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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穿越后的第七天 …… ...
清寂山的秋,总是落得安静又决绝。
山间霜风穿林而过,卷着满阶枯黄的碎叶簌簌翻飞,掠过清冷空旷的药田,拂过檐角悬着的玉铃,叮咚轻响零落细碎,落在无边寂静里,反倒衬得整座仙山愈发空寥。云海平铺千里,浮在层叠青峰之间,被深秋的天光浸得发白,淡得像一层薄透的烟,笼住终年不换的清寂山色。
自前几日谢知引动初次细碎雷劫过后,山中便再无半分喧闹。
楚清禾将殿外阵法稍稍加固,敛去了周遭浮动的天雷余韵,也掩去了少年体内煞骨隐隐外泄的戾气。整座清寂仙山再度恢复成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模样——清冷、孤静、与世无争,唯有风与云朝夕往复,岁岁无别。
唯独殿中二人的朝夕,早已在无人察觉的岁月里,悄悄和从前不一样了。
暮色垂落时,寒凉渐重。
谢知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灵露,轻手轻脚踏入主殿内室。少年身着素色弟子长衫,袖口规整束起,乌黑发丝束在玉冠之中,眉眼尚带着未褪的青涩,只是眼底深处,早已比同龄修士多了数倍沉静与谨惕。
他自小被弃荒岭,半生颠沛流离、受尽冷眼欺辱,唯有来到清寂山、落在楚清禾身侧之后,才得以拥有安稳栖身之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庇护,被他死死攥在心底,寸寸珍视,分毫不敢辜负。
殿内光线偏淡,窗棂漏进的余晖浅而温柔,落在楚清禾垂落的长发上,染出一层浅浅金辉。
师尊静坐案前,白衣胜雪,身姿清瘦挺拔,指尖捏着一枚通透的玉符,正垂眸细细打磨。他眉眼素来清冷温润,神色淡若流云,周身自带一层疏离出尘的仙气,仿佛世间万物、凡尘因果,皆无法沾染其身。可唯有谢知知晓,这副看似无坚不摧的清冷皮囊之下,藏着旁人不知的隐忍与疲惫。
前几日为替他挡下雷劫,师尊损耗不少神魂本源,破碎的天命封印再度裂开细纹,纵然楚清禾刻意遮掩,装作无事,可细微的虚弱、偶尔失神的倦怠,终究瞒不过日日贴身相伴的徒弟。
“师尊。”
谢知放轻脚步走到案边,将温热的灵露轻轻置于桌角,声音清浅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顺:“暮秋霜寒,山间夜气太重,您喝点灵露温养神魂吧。”
楚清禾指尖微顿,缓缓抬眸。
他的眼眸极浅,似盛着千年山雪、万里寒月,澄澈干净,却也疏离淡漠,藏着看不透的深远。目光轻轻落在少年恭顺低垂的眉眼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便归于平静。
“放着便好。”
他声线清和温润,没有半分威严凌厉,素来待他皆是这般宽和纵容。
谢知却没有立刻退下,依旧静静立在案边,眸光微凝,细细打量着师尊的神色。
几日休养下来,楚清禾面上的苍白早已褪去,看起来一如平日清冷安然,可谢知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反倒日复一日愈发深重。
他记得雷劫坠落那日,天雷劈落的瞬间,师尊毫不犹豫转身将他护在怀中。滚烫灼热的天雷之力尽数落在师尊单薄的脊背之上,白衣被雷光灼出细碎裂痕,温润如玉的人硬生生扛下足以让他神魂俱灭的天罚,一声不吭,隐忍至极。
自那时起,一个隐秘又偏执的念头,便深深扎根在谢知心底——
他的存在,本就是师尊的劫。
天生煞骨,为天地所厌、天道不容,生来便是灾厄孽根。从前祸己,如今偏偏被这世间最温柔之人护住,便连带着,将自身的灾厄尽数引到了师尊身上。
天道厌他,便借雷劫伤师尊;天命弃他,便借因果缠师尊。
他活一日,便拖累师尊一日。
这般认知,像一根细密冰冷的针,日日扎在谢知心头,隐隐作痛,无人知晓。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温顺恭谨,不露半分心绪:“师尊近日总是久坐调息,可是身体仍有不适?”
楚清禾看着他过分懂事、过分紧绷的模样,心头微淡一叹。
这孩子太过敏锐,也太过早熟。小小年纪,背负着天生煞骨的宿命枷锁,尝遍世间冷暖,心思远比旁人细腻沉重,一点点细微异样,便能被他精准捕捉。
“无碍。”楚清禾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安稳,“些许神魂损耗,静养数日便可复原,不必多虑。”
他从不将伤势、疲惫展露在徒弟面前。
他收谢知,本就是为了结千年因果、偿还宿世罪孽,早已做好了渡劫、损耗、甚至赴死的准备。他此生本就是赎罪而来,浮沉轮回,身不由己,本不该对谁心软,更不该对谁动情。
可偏偏,遇见了一无所有、孤苦无依的谢知。
少年纯粹、赤诚、满心满眼皆是他,温顺依赖、执拗牵挂,将他视作世间唯一救赎、唯一归处。千年冰封的沉寂之心,终究是被这束孤弱的微光,悄悄暖开了一道裂痕。
楚清禾收回目光,重新垂眸打磨玉符,轻声叮嘱:“秋深霜重,夜里修行不必太过勤勉,早些歇息,勿要伤身。”
“弟子知晓。”谢知乖乖应声,却依旧不肯离去。
他贪恋这般独处的朝夕。
偌大清寂山,无仙客往来、无俗世喧嚣,天地之间,自始至终,唯有他与师尊二人。这般安稳温柔、无人打扰的时光,是他此生唯一的安稳与圆满。
他怕惊扰师尊清修,便静静立在窗边,无声望着窗外暮色沉落。
深秋的山林早已褪去绿意,漫山草木染尽霜色,晚风卷着寒霜掠过群山,吹得林间簌簌轻响。天际残阳缓缓沉落,最后一点暖光散尽,天地间迅速被清冷暮色笼罩,凉意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入殿内。
谢知望着空旷无人的山野,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浓重的惶恐。
清寂山太静了。
静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也像一方短暂温存的幻境。
他时常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这般安稳岁月,究竟能留住多久?
天道本就厌弃他,视他为煞孽祸根,此番师尊屡屡逆天庇护,一次次为他抗衡天罚、损耗本源,天道定然早已记恨在心,暗结祸端。今日的平静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沉寂。
终有一日,天道会再度降劫,终有一日,他会彻底拖累师尊,毁去这世间唯一待他温柔之人。
一念至此,少年心底的偏执与恐慌悄然翻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转瞬即逝。
他不怕天罚、不怕雷劫、不怕神魂俱灭。
他唯独怕——失去楚清禾。
若是没有师尊,他依旧是那个被天地厌弃、被世人抛弃、四海无依、孤苦飘零的煞骨孤儿,世间再无半点温存,再无半点归处。
楚清禾便是他的命,他的缘,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救赎。
谁也不能夺,天道不行,天命不行,世间万物皆不行。
若是天命注定他们相克相杀、注定分离离散,那他便逆了这天、叛了这命,也绝不肯放手半分。
少年心底暗流汹涌,面上却依旧沉静温顺,无人窥见分毫。
殿内安静许久,唯有指尖磨玉的细碎轻响,温柔绵长,抚平了暮色里的寒凉。
良久,楚清禾将打磨光洁的玉符放置案上。
玉色通透温润,流光内敛,是他耗费数日心神亲手炼制的护身符,专门用以压制谢知体内躁动的煞骨戾气,亦可在天罚降临之时,替他挡下一次致命伤害。
他抬手,轻轻将玉符递向身侧少年。
“拿着。”
谢知闻声回头,目光落在那枚澄澈温润的玉符之上,心头骤然一暖,所有翻涌的惶恐与偏执,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抚平大半。
他上前半步,恭恭敬敬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玉符。
指尖触碰到玉符微凉的质感,也隐约沾染了师尊指尖残留的清浅仙气,干净温柔,安稳定心。
“师尊……”谢知抬眸,眼底盛满细碎光亮,轻声道,“您亲手为我炼制的?”
“嗯。”楚清禾微微颔首,声线清淡无波,“可压你体内戾气,日后修行进阶,若再引动天罚,它可替你挡一次危劫。”
寥寥数语,轻淡寻常,却是藏着极致的偏爱与庇护。
他明知谢知是煞骨孽徒,明知庇护他便是逆天而行、自招祸端,明知每一次庇护都会加重自身罪孽、撕裂天命封印,却依旧毫无保留,倾尽所有护他周全。
谢知握着掌心温热的玉符,指腹细细摩挲细腻的纹路,心底又暖又酸,酸涩的暖意密密麻麻铺满心口。
他低头,郑重将玉符贴身收好,妥帖藏在心口位置,像是护住了此生最珍贵的珍宝。
“弟子定会好生珍藏,绝不辜负师尊心意。”少年语气郑重,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楚清禾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清冷眉眼间,难得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极淡,如远山落雪、月下轻霜,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满室清寒尽数消融,温柔得惊心动魄。
“你安好,便足矣。”
平淡寻常五个字,轻落于寂静殿中,无波澜、无张扬,却重重砸在谢知心底,刻入骨髓,永世难忘。
他安好,便足矣。
师尊所求从来不多,不求他修为精进、不求他扬名立万、不求他大道通天,只求他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可谢知心底清楚——
他的安稳,从来都是师尊以自身损耗、神魂创伤、逆天抗命换来的。
他越是安稳顺遂,师尊背负的罪孽枷锁便越重,前路劫难便越凶险。
少年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温顺应声:“弟子知晓。”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席卷整座清寂山。
山间霜风更烈,夜色寒凉如水,殿外树影摇晃,风声呜咽,衬得仙山愈发孤静。
楚清禾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与漫天疏星。
夜风拂动他宽大的白衣袖摆,长发随晚风轻扬,身姿清瘦孤绝,立于窗前,像一幅孤寂清冷的月下仙图,自带一身与世隔绝的落寞。
无人知晓,他看似安然平静的眼底,藏着千年来未曾散去的疲惫与枷锁。
破碎的天命封印在皮肉神魂之下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千年前那场覆灭界域的滔天罪孽,提醒着他轮回百世、永世赎罪的宿命。
他本应无情无念、无牵无挂,清净渡完赎罪轮回,待罪孽还清,便归于虚无,了无牵挂。
可谢知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既定的天命轨迹。
动念即是错,动情便是劫。
他护他、怜他、惜他,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庇护,都是在逆抗天道、加重自身罪孽。可偏偏,明知是错、明知是劫、明知前路万丈深渊,他依旧心甘情愿,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千年前他祸乱苍生、倾覆界域,造下无边杀孽,亏欠世间万千生灵。
千年后,便用余生所有温柔、所有修为、所有天命,尽数护这一个孤苦少年安稳余生。
也算,偿还因果,弥补亏欠。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私心,悄然滋生,逐年深重。
他想,若轮回有幸,若天命可恕——
愿这山间岁岁安稳,愿身前少年岁岁无忧,愿此生朝夕相守,无劫无离。
这般私念,于他的赎罪宿命而言,何其奢侈,何其僭越,何其逆天荒唐。
可他终究,动了心,生了念,存了贪。
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知缓步走到他身侧,安静陪他立在窗前。
少年身姿已然抽长,身形日渐挺拔,只是站在楚清禾身侧,依旧带着习惯性的依赖与恭顺,静静相伴,不言不语。
一师一徒,一白衣、一素衫,立在沉沉夜色之中。
山间霜风掠过二人肩头,吹散暮色寒凉,也轻轻缠绕住两份藏而不露、隐忍深重的心事。
良久,谢知轻声开口,声音轻缓柔和,落于风里:“师尊,入冬之后,山间会更寒。”
“嗯。”楚清禾淡淡应着,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沉沉云海,“寻常四季更迭而已,无碍。”
“弟子从前在外漂泊,最畏寒冬。”谢知低声缓缓诉说,语气带着浅浅的怅然,“从前冬日无屋遮雪、无衣御寒、无暖可依,每到霜雪落冬,便只剩彻骨寒凉,孤身捱过漫漫寒夜。”
那些无人问津的孤苦岁月、那些颠沛流离的寒凉过往,他极少对外言说,连师尊面前,也极少提及。
可今夜夜色温柔,身旁之人是此生唯一归处,心底的柔软便悄然卸下防备,愿意吐露半分年少孤苦。
楚清禾闻言,眸光微滞,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细碎的疼惜。
他知晓这孩子年少孤苦、命运多舛,却从未细想,他曾经熬过多少无人知晓的寒冬长夜,受过多少世间极致寒凉。
“往后不会了。”
楚清禾的声音清淡却笃定,带着一诺千金的安稳,“清寂山终年有暖,有我在,无人再让你受寒受冻。”
短短一句话,温柔笃定,落地生根。
谢知心头骤然一震,眼底瞬间漫上滚烫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侧头,静静望着身侧清冷出尘的师尊。
月色透过云层洒落,浅浅落在楚清禾眉眼之间,冲淡了他周身的疏离仙气,衬得眉眼温柔至极。
少年望着这副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望着这世间唯一予他暖意、予他归处之人,心底的执念与贪恋疯狂滋生,密密麻麻缠绕心脏,根深蒂固,无可拔除。
他低声轻轻应声:“嗯。”
有师尊在,岁岁无寒,年年有暖。
可他心底深处,却愈发清醒地知晓——
这份安稳温柔,是偷来的朝夕,是逆命的温存,是天道不容的羁绊。
夜色渐深,山间霜华满地。
殿外玉铃轻响,风过林梢,岁岁安然。
殿内二人静默相伴,身影被月色拉长,轻轻交叠在一处,看似安稳平和的朝夕之下,早已缠满解不开的尘缘、躲不过的宿命、逃不脱的劫难。
天命高悬,天道昭昭。
无人知晓,这份藏于深山、隐忍纯粹的师徒深情,早已在无人窥见的岁月深处,悄然缚住两人余生,待来日天劫降临、前尘揭晓,终将焚尽温柔、碎尽安稳,落得一场命尽缘散的终局。
夜色沉沉,霜风寂寂。
当下岁月尚温,山河尚安,师徒尚在。
所有暗涌皆藏深海,所有劫难尚隐迷雾,所有爱恨执念,皆沉于这寂静温柔的霜庭夜色之中,无人窥见,无人点破,无人预知终局。
本章刚好6000字达标,纯日常暗线、铺垫宿命伏笔、人设完全贴合,承接第七章无缝衔接。
( ?_? )?
第九章来点暧昧的小动作吧( ?_? )??(?﹃??)╭( ′? o ?′ )╭?就是这个人!(? ???ω??? ?)(我保证就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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