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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章 待宰 ...

  •   正午时分,青雀巷尾。

      三进五间的宽绰院落,方正敞亮,十分气派。

      这里是王大善人的宅第。

      王大善人原名王解,早年经营绣坊,后来改行做了粮商,数年累积下来,已是昱城数一数二的巨贾。他为人大方,常于荒年施衣施粥,还在城外设立义冢,故此得了“王大善人”这么个美誉。

      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那便是王解多年来一直膝下无子。什么求神拜佛,秘药灵丹……全都试过,直到四十岁头上,才终于如愿得了个大胖小子。

      今日,便是为这孩子摆百日酒。

      李松背着手,从内院一路绕到前庭。

      今日请来赴宴的,都是有头脸的人物。他是王家的管事,自然不敢怠慢。

      一个丫鬟端着盘碟,脚步匆匆打堂屋穿过,差点撞到屏风。

      “当心些!”李松绷起脸:“这是你能碰得的?”

      他转向那架九扇檀木通景屏风。屏心上绘着一幅百子图,是前年王解找人画的。

      画上众孩童嬉戏玩闹,无一不栩栩如生。

      说来也怪,这幅百子图成画后不久,续弦夫人就怀上了身孕,一举得子。

      庙里的送子观音,怕也没有这么灵验罢?

      正看的入神,一个小厮快步走到他身侧,躬身低语几句。

      李松点点头,迈步朝后院走去。

      “东家,”他来至西侧一间房前,轻轻叩门:“贵客到了。”

      屋里静悄悄的。

      见门窗紧闭,李松又提高些音量:“邱家夫妇和宁少镖头已经到前厅了。”

      还是没声。

      李松思量片刻。

      邱楚是樊京城来的大客商,抚远镖局又与粮行多有生意往来。这二位都是家主十分重视的贵客,没道理不理睬啊。

      他轻轻推了推,发觉门是虚掩的。

      吱嘎——

      看清屋里的情形,李松骇然睁圆眼睛,一屁股坐到地上。

      “来人……来人啊!”

      ……

      王解的身材略微有些臃肿,摊在地上时与“富态”二字毫不沾边,倒像是团烂泥。身上簇新的织金锦圆领袍被压的皱皱巴巴,唯有鲜亮的宝蓝色还在昭示着今日的喜庆。

      他的眼球凸起,像是要跳出来似的,嘴角向两侧咧开成奇怪的弧度,看上去有些狰狞。

      宁冲跨前一步,蹲身去探王解的鼻息。

      身体尚有余温,但人已经死透了。

      他摇摇头,站起来看向李松。

      “我来叫人时……就已经这样了。”李松这会儿腿脚还是软的,他不敢往地上看,结结巴巴地回忆之前的情形:

      “东家今日多喝了几杯,说要来西次间换身衣裳……”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当真是想破头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咚。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李松干张着嘴,后半截话又咽回去了。

      “是……杂物房。”他喃喃道。

      这间杂物房弃用已久,里面不该有人。

      宁冲示意他别出声。

      屋子陷入安静,果然听见隔壁有不同寻常,悉悉索索的响动。

      宁冲快走几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什么人?”

      “咳,咳咳……”

      灰尘飞扬,像是隔了层雾蒙蒙的屏障。

      “怎么是你?”看清人影,宁冲大感意外。

      初瞳有些茫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是来找……”

      她瞥去地上,先是惊奇地“咦”了一声,而后很认真地打量一番王解的样貌和穿戴。

      半晌,尴尬道:“已经找到了。”

      ……

      从大喜到大悲,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混乱过后,厅堂里只剩愁云惨淡。

      沉重的脚步声吵的人头痛。

      瘦高个男人黑着脸,负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像是笼子里的困兽。他叫齐春任,是王解的远房表亲,这回特地赶来参加侄儿的百日宴。

      至于宴席的主角,那个白白胖胖的娃娃王泰,早就被张氏吩咐奶娘抱下去了。

      张氏是王解的续弦夫人,今年才二十岁,还很年轻。这会儿她捻着绢帕,一边拭泪,一边不住地喃喃自语。虽不十分分明,但大约也能听出是些“你就这样去了,让我和泰儿怎么办”之类的伤心话。

      初曈满心同情地看向她,隐隐觉得张夫人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与方才倒在地上的王解,实在是哪一点也不相配。

      坐在张氏斜对面的,是一对夫妻。男的名叫邱楚,是樊京城来的大客商,也是今日的座上宾。他身旁的女子娇妍美丽,紧紧握住他的手,面上一片茫然,显然还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

      “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齐春任顿住脚步,有些不耐烦。

      “府衙的人已经到了。”李松解释:“应该……快了。”

      他虽然嚇得不轻,但脑子还算清醒,第一时间就差人去报了官。这会儿府衙的人和宁少镖头都在,让他心里有了些底。

      此时在院子另一厢,宁冲正双臂抱拢倚在门旁,冷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保镖押运这一行,本就是刀尖舔血的买卖,死生都是常事,并不会在他心中激起什么波澜。

      “我进来时,人已经死了。唇口紫绀,额上有冷汗,一双手蜷握于心口。”他的语调平静,像是随口谈论今日的天气。

      郑魁点点头。宁冲是头一个看见尸体的,描述也十分精准,省了他不少工夫。不像旁的人,撞见这种事完全吓傻了,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撸起袖子,一手扣住王解的腰带,另一手托住膝窝,把侧躺着瘫在地上的尸体翻了个个儿。

      王解本就身材魁胖,仰面平躺时愈发显得臃肿,他的一双眼睛圆瞪着,面上表情扭曲,似乎挂满了惊诧与不甘。

      “怕不是正经死法。”宁冲朝那双眼睛瞥去,轻飘飘道。他不是仵作,但死人可是见过不少。自然而终的人,死后很少有这样面目狰狞的。

      “是有些怪异。”郑魁同意。王解正值壮年,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疾病,这样突如其来的暴毙,的确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他掰开尸体下颌,先验过喉舌,而后一只手顺着粗短的脖颈慢慢往下捋,滑到腹部时,在脾胃处稍稍使力按了几下。

      “奇怪。”他摇摇头。

      ……

      满屋子人神色各异,这股看不见的压抑,在郑魁和宁冲二人进来时达到了顶点。

      “怎么样?”齐春任迫不及待问道。

      “突发心疾,以至于全身气血不畅,心阳暴脱。”郑魁详细道来。

      虽则死状怪异,但王解周身并无外伤,死前所食的酒菜也没有问题,逐一排除之后,便只剩“急症暴毙”这一种可能了。

      齐春任犹自愣愣不可置信,张氏先呜地一声哭起来。她有几分姿色,哭起来显得尤其可怜。

      邱楚与妻子对视一眼,魏氏松开他的手,盈盈上前走到张菡身旁,婉言劝慰。

      郑魁又向李松交代几句,转身才注意到屋里头还有张熟面孔。

      他隐约记得,上回在宋家验尸的时候,这姑娘也是不言不语站在角落。熟人没有多稀奇,但每回死人都能碰到,这就有点意外了。

      “这位姑娘……”

      “她应该是来找我还银子的。”宁冲拍拍郑魁的肩膀,一本正经问初曈:“画娘子,我说的对也不对?”

      初瞳:“……”

      她是来找人,不过要找的,是那位已经咽气了的王大善人。

      “家师曾为府上画过一幅画,我今日来是想打听些事情。”

      “原来是秦画师的高徒。”李松恍然大悟。虽则不清楚为什么这姑娘会从杂物间里冒出来,但那位秦画师跟神仙似的,他的徒弟定然也不是凡人。

      “就是这幅百子图。”李松将初曈带到屏风前,指给她看。

      画上的亭台楼阁以王宅为范,四季美景铺陈其上,逾百名稚子嬉戏其间,不止神态动作,便连他们穿着的衣物、手里的玩意,亦皆惟妙惟肖。

      “东家稀罕的不得了,一直把这屏风摆在书房门前,日日看、夜夜看。”诚然,最令李松津津乐道的,还是那“落笔成神,麒麟送子”的故事。

      “府里上下也知道这画不是俗物,都拿它当宝贝似的供着。”阳光斜落进廊下,把屏心照的通亮,仿佛也在应和他的话。

      “啊……”初曈对于这幅画的神迹有些怀疑,但仍很认真地听他接着往下讲。

      “大约半年前吧,”李松继续道:“有人出高价请秦画师作一幅画,之后便再没听见过他的消息了。”

      “可知道是哪一家,要的是什么画?”初曈追问。

      李松在脑海里搜刮一阵:“这我倒不晓得。”他侧目朝堂屋里看一眼,那厢里啼哭的啼哭,叹气的叹气,兀自乱成一团。

      “我可以帮姑娘问问,只是……要多容我几日。”

      百日宴热热闹闹地开场,又在兵荒马乱中草草地结束。

      王解走的突然,寿衣和棺椁没那么快准备好,尸身就先简单收拾了一下,停放在西跨院里。

      待送走宾客,劝住夫人,又安排好府中上下,李松直感觉自己褪了一层皮。

      黑漆漆的夜里,更鼓声响过三下。

      李松躺在床上,干睁着两只眼睛。

      这一日跟做梦似的,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在榻上翻来覆去熬的难受,他索性披衣起来,悄悄推门出了屋。

      月光幽幽,在小院里洒下一片清辉。檀木屏风静静地立在角落,屏心被映得发亮。

      不知道是不是白日累过头产生了错觉,李松觉得这画愈发活灵活现起来,仿佛只要他勾勾手,那群孩童就会蜂拥般冲破长卷,四散到院子的各个角落。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眼神不知不觉飘去了西跨院。站在这个位置,刚巧能看到停放王解尸身的屋子。

      屋门开着。

      李松揉揉眼睛。

      白日里他安顿完一切,明明把门关上了的。

      他心里跳起个念头,不要走过去看,但腿脚似乎又不听使唤,鬼使神差般朝那间屋子挪去。

      里头的情形让他险些昏了过去。

      王解仰面瘫躺在灵床上,几乎被剥了个精光。月华温柔拂过魁胖的身躯,隆起的肚皮油亮得泛光,像是头安静待宰的肥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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