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用心》千琦芝芝

6、第六章转校生 第六章转校

　　九月的第二周，盛洲书院的校园网瘫痪了四十分钟。
　　招生办的一个实习生群发录取通知时，点错了收件人列表，把一份新生的入学资料包发到了全校师生的邮箱里。
　　等IT部门反应过来撤回邮件时，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点开了附件。
　　于是，整个盛洲书院在一个周三的上午十点，同时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这学期会有一个转学生插班，高二，美国回来的。
　　第二，这是个中俄混血。
　　第三，这个人长得不像真人。
　　附件里的证件照成了当天最高频的传播素材，微信群里传疯了，还有人翻墙找到了他的Ins账号，截图一张一张地往外扔，每张下面都跟着一长串感叹号。
　　发酵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早上，几乎每个班的群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姜屹骁在课间把手机怼到尚炽旸面前的时候，屏幕上是那张证件照的放大版。
　　“你看这玩意儿，这是真人能长出来的脸吗？”
　　尚炽旸扫了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还行。”
　　姜屹骁咂了咂嘴，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天啊，你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小孩，会不会特别难搞？”
　　尚炽旸翻了一页笔记：“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姜屹骁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吧，你谁都不好奇，你是和尚。”
　　尚炽旸没再理他，低头继续看乐理笔记。
　　下个月小提琴要考级，荣笙已经帮他约好了老师加课，他得在考前把巴赫的那首恰空舞曲过掉，第三页的那段双音还不太稳。
　　姜屹骁看了他几秒，转回去了，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尚炽旸要是哪天突然对什么事表现出好奇，那才是新闻。
　　“行吧。”姜屹骁放弃了，“对了，今天放学去店里吗？”
　　“去，有个预约。”
　　“谁？”
　　“沈寂尧。”
　　姜屹骁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寂尧这个名字在盛洲书院属于那种“听说过没见过”的存在，跟他在同一个学校上学，但一学期能见到的次数用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找你纹什么？”姜屹骁问。
　　“没细说，到店再看。”
　　中午他们穿过银杏林往里走，九月的叶子开始发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姜屹骁一边走一边刷手机，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嚯”。
　　“怎么了？”
　　“你猜闻知延怎么欢迎转学生的。”姜屹骁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小视频，校门口的主干道上，闻知延站在一辆黑色SUV的车顶上，手里举着一个橙色的扩音喇叭。
　　尚炽旸看了两秒：“他有病。”
　　“他一直有病。”姜屹骁收起手机，加快了步伐，“走快点，错过这个场面我会后悔一辈子。”
　　校门口的主干道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闻知延站在SUV车顶上，校服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领口的银色链子在晨光里晃来晃去，他手里的扩音喇叭是施工队用的那种，橙色，巨大，声音开到最大档，一开口整个校门口都在震。
　　“全体同学请注意！”
　　喇叭的回音在银杏林里弹了好几下。
　　“今天，此时此刻，盛洲书院将迎来一位伟大的、杰出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转学生宿烬白！”
　　旁边有人起哄吹口哨。闻知延更来劲了，清了清嗓子，接着念。
　　“欢迎大佬空降！闲人通通避让——！”
　　重复了三遍。
　　喇叭的声音大得整个校门口都听得见。
　　“你至于吗！”有人在校走廊喊，是另一个声音，隔着太远已经失真了。
　　“至于！”闻知延的喇叭声更响了，“我兄弟从美国转回来，排面必须到位！来来来让一让让我兄弟进去......”
　　“闻知延你他妈够了！”
　　程瀚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SUV下面，仰着头看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他伸手去够那个喇叭，够不着，又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你给我下来。”
　　闻知延低头看他，咧嘴笑了：“你亲我一下就下来。”
　　人群哗然。
　　程瀚的脸更红了，转身就要走。
　　闻知延这才从车顶上跳下来，一把捞住程瀚的胳膊把人拽住，喇叭随手塞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男生，嘴里说着“开个玩笑你别走啊”，语气已经从刚才的张扬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哄。
　　宿烬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穿过围观的人群。
　　尚炽旸站在人群外围，看到这里，把目光收回来了。
　　姜屹骁在他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闻知延这人真有节目效果，我服了。”
　　宿烬白被教务处的人领走的时候，尚炽旸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
　　姜屹骁跟在他旁边，还在说闻知延举喇叭的事。
　　尚炽旸听着，偶尔“嗯”一声，步伐不快不慢。
　　上课铃响之前，教导主任陈震出现在三班教室门口。
　　“尚炽旸，你跟我来一下。”
　　尚炽旸把书合上，站起来，跟着陈震走出去。
　　陈震一边走一边说：“四班来了个转学生，从美国回来的，你带他在学校里转转，认认路。”
　　“陈主任，我是三班的...”
　　陈震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四班那叫了几个都不肯去，闻知延又不知道跑哪了，所以...”
　　“行。”尚炽旸只好当这个老好人。
　　陈震把他领到四班教室门口就走了。
　　走廊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进教室了，只有零星的几个还在往这边走。
　　尚炽旸站在四班门口，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教室里有十几个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他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灰色头发的人。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有人停在了他身后。
　　“三班的？”
　　声音很低，没有什么情绪。
　　尚炽旸转过身。
　　宿烬白站在他面前，灰色的头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很淡，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尚炽旸，目光平稳而直接。
　　“嗯。”他说，“主任让我带你转转。”
　　宿烬白看着他，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嗯。”他说。
　　尚炽旸先迈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中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尚炽旸走得不快不慢，每到一个教学楼的重要位置就停下来，用最简短的语言介绍一下。
　　“这是教务处，交材料盖章来这里。”
　　“这是食堂，上午第二节课后有加餐。”
　　“这是图书馆，借书用学生卡。”
　　宿烬白跟在他后面，不说话，也不提问，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尚炽旸介绍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只是扫一眼。
　　尚炽旸没有看他，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朝着正前方，偶尔偏头指一下方向，但目光从不落在宿烬白身上。
　　“这层楼是高一的教室。”尚炽旸指着走廊尽头，“高二的在楼上，四班在三楼东边。”
　　他一边说一边上楼梯。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宿烬白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
　　尚炽旸的脚步顿了一下。
　　“尚炽旸。”他说。
　　“哪个旸？”
　　“日字旁，‘日出旸谷’的‘旸’。”
　　“哦。”
　　宿烬白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走到三楼，尚炽旸停在四班教室门口，伸手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
　　“你回去吧。”
　　宿烬白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经过他的肩膀，距离很近，近到尚炽旸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尚炽旸站在原地，看着宿烬白走进教室，看着他被闻知延拉过去，看着闻知延兴奋地跟他说着什么。
　　宿烬白在闻知延旁边坐下，偏头看了闻知延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视线扫过教室门口。
　　尚炽旸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走了大约十步，姜屹骁从拐角处冒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嘴里叼着半根，含混不清地说：“干吗去了？”
　　“教务处，跑腿。”
　　“什么跑腿？”
　　“带转学生去四班。”
　　姜屹骁咬冰棍的动作停了：“带谁？”
　　“转学生，美国来的那个。”
　　“你？”姜屹骁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让你带？你跟他又不同班。”
　　“谁知道。”
　　“那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是不是跟照片中一样？”
　　尚炽旸往教室里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尚炽旸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说不用来接，然后叫了一辆车去了纹身店。
　　他打开店门，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放在柜台上。
　　时间定在五点半，现在五点二十，还有十分钟。
　　尚炽旸洗完手，从抽屉里取出新的纹身针和墨杯，一样一样码在托盘上，穿着黑色的工作围裙，坐在操作台前，等人来。
　　五点半整，门被推开了。
　　来的人不是沈寂尧。
　　门开的时候，尚炽旸正在调墨，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身影，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愣了一下。
　　宿烬白站在店门口，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地址分享的截图，看比例尺，距离不远。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接待区的旧皮沙发、绿植、钢琴，然后落在操作间方向的尚炽旸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宿烬白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店铺墙面上那些手绘的纹身设计稿和角落里那架钢琴上。
　　尚炽旸放下手里的墨杯，擦了擦手指，从操作间走出来。
　　“纹身？”他问。
　　“不是。”宿烬白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我找人，这个地址是这里吗？”
　　尚炽旸看了一眼那个截图。
　　截图上的地址确实是这条巷子，但是这间铺面的地址和截图上的门牌号差了两位数，这条巷子的门牌号很乱，老城区常有的问题，导航容易导错，经常有人找到这里来问路。
　　“不是这里，”他说，“你找的那个还要往里走大概五十米，右手边，门口有棵石榴树。”
　　宿烬白低了低头看手机，把地图放大了一点，好像在确认。
　　尚炽旸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操作间。
　　“等人？”宿烬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走。
　　“嗯。”
　　“我在这儿坐一下，介意么？”
　　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宿烬白在接待区的旧皮沙发上坐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些设计稿。
　　尚炽旸在操作间里，背对着门口，低头重新调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四五分钟，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推门的声音。
　　沈寂尧。
　　他进门先看了尚炽旸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从尚炽旸身上移开，扫向接待区。
　　他的目光在宿烬白身上停住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尚炽旸。
　　“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沈寂尧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温和，“我没迟到太久吧？”
　　“没有。”尚炽旸说，“进来吧，东西准备好了。”
　　“想纹什么？”尚炽旸在操作间里铺好一次性的垫单，示意沈寂尧坐到纹身床上。
　　沈寂尧在纹身床边上坐下来，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日光灯，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左手，撩起卫衣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
　　“这里，”沈寂尧用右手食指点了点靠近腕骨的位置，“一对翅膀，最好萌一点。”
　　尚炽旸点了点头，拿了支笔在他指定的位置画了一个定位点，然后画了几种不同的翅膀给沈寂尧看。
　　“...你知道什么叫可爱吗。”
　　“就特别简单可爱的那种，你这都太复杂了。”
　　沈寂尧见尚炽旸没懂就起身掏手机，点开相册的图片，“就这样式儿的。”
　　图片中是一对线条圆润的Q版小翅膀，轮廓软乎乎的，带着奶气的可爱感。
　　“......行。”
　　纹身机启动的时候，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操作间。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外面那个人，”沈寂尧忽然开口，“你朋友？”
　　尚炽旸的手没有停，纹身针在沈寂尧的皮肤上匀速移动。
　　“不认识。”他说，“问路的。”
　　沈寂尧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
　　“问路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不置可否，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全部做完之后，尚炽旸擦了擦皮肤表面残留的墨水，盖上保鲜膜，贴上医用胶带。
　　沈寂尧低头看了看，举起手臂对着灯光照了照，那个黑色的翅膀卧在他腕骨内侧。
　　“很好看。”
　　沈寂尧付完钱，从纹身床上坐起来，放下袖子站起来推门走了。
　　尚炽旸站在操作间里，听着沈寂尧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然后他听见沙发上的人站了起来，脚步声走向门口。
　　宿烬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尚炽旸的方向。
　　然后目光收了回去，门被带上，脚步声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根长了青苔，路灯还没亮，天色将暗未暗。
　　沈寂尧走出去十几步，在巷口那棵石榴树旁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宿烬白从店里出来，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沈寂尧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子也没慢。
　　沈寂尧也没叫他，就那么靠着树，叼着没点的烟，看宿烬白走出去七八步，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问路的？”
　　宿烬白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站在原地。
　　沈寂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进口袋，慢悠悠地跟上去，走到宿烬白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路问到人家纹身店里去了？”沈寂尧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欠揍的笑意，“从校门口跟到老城区，跟了七八公里，就为了问个路？”
　　宿烬白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翅膀纹完了？”
　　“完了。”
　　“那就走。”
　　宿烬白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寂尧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巷子太安静了，传出去很远。
　　“你就装吧。”
　　宿烬白的脚步没有停。
　　沈寂尧慢慢跟上去，与他并肩，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你知道吗，”沈寂尧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视线看着前方，“你让我来纹身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我干什么呢，结果就是让我在那躺一个小时，你在外面坐一个小时，连话都没跟人家说几句。”
　　“说了。”
　　“问路也算？”沈寂尧笑了一下，“宿烬白，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宿烬白没接话。
　　沈寂尧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他面前就不会说话了？”
　　“你专程从美国转回来，”沈寂尧的声音不高不低，“回来之前翻来覆去地查他在哪个学校、哪个班、住哪儿，然后让我来纹身，你自己坐在旁边看，你这行为够变态的，但是宿烬白，你图什么？”
　　“图你闭嘴。”
　　沈寂尧笑出了声。
　　“我闭嘴有用吗？”
　　宿烬白停下来，看着沈寂尧，目光冷下来。
　　“你话太多了。”
　　沈寂尧不笑了。
　　他看着宿烬白，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望向巷口外面那条车流稀疏的马路。
　　“行，我不说了。”沈寂尧的语气恢复正常，“但他看上去不认识你，看你的眼神跟看个陌生人一样。”
　　宿烬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沈寂尧等了一下，见他没有下文，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把那根烟点了，吸了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跟你没关系。”
　　沈寂尧啧了一声：“你撺掇我来纹身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是想纹很久了。”
　　“那要你这么说我还得跪下谢你？”
　　“不用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