚持,没有追问,没有让她觉得不舒服。他只是说了一句“不想待着了跟我说”,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轻快。
      林听澜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动。她告诉自己不是心动。只是一种……好奇。好奇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阳光,好奇他为什么能在逻辑学的课上画恐龙还理直气壮,好奇他为什么邀请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周的人出去玩被拒绝了还能笑得出来。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江望。”
      “嗯?”
      “你那个恐龙,下次给我画一只不一样的。”
      江望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了金色。“好。”他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你猜。”
      “霸王龙?”
      “太凶了。”
      “三角龙?”
      “太普通了。”
      “那……”江望想了想,“翼龙?会飞的那种。”
      林听澜想了想,说:“行。翼龙。”
      江望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林听澜答应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两人在宿舍楼下分开。林听澜上了楼,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壁,深呼吸了一次。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江望的对话框,看到他发来的一条消息:“翼龙.jpg。先欠着,下周给你画。”
      配图是一只简笔画的翼龙,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翼龙——有翅膀,有长长的嘴,头上还有一个小冠。
      林听澜盯着那只翼龙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图片。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他画得太丑了,想留着以后笑话他。
      但她心里知道,这个理由和“我只是好奇顾行舟长什么样”一样,都是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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