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读书笔记》无端客泪

9、《很多年》 北岛 冰山形成以

　　《很多年》北岛

　　这首诗是我大三读的，也有可能是大二。反正都是那两年。我都说了写作是件很烦的事，让我少读很多书。

　　当年，我读完这首诗后，立刻给朋友发去消息，我说看这首诗，你看它多忧伤啊。

　　我说你听这句话：“很多年，冰山形成以前。鱼曾浮出水面。沉下去，很多年。”

　　朋友点头，第二天就把这首诗登在了公众号上。那时朋友还是个寂寂无名的严肃文学作者，现在已经崭露头角。这两年他拿了业界的一些奖，出版了自己的小说集。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总为生计发愁，我也还没写小说。

　　这是一种何等寂寞的心情啊，这是要抱着何等失望的心情才能写出来啊。通读全诗，无论是流动的夜晚，还是在钢叉上闪烁的灯光，都是寒冷至极的意象，带着冷峻与宁静。

　　所有的冷峻与宁静，都是长年累月的失望铸就的。一个人不可能生来就对世界悲观，不可能生来就不喜欢世界。大学四年我看见了很多朋友渐渐变得冷漠，我们疲倦地坐在午后的咖啡馆，呆呆地看着人流如织，却都累得再也不想说一句话。

　　今天我忙完兼职，去楼下领学士服，它们被装在金色的袋子里，簇新漂亮。班长对我说端端你总算来了，我说是的，今年我们学院竟然会订做学士服，真不可思议。班长笑了，我又跟他提起一直没请的那顿饭，准备这两天把它落实到位。

　　我提着学士服去吃饭，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情不自禁地念出这句诗。刹那间我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笼罩我的情绪是失望，但我说我记得这首诗结尾不是失望的，我记得它的结尾很美，有一个人带着钥匙关上他房间的门，很多年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回到宿舍，我又找出这首诗，看到了那个结尾。我说果然一如我记忆中的美丽，我当年还借用它设计了洛暮离家的情节，但是旧版中没太用上。新版应该能用上。

　　看这个结尾——

　　很多年，寂寞。这没有钟的房间，离去的人也会带上钥匙；
　　很多年，在浓雾中吹起口哨，桥上的火车驰过一个个季节
　　从田野的小车站出发，为每棵树逗留，开花结果，很多年。

　　我觉得这就是洛暮离开家的那种感觉吧，关上再也不会有人打开的房门，把那家里的钥匙戴在脖子上。在浓雾中提起自己的皮箱，坐着火车驶过一个个春夏秋天。这一生再也没有回过家，这一生都坐在火车上，开花结果，很多年。

　　人生就是这样一场寂寞的旅行。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都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做什么了。我把学士服丢到椅背上，补了昨天和今天的日记。写着写着，我就感到有些伤感，无法动笔。我说这是怎么了，然后我就叫自己的名字。

　　另一首诗就又被我记起来了。

　　轻轻的叫了自己的名字，落下泪来的那十四岁的春天，没法再回去呀。

　　这是石川啄木的诗句，我在去年写洛暮和林晖的重逢时背的诗句，为的是帮助自己更好定义他们的感情。这句诗我还准备再用，不过要等到洛暮离开帝都前与林晖的告别了。这一生他们总是在刻骨铭心地离别，我希望能在我离开吉大前写到那。

　　现在，我坐在宿舍里，独自面对电脑念出这句诗，忽然也落下泪来。

　　轻轻地叫出自己的名字，那十九岁的夏天啊，再也没法回去呀。

　　附上《很多年》原文——

　　很多年 北岛

　　这是你，这是
　　被飞翔的阴影困扰的
　　你忽明忽暗
　　我不再走向你
　　寒冷也让我失望
　　很多年，冰山形成以前
　　鱼曾浮出水面
　　沉下去，很多年
　　我小心翼翼
　　穿过缓缓流动的夜晚
　　灯火在钢叉上闪烁
　　很多年，寂寞
　　这没有钟的房间
　　离去的人也会带上
　　钥匙，很多年
　　在浓雾中吹起口哨
　　桥上的火车驰过
　　一个个季节
　　从田野的小车站出发
　　为每棵树逗留
　　开花结果，很多年

　　这一生是由无数失望构成的。

　　2026.6.5 18:00
　　吉大南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