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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物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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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口气说完,脸颊由于激动泛起红潮:“与下人私通乃是天大的丑事。不止关乎曹氏的名节,更有损宋家声誉,我不敢乱讲,只能一直憋在心里。”
宋予安闻言沉默不语,宋平川显然也很震惊,脸色难看至极。
“错在曹氏与裘勇二人。”陈芙缓过神,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此事和予安没有半点干系。”
“裘勇已经死了。”梁斌冷声道。
宋予安是宋家独子,白素茹的夫君,所有人都袒护他,并不令梁斌感到意外。但仅凭一面之词,就把所有事情推到一个死人头上,难以让人信服。更何况,对于裘勇的突然横死,他一直觉得有诸多疑点。
“二娘子方才所言,可有什么证据?”梁斌做了多年武官,问话时自带一股威压。
白素茹下意识绞紧双手,慌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宁冲抱臂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看着几人。
曹氏突然投缳自戕,几日后马夫横死井中,再接着府里闹鬼……大抵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些“意外”都是巧合。
他不知不觉看向初曈。见她抿紧唇瓣,一双清灵好看的眼睛盯着香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真是有意思啊。” 宁冲绕到她身边,一副浪荡散漫模样,故意逗她:“画娘子,你说呢?”
初曈回头看他:“二娘子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楚。
梁斌诧异地看过来。
方才初曈站在旁边默不作声,他几乎都忘了这个行事古怪的画师。
春日时节,宅院里的花木一日一个样。
栖岚苑外,槐树枝头长出许多新叶,稚嫩的绿色令人见之可喜。一丛野草依傍在树脚,零星缀了些不知名的野花。
初曈随手从地上捡起根树枝,拨开杂草。绿油油的草叶衬得一截手腕莹白如玉。
“姑娘口中的物证呢?”梁斌皱眉。他可没工夫陪人胡闹。
“喏,在那里。”宁冲唇边带了笑意,用手肘顶顶他。
几乎与此同时,梁斌也反应过来,他看向树枝落处,眉心不觉跳了跳。
茂盛的野草丛中,裸露的灰颓色显得格外突兀。
初曈扔掉树枝,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若想站在这里看清曹真屋中的情形,脚下可移动的范围十分有限。”她侧身倚靠在树干上,下意识朝栖岚苑里望去:“是以只有这一小片土地‘寸草不生’。”
“那日在东园,我见过裘勇的尸体,他脚上的布鞋,”初曈抬手比量:“一拃又四指,就是这么长。”
梁斌皱了皱眉。他注意到这姑娘的判断不是约莫,而是非常确切的长度。
“地上毕竟不是脚印。”梁斌冷道:“若要作为证据,只怕还是不够。”
宋府仆从众多,鞋子尺码相近的不乏其人,杂草丛里的痕迹不一定是裘勇留下的。
“那个,其实……”初曈一面说,一面低头寻找:“他还落了些东西在这里。”
她找的仔细,连宁冲都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可树下除了草,哪里还有什么别的。
清风拂动草叶,发出沙沙声。
初瞳掐下一株嫩芽。
浅绿色的叶片静静伏在她的手心里,叶子背面覆着层细白绒毛。
宁冲不觉笑了笑。
“的确算得上是物证。”他并拢两指捻过那株嫩芽,塞进梁斌手里:“梁兄你说呢?”
跑镖离不开马,他自己就有一匹良驹。燕麦是喂马最常用的精饲料,他自然认得这姑娘手里是棵刚发芽的燕麦苗。
裘勇是马夫,整日混在马厩里,身上沾些燕麦籽乃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一场春雨浇过,他落在栖岚苑外的燕麦籽便随着周遭的野草一道发了芽。
梁斌哑口无言。
白素茹握紧宋予安的手,身子由于紧张而微微颤抖。她方才听初曈说有物证,讶异之余实则并不怎么相信,直到亲眼所见,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宋平川叹了口气,似乎瞬间憔悴不少:“都怪我管教无方,竟不知家中出了此等……”他读的是圣贤书,崇尚的尽是男子忠义、女子贞洁,此刻竟说不出半个不体面的字眼。
“事实便是如此了。”陈芙神色复归往日的沉稳,淡淡道:“曹氏与裘勇暗通款曲,因怕事情败露,曹氏投缳而死,裘勇为此惶恐不安,以至酒后失足坠入井中。”
梁斌没有说话。
证据如今倒是有了,可他总觉得此事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初曈打破沉默:“那个,其实……”
梁斌:……
他现在一听到这姑娘开口,眉心就跳得厉害。
“裘勇并非失足坠井。”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可这寥寥几个字,却不啻于一道闷雷,叫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梁斌诧异地盯着她,半信半疑:“你方才说什么?”
“裘勇并非失足坠井。”初曈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东园里仍旧乱糟糟的。
裘勇的尸体自然早就不在了。但自打出过人命,这园子就再没有人踏进过,是以如今显得愈发荒败。
宁冲踢开挡在路当中的木料,半截圆木骨碌碌朝边上滚去,直到撞上井沿才停下。
“井宽一尺七寸。”初曈的目光停在井口,轻声道。
裘勇身材魁梧,肩宽近乎与井口相当,是以发现他时,尸体呈现出头朝下,半截身子卡在井外的诡异姿势。
“尸体上半身尽是大大小小的划痕。”她继续道:“我猜那人原是想将裘勇彻底扔下去的,只是无奈力气不够,不得不中途作罢。”
梁斌皱眉。
他也觉得裘勇死的蹊跷,但这姑娘的想法与他的推断大相径庭。
出事当晚下过大雨,如若尸体被搬动过,一定会在地上留下痕迹。既是没有,说明此处便是凶案现场。很难相信,在如此空旷之地,且裘勇又没有被凶器所伤,有人竟能赤手空拳将他塞进窄井中。
梁斌摇头:“若凶手乃文弱之人,又岂能杀得了如此彪形大汉?”
“其实……”初曈抿直唇角,视线落在距离水井不远处的空地上:“裘勇身高体壮,常人难以将其制伏。但倘若他已然无力反抗,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她走到井边:“比如,人就倒在这里。”
“只要能将人挪进井里就足够了。”初曈比量出一个长度,又折回两指:“裘勇的肩宽略窄于井口。按理说,既然肩膀能顺利进去,接下来只需略微使力推上一把,人便应该顺势坠入井底。”
“可偏偏那晚出了意外。”她的声音柔和平静:“一场大雨使得井水暴涨。井口被堵了个八九分,井中水气相激,以至于才推到一半,尸体便被牢牢‘托住’,再也落不下去了。”
宁冲在旁听得好笑:“难道是他自己乖乖送上前去,等着让人杀掉不成。”
“这就是另一个意外了。”初曈很认真地答道:“好在这个‘意外’如今还在这里。”
宁冲和梁斌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这话古怪的很,不过,他们很快便看到初曈所指的那个“意外”了。
一块未曾打磨完全的条形石料,与别的砖瓦、木料一道随意散放在草丛里,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裘勇出事前,石头放在那个位置,距离井口六尺远近。”初曈解释。那日府里为二人接风洗尘,她穿过东园时走的便是这条路。
“奇怪的是,裘勇出事后,它又挪到了这里。”
梁斌顺着她的目光瞥去,发现她看的不是石头,而是石棱上勾着的一小片灰扑扑的东西。
“这是什么?”宁冲疑道。
“裘勇裤脚上的布料。”梁斌脱口道。他曾仔细查看过尸体,记得裘勇身上的伤痕和穿着。
“那晚夜黑路滑,裘勇不小心被石料绊倒,头正磕到井沿上。”初瞳顿了顿:“没过多久,另一个人也到了。那人看见昏倒在地的裘勇,便顺势将他推入井中,为了掩藏真相,又把石头挪到了这里。”
梁斌沉默片刻。他想起裘勇额头上那处来历不明的瘀青。以此说来,凶手的确不需要有多大的力气。窄井,大雨,还有尸体古怪的姿势……也全能解释的通。但真正令他诧异的,是这姑娘语气里的笃定。仿佛那晚她就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凶手将人推下去一样。
他看向初曈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姑娘又是如何得知?”
“啊……”初曈怔愣片刻。她认真想了想,只好道:“我是画师,不止画山水人像……也作界画。”
与写意不同,界画技法严苛,繁复耗时。要求画师对尺度和细节的把控要远超常人。
梁斌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勉强。可一时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宋家祠堂。
曹真的棺椁才被抬走,众人仍未散去。
见梁斌几人进来,陈芙开口问道:“那马夫之死可有定论?”
“是有人将他推落井下。”梁斌言简意赅。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掩藏不住的惊骇。
“荒唐。”宋予安最先沉不住气。他回来后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叫他觉得不可思议:“之前说失足坠井,不过几日,又说是有人行凶,这未免也太过于儿戏。一个马夫,无财无势,旁人害他作甚?”
“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初曈解释。她说话从来心平气和,总让人觉得十分诚恳。
“是二娘子提醒了我。裘勇觊觎曹少夫人,常往栖岚苑里张望,必然看到了什么他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曹少夫人与‘情郎’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