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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身世 “二十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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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揽月湾被一层柔和的金橙色阳光包裹,整栋别墅的落地玻璃将日光尽数收纳,院内的花开的格外的好。
谭知妤斜倚在二楼客厅巨大的乳胶飘窗之上,身前铺着一整沓从枫城加急寄送回来的婚纱底片。
她身上穿着一件软糯的米白色针织居家衫,长发松松挽成一个慵懒的低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被窗外漫进来的暖风轻轻吹动。
指尖轻轻摩挲相片相纸,画面里是她与宿聿辞依偎在海岸线的模样,湛蓝无垠的大海作为背景,海风掀起她轻薄的婚纱裙摆,宿聿辞侧身护着她的肩头,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温柔缱绻。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软的笑意,连日来被琐事紧绷的心绪,在一张张定格的幸福画面里慢慢舒展。
这段时间一直在画房画稿,难得有这样清闲松弛的午后。
茶几上摆放着一杯红枣姜茶,是宿聿辞出门处理集团事务前特意叮嘱佣人准备的,知晓她生理期的不舒服,事事都考虑得细致入微。
客厅另一侧,宿郁挽窝在巨型云朵懒人沙发里,双腿随意搭在抱枕上,手里捧着平板电脑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平台,打发闲暇时光。
宿郁挽性格活泼跳脱,闲不住,平日里要么外出看展,要么缠着谭知妤闲谈逛街,今日难得安分。
她手指随意上下滑动短视频界面,一开始刷到的都是美食探店、旅行vlog、时尚穿搭的日常内容,直到接连三条同城娱乐八卦词条突兀地弹入视线,打破了闲适的氛围。
第一条帖子标题刺眼醒目:【惊天爆料!宿家少奶奶谭知妤身世造假,豪门联姻全是利益捆绑】
第二条紧跟热度:【谭家大小姐实为外人?谭书华夫妇当年另有隐情】
第三条直接冲上同城热搜预备榜单,水军带节奏控评,评论区已经吵作一团:【冒牌千金高嫁宿氏】
宿郁挽滑动屏幕的动作猛地僵住,原本散漫轻快的神情瞬间凝固,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眼底漫上明显的怒意。
她点进帖子仔细阅览,整篇爆料文案经过专业写手润色,逻辑看似条理清晰,先是点明宿、谭两家三年前达成深度商业合作。
谭知妤嫁给宿聿辞纯粹是长辈敲定的联姻筹码,二人前期毫无感情基础,而后笔锋一转,抛出核心重磅猛料,笃定谭知妤并非谭书华与宋巍的亲生女儿。
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野种,顶着谭家大小姐身份长大,借着谭家的名望顺利联姻宿家,属于典型的欺瞒式上位。
帖子配图虽然没有实质性证据,但是配上早年谭书华陪同周苡洛出席各类晚宴、对谭知妤全程冷淡疏离的旧照,对比强烈,极具误导性。
水军账号在评论区肆意发散恶意揣测,有人造谣谭知妤是谭家远房落魄亲戚的孩子,被临时接来撑场面。
有人恶意揣测是宋巍当年婚外情留下的私生女。
更有甚者直接嘲讽她出身不明,无根无凭,配不上根基雄厚的宿家,早晚要被宿家扫地出门。
铺天盖地的负面言论如同潮水疯狂蔓延,论坛、短视频平台、豪门私域八卦群同步投放通稿,显而易见是有人花费重金雇佣水军团队,精准定向抹黑谭知妤的身世与婚姻。
宿郁挽心头一紧,顾不上继续翻看杂乱的评论,抱着平板快步走到飘窗边,打断了谭知妤沉浸在婚纱照里的好心情。
“嫂嫂,先别翻看照片了,你快看一下这个。”宿郁挽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将平板电脑直接递到谭知妤的眼前。
谭知妤愣了一下,眼底的温柔笑意缓缓褪去,带着几分疑惑垂下目光看向屏幕。
当【谭知妤并非谭书华亲生女儿】这行加粗放大的文字撞入眼底的刹那,她指尖捏着的婚纱相片微微一颤,边角弯折,原本温热的心脏骤然一沉,一股凉意顺着后脊缓缓爬升。
她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读完整篇爆料文案,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腹用力按压平板边框,指节因为发力渐渐泛出青白。
她自记事起,所有人都告诉她,谭书华是她的亲生母亲,周敬之是他养父,而她的生父宋巍因车祸去世了。
纵然二十余年的成长岁月里,谭书华给予她的只有冷漠、苛责、无休止的偏心,永远将周苡洛护在羽翼之下,对她的喜怒哀乐视而不见,动辄便是训斥与指责。
从前无数个委屈落泪的深夜,她都在自我宽慰,或许是母女二人性格相冲,谭书华本就是性子强硬内敛的人,不擅长表达母爱,血脉亲情是斩不断的羁绊,只要自己足够懂事、足够优秀,总有一天能够融化母亲心里的坚冰,换来一丝温情。
可是现在她对所谓的母爱没了期许,又来告诉她谭书华不是她的生母。
网络上整齐划一的爆料流言,像是一把锋利的薄刃,狠狠划开她自我欺骗的保护膜,心底滋生出密密麻麻的惶恐与不安。
“怎么会凭空传出这种消息……”谭知妤的嗓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颤抖,视线仍旧定格在屏幕上恶意满满的文字上,“我在谭家生活了二十多年。”
“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想毁掉嫂嫂的名声!”宿郁挽气鼓鼓地皱起脸,伸手就要拿出手机,“嫂嫂你别焦虑,我现在立刻给我哥打电话,让集团公关部全员出动,全网删帖控评,起诉这些造谣的水军账号,绝对不能让谣言继续发酵!”
宿郁挽的话音刚刚落下,摆放在飘窗矮桌上的私人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来电备注赫然是“周苡洛”。
手机屏幕反复亮起,震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谭知妤怔怔地望着来电显示,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交织缠绕,怀疑、求证的念头占据了全部思绪。
她想要亲口问清楚周苡洛,这些铺天盖地的谣言究竟从何而来,背后藏着怎样的猫腻。
她抬手制止了正要拨号的宿郁挽,指尖拿起手机,滑动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周苡洛经过刻意修饰、带着胜利者戏谑的嗓音,语气慵懒又刻薄,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准的挑衅:“谭知妤,网上的热闹,你应该看得一清二楚了吧?与其对着网络上碎片化的流言胡思乱想,纠结真假,不如出来一趟,城西商圈临街的云漫咖啡馆,我手里有实打实的证据,专门讲给你一个人听。”
谭知妤的喉结轻轻滚动,喉咙干涩发紧,沉默数秒后,做出了赴约的决定:“我过去。”
“嫂嫂,万万不可单独赴约!她心思阴毒,为了打压你不择手段,谁也说不清她在咖啡馆布置了什么圈套,至少让司机陪同你一同前去!”宿郁挽连忙拉住她的手腕,满眼担忧地劝阻。
“没事的挽挽,”谭知妤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的浅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我只是想要一个确凿的答案,把所有疑问落地,一直悬着心思,我没办法静下心来。我会保护好自己,有事第一时间给你和聿辞打电话。”
说完,她简单整理身上的针织衫,拿起玄关的帆布小包,驱车独自前往城西的云漫咖啡馆。
午后三点的云漫咖啡馆客流量稀疏,没有闹市咖啡馆的喧嚣嘈杂。
整体装修是复古法式风格,焦糖色实木桌椅搭配奶白色纱质窗帘,水晶吊灯散发出暖融融的黄光,舒缓的爵士钢琴曲在空间里缓缓流淌。
空气中混杂着咖啡豆的焦香、焦糖甜品的甜香,本该是治愈放松的休闲场所,此刻却因为二人的对峙,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周苡洛早早占据了靠窗视野最好的卡座,一身高定杏色缎面连衣裙,妆容精致完美,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边摆放一杯冰美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玻璃杯壁。
看见玻璃门外谭知妤的身影出现,她嘴角扬起一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抬手慵懒示意对面的座位。
谭知妤推门走入,微凉的空调风拂过脸颊,她走到卡座前,缓缓拉开实木椅子落座,脊背下意识挺直,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周苡洛:“是你出资雇佣水军,在全网散播我的身世谣言?”
“谣言?”周苡洛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更衬得她神情凉薄。
“谭知妤,到了现在你还要自欺欺人吗?这不是凭空捏造的谣言,是尘封二十六年的真相,你心安理得做了二十六年谭家大小姐,享受优渥家境、顶尖资源,最后顺利嫁给宿聿辞一跃成为豪门主母,是不是觉得日子顺风顺水,格外惬意?可惜现实要给你狠狠一击,自始至终,你就是一个来路不明、被人抱来顶替身份的野种。”
“你满口胡言!”谭知妤的手掌紧紧扣住桌沿,指甲用力抵住木纹纹路,几乎要嵌进实木之中,眼底泛起一层薄红,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谭书华是我的母亲,宋巍是我的父亲,不可能有假!”
“不可能?”周苡洛挑眉轻笑,从限量款鳄鱼纹手包里取出一支银色金属外壳的录音笔,不轻不重地放在两人桌子正中央,指尖按下播放按键。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对,这次是耳听为实,好好静下心,听听你那位口口声声的亲生母亲和我父亲的争吵录音。”
清晰的人声从录音笔的扬声器中流淌而出,虽然时隔二十余年,录音带着一丝轻微杂音,但谭书华尖锐强势的嗓音、周敬之低沉无奈的声线,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周敬之,语气疲惫压抑】:“书华,我劝你好好收敛一下对知妤的态度。就算当年是特殊情况把孩子抱回来,养了二十多年,没有血缘也有养育情分,你没必要日日给她脸色,处处刁难。”
“这次周氏集团投资商集体撤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你屡次在公开场合折辱谭知妤,彻底惹怒了宿聿辞,我们整个周家都被你的偏执拖累了。”
【谭书华,语气暴怒、厌烦,毫不掩饰嫌恶】:“周敬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怎么做母亲!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谭知妤根本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当年为了蒙骗宋巍,是你教唆我在外抱来一个襁褓女婴,对外宣称是我的亲生女儿。”
“这么多年,我每次看见她的脸庞,都会想起当年被迫妥协的屈辱往事,满心膈应,我怎么可能发自内心疼爱她?苡洛才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是我唯一的牵挂!谭知妤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
录音篇幅不长,短短一分多钟的对话,却如同平地惊雷,在谭知妤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录音里谭书华毫无遮掩的直白表述,撕碎了她坚守二十六年的全部念想。
她僵直地坐在座椅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冻结,四肢百骸涌上刺骨的寒意,指尖失去力气,软软垂落在腿上,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碎裂。
过往二十六年成长的零碎画面,如同老旧胶片电影,在脑海里飞速闪回,每一个片段都对应着谭书华的冷漠与偏心,此刻全部有了清晰残酷的答案。
幼年时她深夜突发急性高烧,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家里的保姆焦急地敲门寻求夫人帮助,谭书华却守在隔壁房间,悉心给轻微感冒的周苡洛物理降温,只是随口吩咐保姆拿退烧药应付她,连病床前都没有踏足一步。
少年时期,她耗费半年心血创作的珠宝设计作品拿下全国金奖,捧着沉甸甸的奖杯兴冲冲回到谭家大宅,想要第一时间和母亲分享喜悦,谭书华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奖杯,随手搁置在玄关置物架角落,转头就带着周苡洛奔赴奢侈品专柜,买下一整套限量珠宝作为礼物。
周氏集团经营危机爆发,谭书华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经营失败的过错全部扣在她的头上。
在珠宝展会大庭广众之下拉扯她的手臂厉声斥责,将家族生意衰败的罪责尽数推给她。
日常居家相处,餐桌上的精致菜肴永远优先摆在周苡洛面前,周苡洛随意顶撞撒泼都会被包容,而她但凡有一点反驳,换来的就是长久的冷暴力与言语打压。
过去的二十多年,她反复纠结母女隔阂的缘由,归结为性格不合、母亲不善表达爱意,拼命讨好、努力优秀,渴求一丝母性的温柔。
如今真相赤裸裸摊开,所有的冷漠、刻薄、偏心、伤害,根源从来不是性格问题,而是她与谭书华之间,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血缘羁绊。
她是一场利益博弈催生的替代品,一枚用来稳住谭家局势的棋子。
谭书华望向她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女儿,是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是碍眼的累赘,所以吝啬所有温情,肆无忌惮地消耗、伤害她。
心脏被一只冰冷的铁拳死死攥紧,胸腔闷胀窒息,细密尖锐的疼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鼻尖酸涩发胀,眼眶迅速被温热的水汽填满,泪珠在眼底疯狂打转。
她死死咬紧下唇,牙齿咬合到唇瓣泛起青白,硬生生克制放声痛哭的冲动,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卡座周遭舒缓的爵士音乐变得尖锐刺耳,邻桌客人的闲谈笑语、咖啡杯碰撞餐盘的清脆声响、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全部交织成杂乱的噪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扰乱她所有思绪。
眼前视野微微发昏,一阵阵眩晕感袭来,呼吸急促而浅淡,胸口的压抑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穷尽整个青春维系的亲情,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巨大谎言。
她赖以依靠的原生家庭,自始至终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周苡洛慵懒地靠着椅背,静静欣赏谭知妤濒临崩溃的模样,积压多年的嫉妒、不甘、怨怼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心情畅快无比。
语气愈发刻薄尖锐:“听明白了吗?谭知妤,靠着不属于你的谭家大小姐身份,享受优渥成长环境,最后攀上宿聿辞这棵参天大树,你活得光鲜亮丽。”
“可真相摆在眼前,你就是一个没有根、没有来路的外人,凭什么霸占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谭家的资源、体面的婚姻,全部都不属于你。”
谭知妤双唇翕动,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话语。
那些年藏在心底的委屈、心酸、遗憾,层层叠叠堆砌起来,压得她无法喘息。
她曾经无数次奢望谭书华可以温柔一次,如今才幡然醒悟,这份奢望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是泡影。
咖啡馆的落地窗外,天光缓缓下沉,午后明媚的暖阳褪去色泽,灰蓝色的暮色慢慢笼罩城市楼宇。
周苡洛见她已然失魂落魄,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慢悠悠收起录音笔,拎起手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萎靡失神的谭知妤,嘴角带着胜利者的冷笑:“好好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吧。”
“不属于你的荣华与身份,迟早要一分不少全部归还。”
话音落下,周苡洛踩着细高跟皮鞋转身离开,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卡座之中,只剩下谭知妤孤身一人,深陷身世破碎带来的绝望深渊。
玻璃窗映出她苍白憔悴的侧脸,眼尾通红,积蓄许久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顺着白皙的脸颊簌簌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浅米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圈圈深色水渍。
她缓缓抬起双手捂住脸颊,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深处,不敢放声宣泄悲痛,单薄的脊背止不住起伏颤抖。
原来二十六年的冷眼相待、无端苛责、偏心打压,从不是母女之间的矛盾摩擦,仅仅因为,她是这个家里多余的陌生人。
她在卡座僵硬静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店内灯光尽数开启,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街上车水马龙的流光透过纱帘映照进来,斑驳晃动。
谭知妤才勉强撑起酸软麻木的四肢,脚步虚浮踉跄地走出咖啡馆,坐进自己的轿车之内。
后背无力倚靠在冰凉的真皮座椅上,她茫然注视前方川流不息的车灯,过往二十六年的人生轨迹,像是一场易碎荒唐的美梦,轰然碎裂。
手机屏幕持续亮起,是宿聿辞接连十几通未接来电,还有宿郁挽焦急的微信消息轰炸,可她此刻心力交瘁,没有力气回应任何人的关心。
车窗缝隙灌入微凉的晚风,裹挟着街边商铺的烟火气,却驱散不了心底深入骨髓的寒凉。
她微微蜷缩起身体,靠在座椅靠背,将脸颊埋在臂弯里,任由迷茫、委屈、心碎的情绪将自己彻底包裹,沉寂在无边无际的低落之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往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