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读书笔记》无端客泪

6、《大明王朝1566》 我之后，君

　　这本书是我在大一那年读完的。

　　我一边看《大明王朝1566》的历史剧，一边读这本书。最后电视剧我只看了精彩的情节，书是全部读完了。读了有两三遍的样子，也可能是四五遍。

　　总之我读完一本书后的很多年，会不断想起它，就不断再去翻它。所以我喜欢的书大部分都能复述。

　　这本书要想仔细讲的话，一章也讲不完，每个精彩的细节我都能为它写上几千字。但今天突然想起它，是因为下午在写手头这本小说的新章节，剧情大概是主角三人见到了令人震悚的黑暗，他们发生剧烈争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和看法。

　　有人说我要立刻清算，我天潢贵胄也！还有人说我要忍耐，但我也绝不会淡忘今日之事。

　　当然还有一个人说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做自己的事情，至于我要做的事会不会成功，这些罪行能否得到报应，只有天知道。

　　然后我沉默了一下，思考这最后一个人淡淡的悲凉从何而来，脑中就忽然蹦出一句“我之后，君复伤！”。

　　我说哦，这不是沈一石的诀别词吗。但是全词我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什么“王非王，侯非侯”，然后我就买完菜回家，打开《大明王朝1566》，翻到那句话。

　　——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伤！”

　　沈一石在小说中是个富商，富甲一方。但在书中、在衮衮诸公剧烈的政治斗争中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牺牲品。皇帝嘉靖缺钱，下属就要为他搞钱。我嘉靖才不在乎谁是忠是奸，我要的是能搞钱的人，我管你清流还是什么党呢。我是皇帝，我不仅要钱，我还要体体面面地把钱搞到手。

　　办法你们自己想，我要体面。你严嵩能搞钱，我就很欣赏；你严嵩不能搞钱了，那滚吧你！

　　“严嵩老了啊，管不住下面的人了。”

　　所以皇帝要钱，朝廷也就继续向下要钱，上上下下都在要钱，那么钱在哪里？啊？你们说都在我沈一石这？把我这个富商的家抄了就有钱了？别搞笑了！

　　沈一石的绝笔信里就写下了这个事实：

　　“四任织造，五任巡抚，唯胡部堂胡宗宪与沈某无账目往来，亦唯胡部堂一人未取沈某一分一厘。浙江三司衙门唯胡部堂堪称国朝大吏，其余衮衮诸公皆不足道也。”
　　（这么多任官员啊，只有你胡宗宪是清白的，其他人什么货色我都不说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大明拥有四海，倘使朝廷节用以爱人，使民以时，各级官员清廉自守，开丝绸、瓷器、茶叶通商之路，仅此三项即可富甲天下，何至于今日之国库亏空！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沈某今日之结局皆意料中事。然以沈某数十年备受盘剥所剩之家财果能填补国库之亏空否？”

　　（我们国家本应该是什么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我的结局我早有预料，但我备受你们盘剥的家财真的能填补国库的空白？你们自己想去吧。）

　　沈一石最后自焚而死，只留下那些官员面对他空空如也的库房。

　　这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面对一个无法改变的世道。沈一石纵然富甲天下又有何用，在朝廷眼中他不过是个小小商人。他最后以死作为收尾，狠狠将了郑、何一军，但那种悲凉与绝望却无法抹去。这是聪明人才会懂的苍凉，也是聪明人的悲哀。

　　洛暮是个聪明人，她也明白官官相护的道理，也明白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她读了那么多书，还不知道大多数改革者是什么下场吗？身败名裂不得好死。她知道自己要和他们战斗，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功。

　　所以她对其他两人说我才不管呢，总之在我失败之前，我先这么干吧。

　　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刹那，巨大的悲凉感已经在她心中升起了。

　　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我之前已有人失败，我之后还有人失败。此生多半都是如此徒劳，洛暮为何要去做这些事呢，我想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会成功吧，而是她相信这件事值得去做，值得为之牺牲。

　　所以洛暮笑着说，我做这件事不是相信它会成功，而是我觉得做这件事是对的。仅仅如此，你们就管我叫理想主义者。

　　我写作时会代入所有角色，所以我想我忽然记起这句诗，恐怕也是体谅了洛暮的心境。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伤！

　　最近忙得厉害，什么话也不想说。我觉得我是越来越冷漠了，对外物漠不关心，只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有自信和激情。

　　2026.5.7 17: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