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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穿越的第八天 …… ...


  •   清寂山的初雪,落得无声无息。

      一夜霜风过境,晨起推门时,整座千山万峰尽数覆上一层薄白。碎雪轻扬,簌簌落在殿宇檐角、青石台阶与荒芜药田之上,将深秋残留的最后一点萧瑟尽数掩埋。天地一色,素白空茫,云海被冻得凝静不动,连往日不绝的林风都温柔下来,只剩细碎雪落声,漫彻整座孤山。

      山中岁月无寒暑,可四季更迭,依旧年年有序。

      自昨夜师徒二人窗前静默相伴过后,山间气运悄然轮转,秋尽冬来,初雪临山。

      晨起天光微亮,淡白的曦光穿透层层雪雾,落进无尘殿的窗棂,铺洒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映得满室清辉澄澈如水。

      谢知早早便醒了。

      少年素来浅眠,自小漂泊无依,早已养成了警醒成性的习性,纵使身在安稳无扰的清寂仙山,枕边无风雪、身侧无祸患,依旧夜夜眠浅,稍有动静便会即刻清醒。

      只是唯独在靠近楚清禾的地方,那份深入骨髓的警惕,会不自觉卸下大半。

      他披衣起身,素色弟子长衫拢得规整,迈步走出偏殿。寒风裹挟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微凉刺骨,却不凛冽。少年抬眸远眺,望着满目素白雪景,眼底掠过一层柔软的暖意。

      这是他来到清寂山后的第一场雪。

      是他颠沛十余载、受尽世间寒凉之后,第一场有人等候、有家可归、有处可栖的冬雪。

      从前岁岁寒冬,他孤身蜷缩在荒岭破庙、山野寒窟,无衣御寒、无火暖身,只能任由霜雪侵骨、寒气动魂,年年岁岁,捱尽无边孤寂苦寒。

      而今风雪满川,他却身在暖殿,身在师尊身侧。

      一念及此,谢知心底的执念与眷恋,便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抬步踏落满阶薄雪,青石上落雪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一串清浅规整的足印,浅浅嵌在纯白雪色里。

      他去往后厨暖房,燃起一簇温灵火,取山中留存的灵泉活水,细细煮起一壶雪茶。

      灵火温软,不炽不燥,袅袅白烟自茶盏间升起,混着初雪的清冽与灵茶的淡香,漫开一缕干净温柔的气息。谢知垂眸静待茶水微沸,指尖轻搭茶盏边沿,动作细致沉稳,早已褪去初入山门时的懵懂局促,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让他渐渐习得温柔妥帖,事事皆想为师尊周全。

      他知晓师尊畏寒。

      楚清禾修为通天,早已脱去凡胎,寒暑不侵、水火难伤,可谢知依旧记得,昨夜立在窗前时,夜风拂动师尊宽大袖摆,那人看似安然无波,指尖却微不可察地轻蜷了一瞬。

      细微至此的小动作,旁人万年也未必察觉,可谢知日日凝视、时时惦念,早已将楚清禾的一颦一息、一举一动刻入眼底、熟记于心。

      师尊不怕风雪,不怕寒凉,不惧天道万劫,不惧千年罪孽。

      可他偏想,替他挡尽岁岁风霜,予他年年暖冬。

      待雪茶煮至温热,香气漫溢,谢知方才提着茶盏,缓步走向主殿。

      主殿殿门未关,虚掩一线,风雪细沫顺着门缝轻轻涌入,落在门槛边,凝成点点细碎白霜。

      他轻推殿门而入,抬眸便望见立在窗前的白衣身影。

      楚清禾已然醒了。

      他未着外衫,只穿一身素白里衣,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肩头,乌黑发丝衬得肤色愈发清透莹白,近乎透明。晨起微凉的天光落在他周身,笼出一层浅浅仙辉,身姿清瘦挺拔,立在满室雪光之中,宛如月下凝霜、雪间琢玉,清冷出尘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抬手推开半扇窗,任由山间风雪缓缓涌入,微凉雪气吹散殿内沉夜浊气,眼底淡静无波,正默然望着窗外漫天落雪。

      风雪落于他发间、肩头,凝成细碎冰晶,未融未化,静静栖在白衣墨发之上,温柔又寂寥。

      听见脚步声,楚清禾并未回头,只轻声开口,声线清润低缓,带着晨起未散的微哑:“醒了?”

      “嗯。”谢知放轻脚步走入殿中,将手中温热茶盏轻轻置于窗边案上,“山中初雪,天寒露重,弟子煮了雪茶,可为师尊暖身。”

      楚清禾这才缓缓回身。

      他眼眸澄澈如旧,浅淡瞳色映着窗外茫茫白雪,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目光轻轻落在少年温顺恭谨的眉眼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有心了。”

      寥寥三字,温柔宽容,是他独予谢知的纵容。

      千百年来,清寂山无人相伴、无人问暖、无人惦念,岁岁风雪独自捱,岁岁春秋独自渡。他早已习惯孤静、习惯寒凉、习惯万事独扛、因果独担。

      直至谢知来后,这座荒芜千年的仙山,才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晨昏冷暖,有了岁岁可期的温柔朝夕。

      楚清禾缓步走到案前,垂眸看向盏中清透茶汤,茶香清淡,暖意袅袅,是少年细心煮就的温度。

      他抬手,正要去握茶盏。

      指尖尚未触及瓷壁,一阵穿堂风雪骤然掠过窗外,力道微骤,卷起满窗碎雪,直直扑入殿内。细碎雪沫漫天飞舞,尽数落在楚清禾垂落的发间、肩头,甚至有几粒雪沫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之上,微凉刺骨。

      他指尖微顿,下意识轻蹙眉心。

      便是这极细微的一瞬,身侧的谢知已然动了。

      少年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上前半步,抬手抬指,轻柔覆上师尊的肩头。

      他动作极轻、极稳、极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恭顺与不敢逾越的敬畏,指尖微微拂过楚清禾肩头落雪。

      少年的掌心常年带着少年人的温热鲜活,不同于楚清禾一身清冷寒凉,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微凉的白衣布料,将栖在肩头的细碎雪沫尽数拂落。

      动作温柔、缓慢、妥帖,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

      距离骤然拉近。

      二人立身窗前,咫尺相对,呼吸可闻。

      风雪在窗外簌簌落着,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偌大主殿寂静无声,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轻轻缠绕在微凉的雪风里。

      谢知微微垂眸,视线低垂,落在楚清禾肩头,可鼻尖却萦绕着师尊身上清浅冷冽的仙香,混着雪色的干净凉意,清隽好闻,是他此生最贪恋、最沉溺的气息。

      少年的指尖微微发颤。

      克制,又失控。

      他明知师徒有别、尊卑有序,明知自己该恪守本分、安分守礼,明知眼前之人是高高在上、清净无染的师尊,是他穷尽此生也不该僭越半分的尊长。

      可靠近的瞬间,心底压抑许久的悸动与贪恋,依旧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

      他指尖拂落最后一点残雪,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温热的掌心依旧虚虚覆在楚清禾肩头,隔着一层单薄衣料,清晰触到底下清瘦挺拔的肩骨,触感微凉,骨骼清匀,单薄得让人心底发疼。

      谢知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一下,垂眸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幽暗执念与深沉眷恋。

      太瘦了。

      师尊常年清心寡欲、清修自持,神魂常年受损损耗,肉身亦是清瘦单薄,看似仙姿绝尘,实则内里虚耗过重,常年负罪、常年隐忍、常年独自扛下所有天命枷锁与千年罪孽。

      世人皆道清寂仙尊清冷无情、大道无牵、神通盖世、无懈可击。

      唯有他知晓,这人温柔易碎、隐忍负重,满身伤痕,满心孤苦。

      世间万人敬他、畏他、仰他。

      唯独他,想疼他、护他、暖他,想倾尽余生所有,换他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这份心思,早已越过师徒伦常,越过尊卑礼法,越过世间所有分寸界限,脏得炽热,疯得偏执,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外露半分,只敢借着徒弟的身份,偷偷贪恋这咫尺温存。

      身前的楚清禾似是微微一僵。

      少年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肩头,温度浅浅,却滚烫灼人。

      活了千万载,历轮回百次、渡红尘万劫,他早已心如止水、六根清净,早已习惯无人近身、无人触碰、无人牵绊。

      修行之人最忌动情、最忌近身、最忌心有挂碍。

      他一生守礼、守心、守道、守戒,从不与人亲近半分,周身常年萦绕疏离结界,无人可轻易触碰分毫。

      可偏偏,面对谢知的近身触碰,他竟生不出半分抗拒、半分厌弃。

      甚至心底深处,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微弱的纵容与贪恋,悄然滋生。

      是师徒温情,还是逾界私心,连他自己,都已然分不真切。

      楚清禾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如雪落轻颤,细微至极。

      他没有退后,没有避开,没有出声制止,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少年虚虚扶着自己的肩头,任由这份逾矩的温热,轻轻漫过自己千年寒凉的道心。

      殿内寂静绵长,风雪簌簌,时光缓慢得近乎停滞。

      良久,谢知才缓缓收回手。

      他动作极慢,带着极致的克制与不舍,指尖一寸寸撤离温热的衣料,最后垂落身侧,指腹依旧残留着师尊身上清冷的气息与微凉的触感,牢牢镌刻在肌理之间,挥之不去。

      “雪落太急,沾了满身寒凉。”

      谢知抬眸,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温顺解释着自己方才逾矩的举动,看似恭顺守礼,眼底的执念却深沉难掩,“弟子唐突,望师尊恕罪。”

      他主动认错,主动退归分寸,主动伪装恪守师徒本分。

      只因他知晓,一旦太过逾界,一旦惊扰师尊道心,一旦被天道窥破私情,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重的天罚、更深的枷锁、更痛的别离。

      他宁愿生生隐忍所有贪念,宁愿终生克制寸心,也不愿给师尊招来半分祸端。

      楚清禾静静望着他低垂温顺的眉眼,望进少年眼底深处那片压抑滚烫的深情。

      他看得通透,看得真切。

      千年道心,怎会看不出徒弟心底早已逾界的情愫?

      只是他不愿点破,不敢点破,不忍点破。

      他亏欠苍生千年罪孽,本应无情无念、孤绝赴死,不该贪恋人间半点温柔。可谢知是他千年轮回里唯一的光,是他荒芜命途里唯一的暖意。

      他默许这份靠近,纵容这份逾矩,隐忍这份私心。

      明知是错,明知是劫,明知终将万劫不复,依旧心甘情愿。

      “无妨。”

      楚清禾轻声开口,声线温淡,带着纵容的温柔,“些许小事,无需挂怀。”

      说罢,他终于抬手,握住案上温热的茶盏。

      指尖触到暖意的瞬间,微凉的指尖渐渐回暖,驱散了方才风雪沾染的寒凉。他垂眸轻啜一口清茶,淡茶香漫入喉间,温煦绵长,抚平了心底方才那丝微妙的涟漪。

      谢知依旧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

      雪景衬人,白衣胜雪,师尊垂眸饮茶的模样温柔安静,眉眼清冷恬淡,岁岁如故。

      可谢知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方才指尖相触的温热、咫尺相对的呼吸、无声纵容的默契,像一颗投入寒湖的暖石,在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激荡不息。

      他贪婪地看着眼前之人,目光一寸寸描摹师尊眉眼,从清浅眼眸,到挺括鼻梁,再到淡色薄唇,每一寸模样,都深深镌刻在他心底。

      他何其有幸,能得此人垂怜、得此人庇护、得此人朝夕相伴。

      又何其不幸,心悦之人是自己的师尊,咫尺相伴,却尊卑有别、礼法相隔、天道不容,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动心,不能肆意相守。

      “师尊。”谢知忽然轻声开口。

      “嗯?”楚清禾抬眸看他,眼底清浅温柔。

      “今年初雪很美。”少年望着窗外茫茫白雪,声音轻缓柔软,带着藏不住的缱绻,“弟子从前从未见过这般安稳雪景。”

      楚清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碎雪纷飞,千山素白,寂静温柔。

      “以后岁岁风雪,皆可在此安渡。”

      他轻声许诺,语气清淡,却重如千钧。

      岁岁风雪,岁岁相伴,岁岁安渡。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温柔、最奢侈、最隐秘的私诺。

      不求大道,不问天命,不谈因果,只愿此后年年风雪,身侧有他,朝夕有伴。

      谢知心头猛地一颤,温热的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眼底骤然亮起细碎明亮的光,转头望向楚清禾,眸光滚烫又真挚。

      “弟子想陪师尊,看一辈子的雪。”

      少年脱口而出,语气认真执拗,不带半分虚假,是心底最纯粹、最滚烫的心愿。

      一辈子风雪,一辈子清寂,一辈子相伴,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风雪簌簌,落满千山,落满殿宇,落满两颗已然悄悄逾界、彼此隐忍、彼此牵挂、彼此宿命纠缠的心。

      楚清禾望着少年澄澈滚烫的眼眸,心底微澜再起。

      他沉默片刻,没有应声,没有许诺,也没有拒绝。

      他不能许诺一辈子。

      他的命途早已注定罪孽滔天、结局惨烈,他给不了少年余生安稳,给不了岁岁圆满,给不了一世相守。

      他能给的,只有当下朝夕,短暂温存。

      可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炽热的期盼,他终究不忍辜负。

      良久,楚清禾轻轻抬眸,目光温柔落于少年眉眼,轻声道:“好。”

      一字落定,轻淡无声,却抵过世间万千情话。

      暂且相伴,暂且温存,暂且偷得浮生朝夕,暂且逆一次天道,违一次本心,贪一次人间温柔。

      纵使来日天劫焚身、宿命倾覆、缘尽人散,亦无怨无悔。

      谢知闻言,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眼底积压许久的不安、惶恐、偏执,尽数被这一字抚平。

      只要师尊应允,只要还能相伴,他便无惧天命、无惧天道、无惧来日万劫。

      二人静静立在窗前,共看山间初雪纷飞。

      一白一素两道身影,静静相依而立,距离极近,影子在雪光里轻轻交叠、相融,分不清彼此边界。

      风穿窗棂,雪落肩头,温柔缱绻,静谧无声。

      谢知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楚清禾微垂的眼睫上,看着细碎雪光落在他眼尾,温柔得惊心动魄。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疯狂又隐秘的念头——

      若此生不为师徒,不为尊卑,不为因果,不为赎罪。

      若他只是寻常少年,师尊只是山间仙人。

      是不是,他便可以明目张胆动心,堂堂正正相守,不必隐忍克制,不必畏天畏命,不必将满腔深情藏于方寸心底,终年不见天日。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他们的相遇,本就是千年因果的牵绊,是天道注定的劫数,是宿命捆绑的悲剧。

      从他被楚清禾捡回清寂山的那一刻起,从师徒名分既定的那一刻起,从心动生根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便早已写定——

      缘深命浅,咫尺难留,相爱相克,终尽离散。

      可即便知晓终局,他依旧甘之如饴。

      哪怕最后焚身殉道、天人永隔,哪怕余生孤山空寂、岁岁思人,他也绝不放手。

      谢知垂在身侧的指尖,再度悄然蜷紧。

      温柔的表象之下,是少年愈发深重、近乎疯魔的偏执占有欲,无声蔓延,牢牢缚住两人的宿命,悄无声息,扎根入骨。

      窗外风雪依旧,岁岁无声。

      窗内人心暗涌,寸心逾界。

      无人知晓,这场温柔安静的初雪朝夕,这场克制隐忍的师徒缱绻,早已为来日滔天劫难、宿命悲歌,埋下了最深、最痛的伏笔。

      所有温柔皆是偷来的光阴,所有相伴皆是逆命的私念,所有隐忍深情,终将在来日漫天天劫里,焚尽成灰,只剩余生无尽相思,岁岁空落空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穿越的第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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