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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页边的铅笔字 周一的《经 ...

  •   周一的《经济学原理》大课上,沈砚清又迟到了两分钟。
      不是故意的。昨晚他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周末的约会——顾行舟会说“好”的那个“好”字到底带着什么语气,他会选什么地方,他会不会也紧张。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嗡嗡嗡地飞了一整夜,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
      他推开阶梯教室后门的时候,老师已经在讲供求曲线了。教室里坐了大半,他猫着腰往里走,目光自动锁定了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坐着顾行舟,白衬衫,金丝眼镜,正在低头写字。
      沈砚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放到地上,课本摊开,笔摆好。一套动作已经练得行云流水。
      顾行舟没有抬头。
      但沈砚清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写。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涟漪荡开又消失,水面恢复平静,但石子已经沉到了湖底。
      沈砚清把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发现自己没带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能借我张纸吗?我忘带笔记本了。”
      顾行舟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砚清接过纸,手指又碰到了他的手背。微凉,干燥,指节分明。沈砚清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把纸铺在桌上,假装认真地抄笔记,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写。他在那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和顾行舟笔记页边的那种很像。
      下课的时候,沈砚清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笔记你还要吗?”他问,指了指顾行舟桌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你要借?”顾行舟反问。
      沈砚清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想问顾行舟要不要把笔记带回去,没想到顾行舟反问他借不借。这是第一次,顾行舟主动问他。
      “嗯。”沈砚清说,“上次的还没看完。”
      顾行舟把笔记本递过来,没有多说什么。
      沈砚清接过笔记本,放进书包里。走出教室的时候,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边走边看。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那行小字还在不在。
      在。那一页的右下角,铅笔写的那行小字还在。“供求关系决定价格,但有些东西不是。”字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
      沈砚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走到宿舍楼下才把笔记本合上。
      回到宿舍,沈砚清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供求关系决定价格,但有些东西不是。”
      他读了五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到底在说什么?
      供求关系决定价格,这是经济学最基本的原理。供给和需求共同决定一个东西的价格,供需平衡的时候,价格就稳定了。这是规律,是铁律,是写在课本里的真理。
      但他说“有些东西不是”。
      什么东西不是?什么东西的价格不由供求决定?爱情?友情?缘分?还是……
      沈砚清想起净慈寺的那根红绳。它不是他从寺庙里买来的,没有价格。它是顾行舟“掉”的,他捡起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没有经过任何交易,没有任何等价交换,只是一个偶然——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偶然的必然。
      如果那根红绳有价格,它的价格是多少?沈砚清说不出来。因为有些东西确实不是供求关系能决定的。比如那天在银杏树下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比如他捡起红绳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感觉,比如现在他看着这行小字时胸腔里涌动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东西没有价格。它们甚至没有名字。
      “你在看什么?”
      陆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清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没什么。”
      陆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他认出了那个笔记本——上次沈砚清借来的时候,他瞥见过封面右下角的那个“舟”字。
      “顾行舟的?”陆辞问。
      沈砚清没有否认:“嗯。”
      “你最近不太对劲。”陆辞喝了口水,靠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清。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锐利。
      “哪里不对劲?”沈砚清问。
      “看手机的时间变多了。”陆辞说,语气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以前你一天看手机不超过两个小时,现在你每隔五分钟就要刷一次论坛。摸红绳的次数也变多了——你以前只有发呆的时候才会摸,现在不管干什么都在摸。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清桌上那本摊开的课本上。
      “你以前从来不看笔记。你的课本从开学到现在,除了第一页写了名字,后面全是空白的。但顾行舟的笔记你翻了三遍。”
      沈砚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陆辞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他确实变了,而且变得很明显。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在陆辞那双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眼睛面前,他的那些小心思像玻璃缸里的金鱼,游来游去,无处可藏。
      “所以,”陆辞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周逸不在——他去上选修课了。宋词戴着耳机在听歌,没听到这边的对话。只有沈砚清和陆辞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半米的距离。
      沈砚清看着陆辞,陆辞看着他。
      “嗯。”沈砚清说。
      他没有否认。不是因为他不想否认,而是因为否认没有意义。陆辞不是那种会随便下结论的人,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观察和推理的。与其撒谎,不如承认。
      陆辞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沈砚清的答案早在意料之中。
      “那你在等什么?”他问。
      “等什么?”
      “等他先开口?还是等你自己有十足的把握?”陆辞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要害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拿。你看上那个限量版球鞋,第二天就去排队了。你从来不犹豫。”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砚清沉默了。
      哪里不一样?球鞋是东西,顾行舟是人。球鞋摆在货架上,标好了价格,只要有钱就能买到。顾行舟不是。他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本合上的书,你不知道翻开之后里面写的是什么。沈砚清不怕被拒绝,他怕的是翻开之后发现那本书不是写给他的。
      “你在怕。”陆辞说。
      沈砚清抬起头。
      “怕他拒绝你。”陆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懂但你没必要”的表情,“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对你没意思,他不会每次都让你坐旁边,不会借你笔记,不会在论坛上回你的帖子,不会收你的手机,不会说‘好’。”
      沈砚清的心跳加快了。
      陆辞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需要一个外人的确认,一个站在局外、不被情绪裹挟的人,告诉他:你不是在自作多情。
      “我不是在安慰你。”陆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借了他的笔记,翻了三遍,连页边的小字都看到了——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小字可能是写给你看的?”
      沈砚清愣住了。
      写给他看的?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想起那行铅笔小字——“供求关系决定价格,但有些东西不是。”写给他看的?顾行舟写这行字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会借这本笔记。不,也许知道。也许从借笔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在计划之中。
      沈砚清想起净慈寺的红绳。想起楼梯间的“意外”。想起论坛上的每一个回复。那些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在暗处,不动声色地铺了一条路,等他走上来?
      他不知道。但他开始怀疑。
      “你好好想想吧。”陆辞拿起水杯,走回自己的座位,戴上耳机,重新进入游戏。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砚清坐在桌前,盯着那本笔记本,很久没有动。
      晚上,熄灯之后,沈砚清把台灯调到最暗,翻开顾行舟的笔记本,又找到了那一页。
      他把那行小字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供求关系决定价格,但有些东西不是。”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比如什么?”
      写完之后他觉得有点好笑。他在跟一本笔记本对话。顾行舟不会看到这些,不会回答他的问题。这本笔记本只是一个沉默的物件,承载着一个人的字迹和另一个人毫无意义的追问。
      但他还是把那行字留下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陆辞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那些小字可能是写给你看的。”
      如果是写给他看的,那是什么意思?顾行舟想告诉他什么?他想说“我对你的喜欢不是供求关系决定的”吗?还是想说“有些东西不能用价格衡量,比如红绳,比如那部手机”?
      沈砚清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也许那只是顾行舟在课堂上走神时随手写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深意。也许他只是在思考某个经济学问题,顺手写下来作为备忘。也许那行字根本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只是他自己的一种思维习惯。
      但陆辞说得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不会对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进行这种程度的解读。他以前不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以前不会。
      他变了。从三月十七日开始变的。从银杏树下那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开始变的。从捡起那根红绳的那一刻开始变的。
      他不讨厌这个变化。甚至有点喜欢。
      沈砚清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行舟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周六晚上,他问“你这周末有空吗”,顾行舟说“什么事”,他说“想约你出去”,顾行舟说“去哪”,他说“你定”,顾行舟说“好”。
      那条“好”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两个人之间那张还没写字的纸上。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笔记里写的那行字,‘供求关系决定价格,但有些东西不是’,是什么意思?”
      打完之后他看了五秒钟,没有发出去。他怕这个问题太突兀,怕顾行舟觉得他在偷窥他的隐私,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他把那行字删掉了。
      然后又打:“你的笔记我还没看完,周末还你?”
      看了两秒钟,也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中贴着他的皮肤,小金珠转到了手腕内侧,轻轻硌了一下。他摸着那颗珠子,描摹着“缘”字的每一笔。
      他想起净慈寺的老和尚说的那句话——“红绳系的是有缘人。”
      他和顾行舟是有缘人吗?如果是,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如果不是,为什么他们会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戴上同款的红绳,坐进同一间教室?
      沈砚清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周末的时候,他会和顾行舟单独出去。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也许那层纱会被风吹开,也许他能看清纱后面的那张脸到底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他等不及了。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又回到了净慈寺。
      银杏树下,一个少年站在画架前,白衬衫,桃花眼,嘴角微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的侧脸上跳跃。
      沈砚清朝他走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了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你猜。”
      沈砚清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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