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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情谊  “殿下身 ...

  •   沈琼华被带着回到自己的营帐,长珏替她换下身上脏掉的衣物。

      阿史那·乌苏设带着两名随身亲卫,三个人等在外面,不好随便冒犯。

      木盆里盛着热水,沈琼华眼神痴痴地落在虚空处,长珏将一块棉布攥在手里,放在热水中浸湿、拧干。

      “殿下……”

      他蹲下身子,抬起眼,目光聚焦在那张脸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擦拭着珍宝上的灰尘般,细致耐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斑斑血迹和褐色的泥浆。

      长珏的动作非常小心,像是生怕用上了力气似得,将那点污渍一点一点擦干净。

      忽地,一滴晶莹的水珠,如珍珠般掉到了他的手背上。

      长珏神情微滞,注视着那滴滑落的泪珠,残存的泪水仿佛化为锋利的细针,刺入肌肤,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仿佛无声地咽下心中的苦涩。

      阿史那·乌苏设转过身,从遮挡布后出来的,只有长珏一个人。

      长珏将自己的外衣留在了里面,自己只身出面,面对这三人。

      他的神情冷酷,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气,抬眼看过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丝寒意划过脖颈。

      阿史那·乌苏设收敛神色,注视着他缓缓靠近,压低声音道:“殿下一切可还好?”

      长珏眼眸微闪,里头涌现出一股愠怒,旋即又被飞快地压下,化为一阵深深的叹息。

      “今夜我留下,免得突生变故。”

      阿史那·乌苏设没有拒绝,他本欲让几个士兵看守在沈琼华的营帐外面,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可这次,军中还留有多少眼线,他尚且没有查清,万一再掺和进个什么人,想要借此瓦解突厥与大周的合作,他没法及时制止。

      既然这样,让长珏留在这里,至少他能肯定,就算有人想要下手,也需要先踏过长珏的尸体。

      “既然这样,那好吧。”

      阿史那·乌苏设点点头,告诫说:“我身边还有些靠谱的亲卫,我分一半人保护你和殿下,等天一亮,就送你们回雁门关。”

      “多谢了。”

      长珏收回目光,朝着身后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殿下心情不好,让医师将东西留下,其余的我来解决。”

      等在门口的医师听到这话,登时便恭恭敬敬地将身上的医箱放下,行礼后转身离去。

      “还有一事,望可汗谨记。”

      长珏叫住同样准备离开的阿史那·乌苏设,他转过身,对上一双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看见他缓缓张开嘴:

      “关于阿史那·咄曼的处刑,即使殿下先前答应可仍您处置,眼下意义已经不同了。”

      两人目光相接,阿史那·乌苏设沉默着,看出点危险的意味来。

      “在下只希望,可汗知晓该如何妥当处理这件事,若是就这样简单的息事宁人,怕是对可汗的千秋基业有所影响。”

      阿史那·乌苏设微微绷起下颌,目光在长珏脸上停留,沉默片刻后,终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

      说罢,他也没管长珏是否还要接着说下去,好似下了什么决心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长珏注视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夜色里,帐篷外不见一丝光亮,那身影很快就彻底湮没在黑暗中,晚风吹进来,烛火在风中跃动,似是在跳一支舞。

      身后传来些细微的声响,长珏拿起放在桌上的药箱,转身看见了从里面走出的沈琼华。

      两人对视,彼此间无需开口,意图已经很明显。

      沈琼华脱下外衫,坐在了榻上。

      长珏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月白的宽衫虚虚搭在肩上,大了不少。

      他跪在沈琼华跟前,给她脱了鞋袜,仔细检查起来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

      好在先前的医师给沈琼华掌心的红痕包了不薄的绷带,这次胡乱抓起碎瓷片,她的双手并未受太严重的伤,只是指尖有些细小的划痕。

      于是看着长珏细致入微地举措,她轻声道:

      “我没事,你帮我处理下手就好了。”

      长珏闻言抬头,瞧见沈琼华的手,将其轻轻拢入掌心,语气放缓:“殿下先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就好。”

      就算他不这么说,沈琼华也撑不住了,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先前靠着求生的意志强行吊着精神。

      眼下帐篷内,唯有他们二人,一股说不清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沉甸甸地压下来,连眼皮都重若千钧。

      这次的事情,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为以后埋下不小的祸患,但此时沈琼华什么都没法想,她好累,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沈琼华任由长珏替她解开衣裳,只穿着里衣躺在了软榻上,盖上被子,只伸出一只手在被褥外,方便长珏给她上药。

      长珏躬着身子,一丝不苟地在她受伤的指节上敷上药,细细缠绕上绷带。

      处理好手,他旋即又将微凉的指尖,试探着触上沈琼华的脖颈。

      沈琼华歪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侧身背对着他。

      只是简单的触碰,她心底的恐惧便又回来了。

      指节粗大、青筋暴起,死死扣在她喉咙上,她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时的感受。

      沈琼华在榻上蜷缩起身子,乌黑的后脑对着长珏,双手抱着自己的双肩。

      长珏皱着眉,双眼中满是浓浓的担忧,注视着那截从乌黑的发丝见露出来的脖颈。

      女人的脖颈纤弱、皎洁无暇,在暖黄的烛光下散发着温玉般的光,不夺目却叫人怎么都不肯移开眼。

      可那上面,现在却横着一条可怖的紫红色的蛇,五根指印根根分明,某些部位因为受力不同,颜色也颇深,几乎发黑。

      长珏知道,过不了几日,这抹红痕就会变成刺眼的淤青,蓝里泛着绿,像一片腐烂的叶子。

      沈琼华抱着自己,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如破碎的蝶翼在不可预见的暴雨中顶风而行。

      明明一切都快要结束了,明明已经查清真相了,明明很快就能迎来虽然不使用、却无比轻松的日子了,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偏偏只在她身上发生这种事?!

      泪珠自紧闭的双眼中滑下,落入侧脸的软枕里,洇开一抹深色的水渍。

      身侧的被褥被轻轻拉开,长珏主动上了榻,躺在了沈琼华身侧。

      一只有力的臂膀在被褥下环上她的腰,强劲有力的手臂只需稍稍用些力,就轻而易举地将其拉至身前。

      沈琼华感受到后背贴上男人的胸膛,那抹炙热的体温在晚风愈盛的夜里,就像是一处在路边暂时设供休憩的篝火,在寂静的夜里,传递来一抹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闭上眼,一抹极轻、柔软带着微凉的东西,轻轻贴上了沈琼华的后颈。

      很轻、很慢,仿佛在亲吻蝴蝶的蝶翼,满心爱怜,落在那前道勒痕上。

      沈琼华的脊椎似乎是泛上些痒意,她攥紧了被褥。

      长珏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薄薄的肌肤上,薄唇轻软,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汪水,被对方含在唇齿间,那道勒痕被反复亲吻,在微微发烫。

      她的身躯紧绷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身后人的动作顿时停了。

      “殿下……”

      他低语,似情人间喃喃细语。

      沈琼华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抹去眼角的残泪,转过身去,整个人埋进了男人的怀抱里。

      长珏将自己的手臂垫在她的头下,另一只手依旧悬在她腰上。

      虽然说不出巧妙宽慰的话语,但他却用自己的身躯充当她暂时宣泄自己的港湾,轻轻拍着对方的脊背。

      “长珏。”

      他没熄烛火,为的是给沈琼华一点光,总不至于再次回忆起那黑暗中的恐惧。

      此刻得了一声呼唤,便似受了恩赐般,连忙低头,盯着她的发顶回应道:

      “我在,殿下。”

      长珏看不清沈琼华的表情,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衣襟上多了几分湿意,她的声音闷闷的,似是强忍着某种情绪。

      “我是不是不配得到幸福?”

      她如此问:“不然为什么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却遇上这些,是我还没得到原谅吗?”

      沈琼华不解,过于庞大的悲伤和愤怒,借着这个机会趁虚而入,将其彻底淹没。

      她在抽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进他胸前的衣料,尚且温热。

      “和亲也好、受辱也好、或是被牵连也好,我都忍下来了,因为那是当年我没能救下兄长的罪,我原以为我查清了凶手,就赎清了罪。”

      “可为什么,我还是经历了这些……”

      那些年岁、那些强撑着自己站起来、活下去、不要忘记仇恨、不要忘记自己犯下的错失,这些日子不仅没有离她而去,反倒在自己以为能解脱时,铺天盖地般的来了。

      她或许永远无法逃出去。

      长珏侧着脸,凝视着她轻轻颤抖的身躯,没有立时出声,而是静静等待。

      等待她说完,等待她将自己心中积压的一切尽数倾诉而出,不管她什么,他都始终陪伴在她身边,不会远离哪怕一刻。

      四周一片寂静,外面秋风呼啸,帐篷内,却是一处难得的静谧之所,偌大的世间,此时此刻只余他们二人。

      沈琼华说完一切后,沉寂了许久,好似是在消化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情绪,也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一点允许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另外一人面前的时间。

      她的手指搭上男人的胸膛,指腹不自觉地在那一小寸肌肤上摩挲、打转,轻轻剐蹭。

      这点小动作,让长珏敏锐地发现,她这是在纾解心中的压力,自幼就是这样,一切还是没变。

      长珏不善于用言辞宽慰他人,这一点沈琼华也很清楚,于是她本就没指望对方能说点什么,这样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让沈琼华可以更自在地面对自己的脆弱。

      她感受着对方的呼吸,缓缓将头从对方起伏的胸口前挪开,仰起头,看向男人的脸。

      长珏眼眸低垂,一道淡然的视线落入对方眼中,眼眸似是平静无波的池面,不见一丝涟漪,不见一丝动摇,不见一丝对她此时情绪的看法。

      这种目光落在别人眼里,或许第一反应会觉得他冷漠,但经历过这么多之后,沈琼华知道,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刻到了极致的包容。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在长珏眼中,她始终是她,任性也好颓废也罢,都是她。

      不堪、尴尬、羞愧、跋扈、愤怒,他注视着她,不靠那些情绪。

      长珏伸手,将她稍微抱得离自己近一些,两人近乎是贴着彼此的鼻尖,呼吸交织,目光相交。

      始终一言不发的人,忽然缓缓张开了嘴,说出了唯一的一句话:

      “道无善恶,只有因果。”

      他语气放缓,话语却是这么淡然:“殿下的身上无因,只有果。”

      祖辈的仇恨,在沈琼华的人生上扎根延续,她并未犯错,却承受了太多愧疚,早已远超她靠这个身份得到的。

      谁会因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没能拦下自己哥哥喝下毒酒而怪罪她呢?

      这不公平。

      更何况……

      长珏情不自禁地,好似身体受着某种神秘的牵引般,唇瓣贴上面前人的脸颊,皮肤相亲,话语自唇角溢出:

      “殿下身上,背着的因,只有我而已。”

      “是殿下当年,亲口说出想要我的——”沈琼华感受到那唇瓣在缓缓向下,贴上自己的颈侧,皮肤在那温热的呼吸吞吐间,变得无比敏感。

      “既然这样,就也承担起来,这辈子都不要丢下我……”

      “……带着我进你的坟墓吧,殿下,在随葬品上刻下我的名字,收下我这块残玉。”

      双玉,才可谓之“珏”,独身,如何算是完整。

      沈琼华在此刻总算是知晓了,她会遇上长珏,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选择,是她做下的因,这颗果,自然也只能由她一人咽下。

      这个人,从身到心,从悲伤亦或是喜悦,能令这片死水泛起涟漪的,唯有自己。

      而除此之外,长珏不需要任何人。

      沈琼华错了吗,没人能回答。

      她永远无法赎清自己的罪孽吗?以后的人,现下的人自然无从得知。

      但是——就算她错了,就算她仍旧要花上一辈子去赎清这一切,都有人始终会留在她身边。

      依偎着她,来健全他自己。

      未来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存在于谁的口、谁的脑中,可身边站着谁,却是她可以自己决定的,而不管是什么,长珏都甘于陪她一同承受。

      这,才是最重要的。

      遵循着身体的本能,沈琼华低头,轻触上一抹柔软。

      初时,如蝴蝶栖息在花蕊中,一个吻一触即分,带着些微凉。

      两人谁都没有闭眼,定定地追逐着对方的视线,不知谁的呼吸先乱了,那点星火自唇齿间交错,在他们身上点燃。

      舌尖的浅尝化作深深的交缠,灼热的气息不分彼此,在对方身上索取着,仿佛要抢回身体的一部分来填补自己的空缺般,要将对方融进自己骨血。

      这个混乱的吻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火焰不仅没有消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愈烧愈旺的趋势,一切都乱了章法。

      从轻柔的吻到染上欲色的撕咬,他们身上盖着一盏孤独的烛火,唇瓣顺着光吻遍彼此全身。

      长珏翻起身,双手撑在沈琼华的双耳边,在理智那根弦彻底崩断前。

      他喘着粗气,强忍着分开唇舌,眼眸内满是翻涌晦暗的欲念,口上仍是说着:

      “可汗说天亮出发。”

      这一场闹剧持续至今,距离天亮估计也就一两个时辰了,时间可能不够。

      沈琼华一点耐心也没有,几乎是对方话音刚落,她便伸手拉过他的衣领,将其拉下。

      双臂环绕在长珏的脖颈上,喘着气,说:“我不在乎、唔——”

      “嗯。”长珏连一丝犹豫或是停顿都没有,两人像是连在一起的一个事物,连一分一秒的分开都那么难以忍受。

      思绪彻底搅乱成一团废纸,不再是吻,他们用着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归属,外面的一切仿佛与他们彻底隔绝。

      只剩唇齿间的那一点滚烫,以及相触的皮肤,不会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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