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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猎物从北京来 方怀言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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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第一次刷到那条视频,是凌晨两点二十。
他已经把这个陌生账号的三条短片翻了好几遍,手指在收藏按钮上来回徘徊,点下,又取消。
凌晨两点半,他再度点开视频。鼓声轰然砸进耳机,画面中火塘跃动,一个赤膊的佤族青年纵身越过熊熊火焰。就在那人抬眼的一瞬,方怀言的指尖骤然顿住。
原来这三个月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冥冥之中,等的就是这一秒隔着屏幕的对视。
那算不上什么精致特写,仅仅只有一秒。火光自下而上烘亮青年的轮廓,眉骨锋利,鼻梁高挺,暖黑色的皮肤浸在跳动的火光之中。
可那双眼睛,是冷的。
黑亮得如同被雪山浸洗过的墨。这份冷并非敌意,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将世间种种,只当作路过的风景。
方怀言盯着屏幕看得入神,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抬手,又重新点亮。恍惚间,耳边仿佛漫上来柴火噼啪、山风穿过竹林的细碎声响。
他已经失眠整整三个月。
作为小有名气的视频博主,镜头前的他永远从容舒展,可私下心底是一片填不满的空洞。粉丝都看得出来,他眼里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早睡、运动、堆满工作,所有办法尽数试过,全都于事无补。
而屏幕里这双眼,勾出他胸腔深处某样东西,好似一根鱼线从幽深水底缓缓向上拖拽,绷得紧绷,扯出细密的钝痛。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渴望被人看见,还是他迫切想要看见那个人。他只清楚一件事,他不愿成为对方眼中无关紧要的风景。
镜头缓缓拉开,云海自高处奔涌而下,整座寨子从山谷间缓缓浮现,层层叠叠的黑色屋顶,如同蛰伏在山坡之上巨大的鸟翼。
鼓声骤然变换节奏,画面落回火塘。火光翻涌,青年在火堆旁旋转舞动,长发肆意甩动,黑色对襟短衣在烈焰映照下翻飞起伏。这不是舞台上编排好的柔美舞蹈,力量野蛮磅礴,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宿命对峙、抗衡。
弹幕在他每一次甩头的时候炸开——
【这是真人?】
【原始人吧?】
【想嫁。】
【妈妈我看到野人了(褒义)】
【这个鼓点我心脏受不了】
【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方怀言没有看弹幕。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在那双眼睛上。
短短二十秒,鼓声在最激昂的时刻戛然而止,镜头切回航拍远景,云海翻涌,将整座寨子吞没,万物归于寂静。
他拖动进度条,精准定格在青年抬眼的那一帧,点下收藏,顺手备注:《素材·佤族。》
退出播放页,他点开携程,下单了三天后飞往昆明的机票。
付款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颤抖,心跳也并无半分加速。这不像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冲动,更像是一件本该完成的事,只是长久以来,缺一个契机。他尚且不知道自己要追寻什么,可密码已经输入,订单确认完成。
抵达昆明长水机场时是下午三点,到达层四处弥漫着过桥米线独有的香气。方怀言背上登山包,手里拖着无人机箱,折腾许久,才弄懂需要手动切换手机运营商。身旁,大姐上前搭话,问他要不要去大理,另有男子上前询问是否需要租车。
“不去大理,也不租车。”方怀言笑着回绝。
大姐目光扫过他身侧的无人机箱:“拍片子?”
“嗯。”
“准备去哪个寨子?”
方怀言略微思索:“沧源。”
“佤族那边?”大姐神色微变,“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大姐欲言又止,末了只叮嘱一句:“那边山高路远,务必注意安全。”
方怀言道谢,低头继续摆弄手机。他不曾听见,大姐转身之后,语速极快地和同伴说了一串佤语,大意是:又一个被网上视频骗过去的外人。同伴低笑一声,并未接话。
昆明去往沧源没有火车,也没有直达班车。方怀言先坐近七个小时大巴抵达临沧,在当地留宿一晚,次日清晨换乘去往沧源的小巴。山路崎岖颠簸,刚驶出临沧,便开始盘山上行,道路狭窄弯多,路面坑洼不平。方怀言坐在最后一排,颠簸得几乎将早饭尽数吐出来。
车厢之内,除了他,皆是本地人。背着竹篓的佤族老妇,怀抱孩童的年轻妇人,满身水泥尘土的中年男人。没有人闲谈,只有发动机轰鸣,山风灌入车窗呼啸作响。
方怀言把无人机箱紧紧抱在怀中,防止颠簸跌落。手机信号断断续续跳成E网,地图上小小的蓝色光点,在漫无边际的绿色山林间缓慢挪动。小巴在山路上摇晃近四个小时,他几度沉沉睡去,脑袋重重磕在车窗。每次惊醒,入目皆是连绵青山,漫卷白云,偶尔看见身着民族服饰的农人弯腰劳作。
半梦半醒之间,他心生感慨。这片土地何其辽阔。辽阔到有的人一辈子走不出大山,辽阔到有些声音要跨越千山万水才能传出去,辽阔到两个人的人生,可以全然毫无交集。
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那双冰冷的眼眸。
小巴终于抵达沧源县城。县城比他想象的更小,也更为安静。车辆停靠在土路边,司机用方言高声呼喊,通知众人到站。全车人忙着搬卸行李,方怀言最后走下车,站在漫天黄土之中环顾四周。街道不长,两旁是两三层小楼,五金店、小卖部、摩托车修理铺依次排开,不少招牌同时写着汉语与线条锋利抽象的佤文。
出发前他下载过佤文电子词典,却还不曾打开。
他站在路边,翻出网上找到的本地向导电话,拨通号码。五声铃响过后,电话接通。
“喂?”中年男人的嗓音粗粝,汉语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您好,我在网上看到您的联系方式,想问怎么去翁丁?”
短暂两秒沉默。
“就你一个人?”
“嗯,我一个。”
又是一阵更长的静默,方怀言以为信号中断,正要挂断重拨,对方再度开口。
“你从哪里来?”
“北京。”
“……北京。”男人低声重复,仿佛细细咀嚼这个遥远的地名,“今天天色太晚,进山行不通。你现在在哪?”
方怀言报出一旁加油站的名字。
“等着,二十分钟。”
话音落下,电话干脆挂断。
方怀言收好手机蹲在路边。沧源的日光远比北京灼烈,即便太阳已经西斜,晒在皮肤上依旧带着灼烧感。他脱下外套搭在无人机箱上,白色短袖下,锁骨那道伤疤显露出来。他并非疤痕体质,身上多数旧伤早已淡去,唯独这一道,当年缝了七针,留下一道凸起泛白的棱,斜斜横在锁骨窝。他既不会刻意遮掩,也不会主动提起。
不多时,一辆满身泥渍的黑色五菱宏光驶来,后视镜绑着褪色的红布条。开车的中年佤族男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他自称陈会计,是寨子里的会计,汉语尚可,只是语速偏慢。
“你是做旅游的?”陈会计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算是,”方怀言坐在副驾,攥紧无人机箱把手,“做视频,过来拍摄素材。”
“拍抖音?”
“B站。”
陈会计没有继续追问。车子驶离县城,拐进更狭窄的山路,柏油路面慢慢变成碎石,最后化为泥土。林木愈发茂密,巨大榕树垂下万千气根,如同帘幕割裂整片天空。
“寨子里现在还有居民居住吗?”方怀言开口询问。他之前查阅资料得知,翁丁老寨曾经遭遇大火,不少房屋焚毁,老寨改成景区,当地人搬迁到新村。
“有,但是不多。老寨白天接待游客,夜里没人,我们住在新村,距离不远。”
“那视频中火塘边的舞蹈,是老寨还是新村?”
陈会计透过后视镜望了他一眼,那一道目光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了然。
“你是看那条视频过来的?”
方怀言稍作犹豫,轻轻点头:“是。”
“那是木鼓舞。”陈会计一字一顿,斟酌着措辞,“从前只有剽牛祭祀才会跳,如今游客来了,天天都要演。”
他扯起嘴角,笑意苦涩自嘲,嘴角扬起,双眼却毫无温度。方怀言见过这样的神情,属于无数被镜头围观的本地人。
“你们城里人,就爱看这些。”
方怀言想要辩解,不是向往猎奇的民俗,是视频里那个人,是那一秒的眼神。可三千公里奔赴,只为屏幕里转瞬即逝的一眼,说出来太过怪异。他只能淡淡一笑:“舞跳得很好。”
一路再无对话。车窗摇下,潮湿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草木腐殖的厚重味道,是他去过任何地方都不曾体会的。仿佛踏入一处与世隔绝,时间流速都不一样的天地。
四十分钟,车子停在岔路口。陈会计指向右侧一条被树荫遮蔽、陡峭狭窄的泥土小径:“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就是寨子。”
方怀言看向小路,又看向陈会计:“那你呢?”
“我还要回去接旅游大巴团。”陈会计挂入倒挡,小车在窄路艰难调头,碎石被轮胎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探出头,逆光之下面容模糊,只传来声音:“往前走二十分钟就到,进寨找人家借住。”
“我该找谁?”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
五菱宏光驶远。方怀言背着登山包,拖着无人机箱,掏出手机——完全没有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那条泥土小径。
道路仅供一人通行,路边野草长至膝盖,叶片擦过裤腿沙沙作响。头顶树冠合拢,天光滤成幽暗的绿,空气潮湿黏腻。才走短短几分钟,短袖便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后悔没有带驱蚊水,转念又觉得可笑,一瓶驱蚊水,改变不了自己外来者格格不入的事实。
二十分钟之后,小路走到尽头。
开阔空地之上,翁丁佤寨的寨门矗立眼前。两根粗壮木桩分立两侧,顶端固定着白森森的牛头骨,牛角部分残缺褪色。寨门横板红漆斑驳。
他抬脚跨过门槛。
过往拍摄vlog,他跨过无数道门,安检口、旋转门、景区检票闸机,门即是边界,跨过去便是另一个世界。他早已习惯快速适应陌生环境,找准镜头的角度。
可这一次全然不同。
脚下是被百年脚步磨得温润的石板路,两侧竹楼茅草屋顶,被落日镀上暖光。四下寂静,没有鼓声,没有人声,连鸡鸣犬吠都听不见,安静得如同一幅静置的古画。竹楼层层叠叠,有的门口晾晒玉米红辣椒,尚有烟火气;有的已经废弃,屋顶坍塌,茅草散落一地。
方怀言脚步放得极慢。石板残留白日太阳的余温,正随着暮色缓缓消散。
路过一栋竹楼,楼上传来老人咳嗽。抬眼,一位佤族老妇人坐在阳台,靛蓝色传统衣衫,白发盘起,木簪束发,嘴叼烟袋,银烟嘴在昏暗中微光闪烁。老人垂眸看向他,眼眸浑浊,目光却锐利。
方怀言下意识露出善意的笑容。
老人没有回笑,久久打量着他,久到仿佛时间停滞。随后取下烟袋,语速急促吐出一串佤语。方怀言一字不懂,但清晰看见老人眼神的转变,从审视,变成确认。
她确认了什么,他无从知晓。他微微颔首,继续向前。
寨心石、广场、寨桩,这些景物他只在视频见过,亲眼见到依旧心头震动。寨桩立在广场正中,刻着古老纹路,凹槽积满雨水,映着天光,好似半睁的眼睛。桩下石头被代代人踩踏,打磨得光亮圆滑。
他站在寨桩之下,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不知道那个青年的名字。发布视频的,是做田野调查的研究生账号,只有三条视频,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评论区无数人追问舞者姓名,无人作答。
不知道名字,跨越三千公里,站在暮色笼罩的佤寨,可他内心无比笃定,自己要找的,就是这个人。这份念头不是思考得来,如同树木,自心底生生生长出来。
就在这时,斧头劈柴的声响传来,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好似古老仪式。
方怀言循着声响转过拐角。一栋体量更大的竹楼映入眼帘,门楣悬挂一对硕大牛角,尖角直指天空。阳台晾晒几件黑色佤族服饰,夹杂一件普通白色T恤。台阶之下,码放整齐劈好的木柴。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弯腰捡拾柴火。赤着上身,宽肩窄腰,古铜色肌肤浸在暮色柔光之中,肩胛骨凌厉如刀锋。弯腰的瞬间,后背肌肉线条起伏,如同层叠的山脊,长发发尾搭在颈侧。
方怀言停下脚步。
踏入寨子这么久,他内心一直异常平静,仿佛回归故土。可在此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停顿一瞬,再重新跳动,节奏全然改换。
那人缓缓直起身,动作慢得如同电影慢镜头,后背肌肉缓缓收紧,舒展。
然后,他转过身。
那张脸,和视频里面一模一样。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锋利,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古铜色皮肤,被黄昏染上温润光泽。
最夺目的依旧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带着化不开的冷。不是镜头滤镜,不是火光制造的错觉,真实的人,就生着这样一双深潭般望不见底的眼。
男人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方怀言张了张嘴。大巴颠簸途中,加油站等候之时,他演练过无数次说辞。自我介绍是北京来的up主,被民族文化吸引,前来拍摄素材,礼貌得体。
可直面这双眼睛,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咙。不是恐惧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感知,任何言语,都显得突兀冒犯。
岩雾生忽然笑了。
往后无数个日夜,方怀言反复回想这个笑容,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算不上热情,算不上羞涩,更不是客套营业。好似云雾散开,火光抚过石壁,自然而然发生。唯有一点可以确定——很好看。
可笑意仅仅停留在嘴角。眼底没有半分暖意,漆黑冰冷的眼眸,依旧平静打量他,如同端详一件送到跟前的猎物。
“你好。”岩雾生开口,普通话带着淡淡的佤族口音,“来旅游?”
方怀言眨了眨眼,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柔软,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苦苦寻觅的事物终于抵达。
他笑起来,不是镜头前熟练的营业表情,是被撞破心事,带着几分自嘲的浅笑。
“嗯,过来找地方落脚住宿。”
岩雾生的笑容浸在落日火光般的暮色里,看着格外温和:“住我家,不收钱。”
方怀言神色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瞳孔轻轻放大,迅速收敛情绪,恢复得体温和:“不用,我可以付房费——”
“阿佤人不是这样待客。”岩雾生淡淡打断,语气随意,“客人登门,便是家人,收钱,不合规矩。”
方怀言望向身后高大的竹楼,牛角在晚风轻轻晃动,整片茅草屋顶铺满蜂蜜般的落日余晖,金色光芒落在他脸上。他沉吟片刻,点头应允:“那就叨扰你了。”
岩雾生转身迈步上楼。
在他转过去的那一瞬,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得一干二净。背对着方怀言,他用极低的音量,吐出一句佤语。
北京到翁丁,将近三千公里。是他自己一步步走来的,这一条路,岩雾生不会再放他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