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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楼 “方怀言, ...


  •   方怀言脱了鞋,光脚踩上竹楼的台阶。竹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热而粗糙。他一手拎着无人机箱,一手扶着栏杆往上走,登山包压得肩膀发沉。岩雾生走在他前面,步伐轻快,仿佛这十几级台阶于他而言如同平地。

      “你那个箱子,”岩雾生头也不回,“里面是什么?”
      “无人机。”
      “无——人——机?”他把三个字拆开,像在嚼一颗硬糖。
      “就是能飞上天的相机。”

      岩雾生停在台阶顶端,转过身。火塘的光从半开的竹门里透出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没有说话,静静看了方怀言两秒,抬手推开门。

      “进来。”

      方怀言弯腰钻进门框,站直时打量这间约莫三十平米的主屋。地面铺着竹席,屋子中央火塘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只黑色陶罐,热气从罐口汩汩往外冒。火塘边摆着几个竹编小凳。左边一道门挂着靛蓝布帘,右边隔出一间小卧室,里面摆一张竹床,被褥崭新,还留着压出来的折叠棱角。

      “你住这里。”岩雾生抬手指向那间小屋。

      方怀言把箱子和登山包搁在墙角,正要开口道谢,岩雾生已经蹲到火塘边上。他拿铁棍拨弄炭火,火星噼里啪啦溅到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方怀言落在他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虎口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食指到小指的根部磨出一片暗黄。那不是敲击键盘磨出来的痕迹,是握刀、拉弓、劈柴、常年打猎留下的印记。

      之前看视频,岩雾生赤足踏过跳动的火堆,四溅火星,他从前还以为是后期特效。此刻他才明白并不是。这个人的躯体,和火焰之间,本就没有外人想象的那层隔阂。

      “坐。”岩雾生拍了拍身旁的竹席。

      方怀言坐下,竹席被火塘烘得发烫。岩雾生从陶罐里倒出液体,盛进竹筒递过来。他低头轻嗅,是酒,混杂草木独有的清香,微微发酸,尾调带着一丝清甜。

      “水酒,”岩雾生说,“佤族的。喝。”

      不是“你尝尝”,也不是“要不要来一碗”,是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喝。

      方怀言仰头抿下一口。口感出乎意料柔和,清凉回甘,好似山泉水在舌尖流转。

      “好喝。”

      岩雾生望着他饮酒的模样,脸上没有笑意,只是嘴角的线条微微松了一点。方怀言分辨不清,这算不算一丝满意。

      “你叫什么名字?”

      “岩雾生。”

      他念自己名字的腔调和平常普通话截然不同。“岩”字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雾生”两字连在一起,几乎没有停顿,浑然一体。

      方怀言试着跟着念一遍:“岩雾生。”

      岩雾生抬眼看向他。火光摇曳,将他瞳孔映出暖褐色的错觉,可方怀言心里清楚,一旦脱离这簇火光,那双眼睛便会变回漆黑冰冷的墨色。岩雾生没有应声,就那样静静注视,仿佛在感受自己的名字,经由另一个人的嘴唇吐出来是什么滋味。

      “你多大了?”

      岩雾生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个七。

      “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这句话句子偏长。岩雾生望着方怀言,一串串音节好似流水,从他耳边滑过,没能落到心底。他没有露出困惑的神色,只语速缓慢吐出一句佤语,郑重得如同诉说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方怀言听不懂。可他隐隐觉得,有些话语不能翻译。一旦转换语言,意味就会变质,如同水酒兑入清水,尚能入口,却再也不是原本的滋味。

      晚饭由岩雾生动手做的。鸡肉烂饭,配上烤干巴。菜式简单朴素,不像是隆重待客的宴席,分量却丰盛,绝不像是仅仅为自己准备。

      方怀言留意到,给他盛饭的竹碗是全新的,筷子也是新的,就连身下坐着的竹垫,都比火塘旁其余几块要厚实不少。这些细碎的细节,让心底泛起一丝暖意,紧跟着又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般万事提前备好的周全,实在不像是临时收留过路游客该有的样子。

      饭后,竹楼台阶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孩走了上来。二十出头,一身白色卫衣,扎低马尾,眉眼轮廓和岩雾生有几分相似,同样高眉骨深眼窝,只是线条柔和许多。

      “你好,”她普通话几乎没有口音,“我叫叶雾禾,是岩雾生的表妹。表哥汉语不算流利,叫我过来帮忙翻译。”

      方怀言伸手和她握了握。叶雾禾的手掌柔软,和寨子里大多数人的粗糙截然不同。

      “你是大学生?”
      “云南民族大学毕业,回乡也没多久。”叶雾禾侧头看了一眼岩雾生,“我表哥想问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大概一周,要看素材拍摄的情况。”

      叶雾禾转头把话转述给岩雾生。岩雾生听完,脸上神色毫无波澜,开口作答。方怀言清晰听见,他咬着“方怀言”三个字,一字一顿,仿佛要用嘴唇磨平每一个字的棱角。

      叶雾禾顿了片刻,才转达:“他说,你是客人,想待多久都可以,不必着急离开。”

      方怀言隐约感觉,叶雾禾转述出来的话语,比岩雾生原本的语气要温和许多,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叶雾禾没有久留,简单客套几句便准备离去。临走前,她和岩雾生用佤语交谈许久,方怀言数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夹杂在对话之中。岩雾生大多时候只是听,末了轻轻点了一下头。

      竹楼火塘边,又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饭还剩下些许余温。方怀言吃得很慢。岩雾生同样进食缓慢,可他的心思不在饭菜上——他一直在看方怀言。那道目光落过来,如同一只蝴蝶停在皮肤上,重量很轻,却始终挥之不去。

      “很好吃。”方怀言说。

      听见这句话,岩雾生又露出白天见过的那副神情。只有嘴角向上扬起,眼底没有半分暖意。方怀言此刻心里暗自定义,这算不上真正的笑,仅仅只是一个“笑的动作”。

      夜深。

      方怀言躺在竹床之上,辗转难安。被褥晒过太阳,裹着淡淡的阳光气息,体验远比预想中要好。可今夜所见、所闻、所嗅到的山林与烟火,全部缠绕在一起,在脑海里搅成巨大的漩涡。

      他摸出手机,界面上信号格空空如也。点开那条收藏已久的视频,再度回放:火塘、赤足、鼓声、黑发,古铜色的躯体。

      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岩雾生抬眼的那一帧。屏幕之中的冷是二维的,平面的,可以被截取、反复观看。可现实里的寒意是立体的,层层包裹过来,从那个人身体深处漫溢而出,好似一盆冰水兜头笼罩下来。

      关掉视频,他翻身试图入睡。

      就在这时,异样的声响传过来。

      不是整夜听惯的虫鸣、山风,也不是竹木结构被夜风挤压发出的吱呀。这声音更近,节奏规整,像是某种东西在来回摩擦。

      他坐起身,伸手掀开布帘一角。

      火塘的明火快要燃尽,只剩几块炭火泛着暗红微光,大半间屋子沉落在黑暗之中。

      岩雾生坐在火塘边的地面。

      不是方才待客的端正姿态。他后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脑袋微微后仰,望向茅草屋顶。右手搭在膝盖,左手握着一把剖竹刀。刀身细长,刀刃在昏暗里反射炭火一点残红。

      他的手指,从刀柄滑向刀尖,再从刀尖滑回刀柄。一遍,又一遍。

      这不是磨刀,刀刃本就锋利无比。他只是机械地、反复地触摸这把刀,像一场无声的仪式,又像一种无法克制的执念。

      方怀言躲在布帘之后,没有出声。

      按理,他应当开口询问,或是说一句玩笑缓和气氛。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就隐匿在暗处静静看着。岩雾生的神态太过松弛,不像是半夜偶然失眠,仿佛每一个众人安睡的夜晚,他都习惯这般,独自守着将熄的火塘,摩挲手中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岩雾生微微偏过头。穿透沉沉黑暗,视线精准落到布帘后,方怀言藏身的位置。

      四目遥遥相撞。

      方怀言身处阴影,本以为自己不会被察觉。可岩雾生的目光是有实感的,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覆在他眼皮之上。

      岩雾生没有说话,身体也没有挪动分毫,就那样望着布帘的方向,嘴角一点点,缓慢地向上弯起。

      这是所有“笑”里面,最没有笑意的一个。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把刀归入腰间刀鞘,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掀开布帘前,他短暂停顿,背对着隔间,吐出一句简短的佤语。

      音节寥寥。方怀言听不懂。听语调,既不是命令,也不是问询,更像是只讲给自己听的自语。

      竹楼归于寂静。

      方怀言退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凝视头顶交错的茅草。墙角立着无人机箱与登山包,手机静静躺在枕边,依旧没有信号。

      他忽然想起进山之前,陈会计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到了你自然就知道。”

      如今他知道了岩雾生的名字,喝下他酿的水酒,住进他的竹楼,窥见他深夜抚刀的模样,隔着布帘完成一场无声对视。可他一无所知的事情,还要多得多。这个人,这座寨子,处处藏着谜团。

      心里生出悔意,方才该多问问叶雾禾。譬如,岩雾生初见他时,那句平静的话语,究竟是不是一句陈述——你来了。

      不是感叹,不是客套,只是陈述一件早就注定会发生的事。

      方怀言暗暗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找叶雾禾问清楚。

      他翻过身,闭上双眼。

      可下一秒,又传来动静。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并非来自岩雾生的卧室,就在他这间小屋的布帘外面。

      有人站在门外。距离近得,他甚至能感受到布帘另一侧,人体温度带来微弱的气流。

      方怀言屏住呼吸。

      那人在帘外伫立很久。久到方怀言几乎觉得,对方正在数着自己胸腔起伏的呼吸。

      终于,脚步声缓缓远去。竹楼木门开合,夜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

      被子内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竹楼阳台,月光倾泻而下,把岩雾生古铜色的皮肤染成一片冷青灰。他再次抽出那把剖竹刀,借着清冷月色,凝望刀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倒影之中,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开口,汉语发音算不上地道,每一个字,却咬得分明。

      “方、怀、言。”

      短暂停顿。

      “不走。”

      刀归鞘。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远山在月色下化作沉默的黑色轮廓。整座寨子沉沉安睡,包括隔间里面那个,跨越三千公里主动奔赴而来的人,那个他等候许久的人。

      他低下头,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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