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从零开始的龙世界生活 敖丙解救了 ...
-
*龙族是海洋生物部落，饼没有修仙，不能化人。
*大量动物习性描写，请勿深究。
万字甜饼一发完~
—————————
1
有不寻常的声音。
敖丙谨慎地放慢了速度。龙族是海中灵长，少有天敌，前方似乎几条龙正在缠斗，一时间泥沙搅动、水浪翻滚。
靠近些，他才看清是几名同族正在围攻一条陌生的龙。
群龙像麻线一样绞成一团，不时发出愤怒的嘶吼。那条龙被数个对手围在中央又撕又咬，却始终不肯认输服软，龇牙怒目甩动着身体还击，可终究是寡不敌众，无法突围。
“住手！”敖丙冲上去大声制止，“你们在干什么？”
“三太子殿下……”
那些龙族看到敖丙，这才收敛了些，纷纷停止攻击退到一旁，但仍将中间的龙团团围住，提防他逃跑。
“这小子来历不明，行为举止又很奇怪，想必是哪里的妖魔假扮，潜入东海图谋不轨！”
“我们只是想抓住他教训一下，逼他招供……”
大家七嘴八舌地叫着。
敖丙定睛看去。被围攻的是一条年轻的雄龙，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纪，一头少见的墨红鬃毛，两颊生着烈焰般的赤色纹路。经历方才的一番打斗，这龙浑身已是伤痕累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眼神仍充满了警惕和不屈。
“你们遇着可疑之徒，为何不去禀报我父王？他是否有罪，自有父王来裁断，怎能像这样粗暴围殴？”
“我们原想逮了这小子去面见大王，可是他转身就跑，还出言不逊，说‘关你们什么事？’我们弟兄几个气不过，这才出手的……”
敖丙略一思忖，说道：“这条龙就交给我来处置吧。”
“交给您？”领头的龙不大情愿。
“有什么不可以吗？”敖丙声音冷了几分。
“不不，既然殿下这么说——”
龙族们似乎有些不甘心，但还是遵从了。等他们离开，敖丙才叹了口气，轻轻降落到那条陌生的龙身边，试探道：“你还好吧。”
雄龙眼神戒备，一言不发。敖丙想到自己刚刚跟别的龙说要“处置”他，大约是被误会了，便笑道：“放心，只要你没做坏事，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对了，我是东海龙王敖光之子敖丙。你呢？”
对面的龙还是不理不睬，喘了两口气，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就要走。敖丙看他腹背上有鳞片剥落还渗着血，连忙问：“你去哪儿？”
“不要你管。”
果然是个犟脾气。敖丙不肯放弃，跟在后面。他知道这条龙尚不信任他，倒也不生气。“我看你是生面孔，想来你对这一带的海底也不熟悉吧？万一再碰见了别的龙，怕是还要被纠缠，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
“这附近有不少海底暗流，你要是乱走，很快就会迷路的，陷进海沟可就凶多吉少了。”
那龙干笑一声。
“太子殿下，你可真爱操心！就不怕小爷是妖怪变的，一口吃了你？”他朝敖丙龇了龇牙，奓起鬃毛故作凶恶。
“你要是真有坏心，就不会这样吓唬我了。”敖丙毫无惧色，“你既闯入我们的地盘，我总要看着些，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不如你跟我回去，先把身上的伤治好再说。”
野龙小子呆呆地看着敖丙，半晌，腹中忽然咕噜噜响起来。他尴尬得浑身一僵，方才抖搂的气势一下子没了。
敖丙笑了。“我带你去吃东西吧。你叫什么名字？”
野龙沉默了一会儿。
“……哪吒。”
2
敖丙游在前头，不时用余光瞥着跟在身后的哪吒。他发现哪吒游泳的姿势很生涩，像是并不习惯在水中游弋。也或许是因为身上有伤，用爪子划水的动作略显笨拙。
敖丙忍不住又问：“你是哪里来的呀？是从很远的地方吗？南海还是北海？”
谁知哪吒又不回答了。
敖丙忍不住苦笑。
他心思细腻，明白同族们只是看在父王的面子上才对他客气退让，实际都把他当作一个涉世未深又爱管事的小王子而已。敖丙很想证明自己，可就连眼前这同龄龙也对他冷冷淡淡，让他不免有些挫败感。
“你先住在我的巢里吧，等休整好了，我可以送你离开东海。”
两条小龙一前一后地穿过暗礁，前方豁然开朗。巨石之间堆叠着不少沉船，被仔细地清整过，船身涂抹了特殊的硬泥用来防腐，四角还嵌着夜明珠，照出一方空间。
哪吒疑惑。“你不是龙族太子吗？我还以为你住在水晶宫里呢。”
敖丙闻声开心地扭头：“你愿意跟我讲话啦？”
他的目光清澈明亮含着期盼，哪吒有点不自在，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别开头。“只、只是好奇而已。”
“我平时住在龙宫，不过最近父王让我出来历练，学着独自生存。这是我自己搭建的栖身之地，自然要简陋些。”敖丙带着哪吒从高高的桅杆之间穿过，“你先歇一下，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还有疗伤的草药……”
这龙三太子倒是热心，哪吒想。
他注视着敖丙远去，才慢慢放松四肢，趴到沉船的甲板上，感受着自己全新的身体——又长又滑，浑身都是硬硬的鳞片，头上还长了角，稍微一动就容易撞到什么东西。
不过一扭头就能看到自己的后背，还能咬到尾巴，好玩。
既来之则安之吧。
身上各处都是抓咬的伤痕，火辣辣地疼。哪吒用舌头舔了舔，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路边打完架的野狗。没多一会儿，敖丙回来了，嘴里衔着一个水草织成的网兜，里面鼓鼓囊囊装着硕大的鲜鱼。
“吃吧！”敖丙把鱼往他面前热情地一放。“这种鱼很有营养，对恢复体力有好处。”
就这么吃啊？？
哪吒一头汗，不知怎么下嘴。敖丙见他为难，关切道：“你不喜欢吃这种鱼吗？”
“不是不是……”哪吒从来没吃过生鱼，连忙说：“你也一起。”
他俯下身，用鼻尖把鱼往敖丙面前推了推。敖丙没有拒绝，笑眯眯答了声“好”。
哪吒暗中观察，只见敖丙用前爪捧住一条鱼，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优雅地用牙齿滤掉鱼刺，再缓慢地吞下。于是哪吒也有样学样。
生鱼有股淡淡的腥味，不过肉质却很肥美。或许是变了龙味觉也跟着变了，很快他就吃得不亦乐乎。
等吃饱喝足，敖丙又取出一只大牡蛎，里面盛着一些药膏，看上去像用什么藻类捣碎做成的。他教哪吒用打磨过的珊瑚枝蘸药，依次敷在受伤的地方。
“这里你够不到，我来吧。”
哪吒后颈上也有伤，敖丙衔起珊瑚枝取了些药，一点点帮他抹匀，然后忽然将鼻尖凑近他，碰了碰他颈侧的鳞片。
哪吒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拉开距离睁大眼睛：“你干嘛？！”
“我试一下你的体温，看有没有发烧。”敖丙无辜地眨眨眼。
“哦……”
原来这只是正常举动，轻嗅颈侧的鳞片，龙族通过这个动作来感知同伴的情绪与健康。哪吒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心里却有些麻酥酥的。
在变成龙之前，除了娘亲，还没有人像这样贴身照拂过他。
敖丙以为自己的动作又引起了他的戒备，还想继续解释，哪吒很不好意思，忙搪塞道：“下次提前告诉我，我怕痒。”
终于安顿下来，敖丙把沉船的甲板让给哪吒，自己则卧到附近的巨石上。他盘起龙身，叼住自己的尾巴，开始仔细地梳理毛发。哪吒觉得他样子可爱，忍不住一直偷偷地望着。
忽然听见敖丙说：
“哪吒，其实你不是龙，对吧？”
哪吒大惊。“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敖丙放下尾巴。“你游起泳来好像狗刨啊，而且连鱼都吃得这么不熟练。”
我游泳有那么难看吗？哪吒郁闷地想。
“我是人，是从陆地上来的。”他许久才开口。“前日我躺在海边的礁石上睡觉，不知中了什么咒，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海底了，还变成了龙。”
幸好自己变成了龙，若是变成□□、鱼虾之类的，搞不好现在已进了别人肚子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敖丙问。
“我奉师父之命下山，变成这样回去准会挨骂，干脆先盘桓一阵再说吧。”
他拜入阐教门下，却总是与人格格不入，因修炼不顺，被师父太乙打发出来游方悟道，本也无处可去，更不想灰溜溜回去惹同门耻笑。
原以为野外的生存法则更加残酷，谁知却在这海底收获了一星半点的善意。
说不定，正因为内心深处想要逃离现实，自己才会变成龙吧？
敖丙却高兴起来：“你可以在东海多住些日子！我会把你的事禀告父王，说不定能帮到你。”
“敖丙，今天多谢你了。”哪吒犹豫了一下。“要不，你也教教我龙的本事吧，总不能天天麻烦你。”
“好呀，我有好多可以教你呢……”
3
过了两日，哪吒伤愈，敖丙便带他出了门。
其他的龙知道这新来的野小子成了三太子的座上宾，便不再找他麻烦。哪吒跟在敖丙身边四处巡游，颇有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他很聪明，在侧后方观察着敖丙游泳，稳住重心像面条一样摆动自己的身体，很快找到了感觉，再也不像狗刨了。不过，敖丙游起来的样子还是更加从容，身姿宛如绸缎，说不出的高贵优雅，他这个新手龙实在模仿不来。
“怎么样，这回看不出来我是假冒了吧？”
“游泳只是第一步，你还有的学呢。”当上师父的感觉让敖丙有点兴奋，扭头对哪吒说：“我来教你狩猎吧！”
片刻后，两条小龙脑袋挨着脑袋，埋伏在一片五颜六色的海葵后面，看着四周成群的小鱼游来游去。
“这里是海流的下游，你要避免身上的气息被察觉，收拢龙爪，尾巴保持不动。像这样……”
一群鲷鱼游到附近。敖丙慢慢趴下来，让自己保持静止。那些摇曳的海葵在他身边就像盛开的花朵，他的眼神却专注而机敏，接着猛地腾身，像箭一样破开水流射向前方。
鲷鱼立刻惊散，但龙更快，敖丙张开嘴巴一吸，那些鲷鱼立刻被强大的逆向引力攫住，此时龙尾以势不可挡的威力扫来，啪的一下，被击中的鱼纷纷甩向岩石，一条条撞晕后沉到海底。
哪吒想要拍手叫好，然后想起自己只有爪子。
“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这都是小时候父王教给我的技巧。”敖丙笑着鼓励他，“你也来试试？”
哪吒信心满满，也像敖丙一样趴在地上不动，等鱼上门。很快又是一群鱼来到眼前，他刚要起身，尾巴不小心扫到一块礁石，水流被扰动了。
鱼群瞬间炸开，闪电般逃向远方。哪吒的第一次伏击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敖丙笑出声。“你对身体的控制还不够精准。这样吧，我来假扮猎物，你先把我的尾巴当作鱼，试试看能不能抓得住。”
片刻过后，敖丙悠闲地侧卧着，随意来回摆动着尾巴，哪吒则跳来跳去，前窜后扑，像一只正在被草棒子逗弄的猫咪。
只不过这不是狗尾草，而是龙尾草了。
不一会儿他练得气喘吁吁，终于扑到了这根龙尾草，忍不住促狭起来，张嘴就对着尾脊咬下去。
“唔！！”敖丙惊叫，全身鳞片都抖动起来。
哪吒并没有真咬。本以为之前敖丙那样嗅他，是因为龙像其他兽族一样对于肢体碰触比较随意，于是自己也放肆了起来，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连忙松嘴。
“抱歉！我跟你闹着玩的……”
“不许这样！”
“我、我错了。”
龙尾维持着身体平衡，还能感知微弱的水流变化，神经十分敏感。敖丙从没有被这样狎戏对待，一时无措，但看着哪吒蔫头耷脑的样子，也知道哪吒不懂这些龙族的常识，很快原谅了他。
“你离远些，再试试看，能不能像我方才那样控水抓鱼。”
哪吒退开几丈远，对面敖丙仍将尾巴竖起来，像小旗子一样轻轻晃动着给他做标的。
他不似敖丙对水流掌控自如，深吸一口用力过猛，海水直直灌进嗓子眼，哪吒腹部一缩，力量一下子喷薄而出——
不是水，却是火。
炽热的火焰从他口中吐出，一下子将前方的水浪煮沸，直冲敖丙而去。
糟糕！
哪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猛冲过去，只见海底泥沙烧得焦黑，岩石也被熔化。“敖丙你没事吧！”
“没事，”敖丙千钧一发躲开了，没有被烫伤，“就是尾巴好像被火燎到了……”
哪吒一看，那漂亮得宛如蓝色羽毛的尾尖，毛发被他的火烧短了不少，还蜷曲打着卷，变得乱蓬蓬的。
龙族十分珍爱自己的尾毛，就像人类对待头发一样日日梳理。看敖丙失落的模样，哪吒自知又闯了祸，后悔不迭，又怕敖丙一气之下跟他翻脸，便扭转身子把自己的尾巴伸到敖丙面前：“喏，我把我的赔给你！你揪一把来解解气。”
敖丙忍不住笑。“虽然被烧掉了一些，但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长出来啦，不打紧。”
“可是……”
见哪吒还是怏怏的，敖丙便说，“那今天你来负责午餐吧，就当赔罪了。”
哪吒一口答应，于是敖丙先回到巢里等着。
他心里不甚踏实，不知道哪吒能不能行，没想到很快哪吒就回来了，不仅满载而归，还把鱼都烤熟了。
“来！尝尝吧！”
“这么厉害？”
“小菜一碟……”哪吒志得意满挺起胸，只不过红彤彤的龙角上还挂着几根水草，暴露了他刚经历过一番苦战。
烤熟的鱼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敖丙吃得眼睛发亮，“这还是我第一次吃烤鱼呢！”
哪吒看他开心地砸吧着嘴，也不由得高兴。“那我以后常常烤给你吃。”
“其实龙族捕猎有许多方法，比如我还可以用寒气把鱼冻住，我父王只要发出一声龙吟就能把鱼虾震晕……”敖丙打量着哪吒，“东海龙族还没有会喷火的，你既有如此本事，那天被别的龙欺负时为何不使出来？”
“小爷若用火攻，只怕会伤了他们性命。”哪吒平淡一笑：“其实那时已被逼急了，正想吐点火吓走他们，可巧三殿下就来给我解围了。”
他看似鲁莽，大事上却有分寸，敖丙有些诧异，心中默默添了一丝好感。
“我会使冰，你却使火，咱俩正好反过来。你会的我却不会。哪吒，等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也要多多教我呢。”
4
日暮时分，两条小龙一起浮上海面。晚霞把海与天都染成了玫瑰色，他们的鳞片也被映出变幻的光泽。海风轻缓吹拂，让人无比惬意。
哪吒没有在海里看过日落，只觉被盛大的色彩包围着，身在其中，渺小却舒展。
偶尔不做人也挺好的。
“哪吒，你想不想飞到云端上去看看？”敖丙提出建议。“从空中俯瞰东海，会特别漂亮呢。”
“可是我不会飞啊。”
“没关系，我来教你——”敖丙说着，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飞行是咬着父王的尾巴学会的，可是让哪吒咬着自己的尾巴……恐怕带不动吧。
看着哪吒眼中亮闪闪充满期待，他又把刚才的犹豫吞了下去。都答应给哪吒做老师了，怎能说出“教不了”这样的话呢？
他跃出水面，先在哪吒面前飞了一圈，把动作要领讲给哪吒，又让哪吒爬上一块礁石，自己试试看。
于是接下来哪吒一连从石头上试飞了十次。
十次起跳，十次炸起大水花。
“完全不行啊！”第十一次失败，哪吒懊恼地从水里探出头来，胡乱甩了甩。敖丙在一旁宽慰鼓励：“别灰心！很简单的！就是先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最后这样……”
“你这么说谁能听懂啊！”
哪吒也想赶紧学会，敖丙那么卖力地教他，他实在不愿让敖丙失望，再说腾云驾雾多拉风啊，难得做一回龙，不飞一圈体验体验岂不是浪费？可他越卯着劲儿想让自己飞起来，身子就越是沉甸甸往下坠。
敖丙一筹莫展，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要不这样吧，我驮着你飞一次，你在空中感受一下，应该就能找到感觉了。”
“你这么苗条，能驮得动我吗？”哪吒怀疑。
“不试试怎么知道。”
见敖丙坚持，哪吒也便依他所言。敖丙先跳到礁石上，俯下身来，扭头示意哪吒乘到自己背上。
哪吒跨到上方，努力缩起自己。他化龙后体形比敖丙还要稍大一些，生怕把这龙太子压坏了，拿爪子撑在敖丙身侧，没敢把全部体重放上去。
敖丙觉得不稳当，扬了扬头，“你再抓得紧些，别掉下来了。”
“你才是，别给压扁了啊。”
哪吒只好将四爪又收拢些，这样他就变成了紧紧抱着敖丙，感到敖丙冰凉如玉的背脊硌在自己肚皮上，下颌也被兰花一样的龙鬃摩挲得发痒。
“抓牢，我准备飞了。”
敖丙说罢提了口气，哪吒身子一晃，险些要滑下来，下意识用尾巴缠住了敖丙的。敖丙晃晃悠悠上升了几寸，身子一塌，又落回了原地。
“我太沉了，你背着我肯定飞不起来……”哪吒过意不去，拿嘴筒子轻轻敲了一下敖丙的龙角。“算了吧，今天还是不学了。”
而且他总觉得这个姿势说不出的别扭。他的尾巴此刻卷着敖丙，下腹湿淋淋的鳞片磨蹭着，好像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敖丙却不肯放弃，转过脖颈眼神倔强：“我可以的，再试一次！”
太近了，近到哪吒能在那水晶一样的瞳孔里看见自己，他不由有些愣神。
“敖丙，你——”
你为啥要对我这么好？
他想这样问，还未开口，突然间前方海上风浪乍起，紧接着一条银色巨龙横空出水，修长强壮的身姿将落日的余晖都遮住了。
妈呀，这龙长这么老大，得活了几千年了吧！
哪吒看呆了，敖丙却惊讶叫道：“父王！”
与此同时那龙王也看到了他们。一瞧这陌生的野龙小子正明目张胆骑在敖丙身上，还用尾巴紧紧绞缠，龙王顿时怒不可遏：
“混账！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礼我儿！！去死吧！！！”
一声长啸震耳欲聋，哪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面而来的气流一下子掀出去老远，海水如高墙倒塌，他在浪花里翻滚着，感觉像几百块石头拍在自己脑袋上。
哪吒晕头转向从水下挣扎出来，就看到那巨龙悬于半空，衔着敖丙的后颈将小龙叼在口中，满脸杀气地盯着他。
“父王！您误会了！”敖丙像幼猫一样被父亲钳护着，动弹不得，尴尬地甩动尾巴。“我在教哪吒学习飞行，所以才想背着他——”
“胡闹！”龙王敖光板着脸训斥，“怎能轻易让外人近身，做出如此不慎之举？以后再不许这样了！！”
“孩儿知错了……”
敖光这才放开儿子。巨大阴影笼罩在头顶，哪吒紧张得吞了吞口水，却也没有退缩。敖光的视线锐利从他身上扫过。
“你就是哪吒？丙儿前几日把你的事告诉我了。”
该不会要把我赶走吧？哪吒挺起胸脯，大声道：“方才是我学艺不精，敖丙才手把手教我，你莫要怪他，有气冲着我来。”
龙王哼了一声。“还嘴硬。”
哪吒自觉问心无愧，便勇敢地与敖光对视。过了片刻，龙王忽然道：“想飞是吧。本王来教你。”
“真的！？”哪吒吃惊，敖丙更是喜出望外：“多谢父王！”
这龙王看起来一点也不慈祥，会有这么好心？哪吒还在疑惑，硕大的龙爪已经抓下来，他被一把攥住，提溜起来就向空中升去。
敖光拎着他越飞越高，敖丙在后头跟着。哪吒心脏乱跳，不敢妄动，直到四周云雾缥缈，已是九霄之上，敖光才开口：“就到这里吧。”
哪吒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哇啊！！！”
抓住他的龙爪毫无预兆一松，他立刻直直从高空掉了下去。
果然是想摔死我！
冰凉的空气在四周急速掠过，哪吒一边挣扎一边自由落体，四只爪子乱蹬一气，好不容易摆正身子，头顶传来敖丙的喊声：“哪吒！快把身体展开！想想我之前教你的！”
龙三太子像一道光迅疾直追而来，俯冲到他身侧。哪吒被狂风吹得睁眼都有些困难，除了对龙王的恼火又平添了一股勇气，把心一横：
拼了啊啊啊！
他强迫自己展开龙身，四爪配合着登踏，摆动尾巴然后猛地昂头一跃——
天与地瞬间回到了正确的方位。脚边丝丝缕缕的云气划过，落日的万丈光芒从云海彼端射来。哪吒心中一阵雀跃。
“飞起来了！”
他盘旋上升，又猛地冲破云层，在瑰丽无垠的大海上方飞来飞去，享受着鸟儿一样无拘无束的畅快。看他高兴的样子，敖丙也开心不已，两条小龙互相绕着圈飞了片刻，敖光默默地从空中降下。
“怎么样，小爷厉害吧？”哪吒忘了形，说话也随便起来。“谢了啊老龙王~”
“听说老鹰教导小鹰的时候，也会把小鹰从巢里推下去，”敖丙说，“父王，你一定是想教会哪吒‘置之死地而后生’，对吧？”
哪吒心说你小时候他绝对不是这么教你的，但看着敖丙钦慕的眼神，还是咽下去了。等敖丙飞到听不见的距离，他才对龙王扬扬脑袋，小声道：“不好意思啊，没能让你干掉我。”
敖光白他一眼：“臭小子！”
5
敖光让敖丙搬回龙宫里住，同时让夜叉捎信去了乾元山，将哪吒化龙一事告知他的师父太乙。
哪吒也跟着住进了龙宫，只不过敖光明显是要让他和敖丙保持社交距离，每次敖丙来找他玩，龙王都盯得格外紧。
“你别介意，只是因为我第一次交到同龄的朋友，父王有些不放心罢了。”
敖丙这么一说，哪吒也想起来，他见过的龙族好像都比敖丙大。难怪第一天敖丙为他解围时，那些龙似乎不太乐意听敖丙指挥，想来这小小的三太子在他们眼中，恐怕还只是个爱管闲事的毛头小子吧。
“对了，今天是龙族‘洗鳞’的日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敖丙邀请，哪吒自然来者不拒。“要去要去！不过你们天天泡在水里，用得着特意‘洗鳞’吗？”
“这是东海龙族特有的习俗，”敖丙解释，“海底有一处灵泉，每年只会喷涌一次，据说只要用泉水浸过龙身，就能变得更加强壮漂亮，还能带来好运。”
这么神？不知道人抹了能不能美颜。
“你够好看了，不需要再涂什么泉水呢。”哪吒笑道，“不过好运倒是多多益善。走吧！”
他游出几步，扭头却见敖丙还在发呆。
“你……觉得我好看？”
“怎么，难道从小到大没有别的龙说过你好看？”
“不是这个意思，”敖丙弯下脖颈，浓密的睫毛像扇子一样垂落。“你是人，在人的眼光看来，龙是很凶的吧？你真的觉得我好看吗？”
哪吒看他怏怏的，忍不住惊讶，想不到这般钟灵毓秀的一条小龙，竟然也会对自己的容貌不自信。
“当然是真的！”他连忙大声说，“我从第一眼就觉得你超好看啊，整个东海的龙数你最漂亮了！而且你一点也不凶！就算在人类眼里你也是顶顶好看的呀！”
他本想打消敖丙的疑虑，说完却见敖丙从龙角到脖颈，鳞片都像被烫过一样微微变了色，好像要冒出热气来了。
“干嘛说的那么夸张……”
敖丙的两根龙须甩来甩去，别开脸，哪吒只看见他像金鱼一样吐出一串慌张的小泡泡，就欲盖弥彰地匆匆游到前面去了。
原来龙害羞起来是这个样子。
哪吒心里一乐，跟上去：“我没夸张。敖丙，你的眼睛比夜明珠还亮，你的牙齿比珍珠还要白——”
“别、别再说啦！！”
来到深海的灵泉附近，果然有不少龙已经在那里排着队等待“洗鳞”了。他们加入其中，哪吒好奇地张望着，过了一会儿却发现敖丙一直定定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怎么了？”
“有条龙不大对劲。”敖丙小声说。
哪吒顺着他视线看去，的确有一条龙看上去体态僵硬，眼神浑浊，他想起自己被围攻时，其他龙族曾说过会有妖魔时常潜入东海，难道……
“怎么办？要直接上去抓他吗。”
“不清楚对方底细，周围的同族毫无防备，说不定会被殃及。”敖丙当机立断：“我找个理由先让大家疏散，咱俩再单独盘查他。”
他从队伍中出去，径直飞到前方挡住泉眼，大声道：“父王有令！今日要用灵泉待客，方圆三里之内需要即刻清场，还请各位速速离开。”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哗然，抱怨声此起彼伏。那可疑的龙也像是不明所以，一时没有动作。老实听话的开始陆续离去，可仍有不服气的，非但不肯走，还开始质疑敖丙。
“我们都等了好久了，总不能一句话就让大家白跑一趟吧！”
“是啊，三殿下，你该不会在假传大王的旨意吧……”
哪吒认出正是当初围殴他的那几条龙。敖丙没有反驳，只是耐心地认真劝说，哪吒看不过去，嗖地冲上去一通乱撞，逼得那些龙不得不散开。
“又是你这野小子！捣什么乱！？”
“野小子？小爷现在可是三殿下的贴身护卫，谁敢对他不敬，先尝尝我的厉害！”哪吒龇着牙。
敖丙没想到他编了这么个头衔，正在感动，忽然神色突变：“当心！！”
此时先前那条可疑的龙像气囊一样膨胀起来，龙皮很快撕裂，露出了真面目。无数道触手从里面刷刷窜出，径直向他们袭来。
是海怪！敖丙一边用寒气抵挡一边叫：“这家伙很狡猾，别靠太近！”
其他几条龙这才意识到敖丙是在保护他们，顿时转变了态度，纷纷上来帮忙。那海怪体格巨大，又行动极快，见龙族已有戒备，猛然喷出一大团墨，灵泉周遭顷刻被漆黑的雾气吞噬。
敖丙在黑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听觉躲避着攻击，很快就听到同族被困住的嘶叫。他赶去救助，却被一道触手缠住了龙爪，无法脱身。
正要再次吐出寒气对付，黑暗中传来哪吒的呼喊：“都别动！！”
一道明亮的火光驱散了黑雾，哪吒口中喷出火舌，沿着海怪的触手烧去。他控制得非常精准，完全不见了初学捕猎时的笨拙。火焰萦绕过敖丙的爪踝，却丝毫没有伤到小龙，那海怪纵有千百条触须此刻也是无用，很快就被哪吒焚烧殆尽。
其他几条龙也获了救，个个呆望着眼前景象，彻底折服。
“不愧是三殿下的贴身护卫，竟有如此本领！”“多谢救命！”
哪吒心里好笑，表面上仍正色道：“看在敖丙的面子上，不与你们算旧账。还不快向敖丙道歉？”
敖丙和颜悦色：“不用道歉。方才是为了让大家快些躲避，我情急之下才想出这计策，多有不周，倒要麻烦各位替我去向其他同族解释清楚。”
“三殿下放心，我们一定……”
敖丙又命他们收拾残骸去向龙王汇报，这回众龙都欣然答应。等离开了灵泉，敖丙才贴近哪吒，用尾巴轻轻拂了拂他：“谢谢你出手救我，还这样帮我立威。”
“你不也救过我一次嘛。”哪吒笑道，“再说你教过我那么多，就算是报答你了。”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条真正的龙。如今他已经能感知洋流的脉动，能辨别千米之外鱼群的动静；他也习惯了用身体的各个部分与敖丙交流，比如用鼻子轻嗅颈侧的鳞片来表示关心，用尾巴轻抚来告诉对方“别担心有我在”……龙有那么多不同含义的小动作，他喜欢这些近于动物的情感传递，比人类更加原始，更加坦诚。
然而敖丙沉默了一会儿。
“哪吒，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敖丙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惆怅。“终究有一天，你还是要变回人类，回到岸上去的，对吗？”
6
哪吒没想到这一天很快就来临了。
敖光带来了消息，太乙师父已经找到了解咒的方法，为他布下了法阵，只要他回到当初那块礁石上，在满月之夜静待一晚，就可以变回人形了。
他舍不得，这段时间他已经适应了作为龙的生活，甚至还在龙族之中混得风生水起，小有威信了。
不过龙王是巴不得他赶紧滚蛋，因为敖丙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知道他快要离开，敖丙更是整日都与他待在一起，像是要抓紧这最后一点时间，多制造一些回忆。
两条小龙一左一右盘在龙宫的柱子上。哪吒给敖丙讲陆地上的生活，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讲了很多很多，好像只要不停下，就可以不去面对离别。
“讲得小爷嘴巴都发麻了。”
终于，他们还是停下来。哪吒强笑着，敖丙却没有，嘴巴忽而轻轻地凑近。哪吒感到纤细的龙须拂过了面颊，然后坚硬的角质边缘柔和地碰到了自己的嘴尖。
海水寂静了。
哪吒僵在原地，浑身的鳞片猛地炸起又绷紧。
敖丙亲了他？！
可他看到小龙眸子里湛蓝纯净，没有暧昧和试探，满是毫无防备的信任和眷恋。
或许这就像人类之间拍拍肩一样，只是在表达关切吧。
哪吒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的心依旧跳得飞快。他的外表变成了龙，敖丙教会了他如何用龙的视角来看世界，可他的心还是人的心，装着人的悸动，人的渴望，人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你的嘴巴还发麻吗？”看他反应奇怪，敖丙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不是，不是失礼。”
哪吒停顿了一会儿。“但是，敖丙，以后你不要对其他龙这么做，可以吗？”
敖丙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哪吒，为什么你身上变得这么红？”
笨蛋，还问！哪吒忍不住张大嘴巴，在敖丙的嘴筒子上咬了咬。“刚才讲太多话所以热啦！”
-
十五的月夜到了。夜幕降临时，哪吒谢过了龙王父子，便离开了龙宫。敖光一副“好走不送”的表情，敖丙则是强忍着不舍，与他依依惜别。
甚至还有一些龙族也来送他。哪吒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若再有邪祟犯海，就传信给小爷啊~”
他作出洒脱的样子转头离开，心里发沉，却不敢回望。众目睽睽，哪吒不想表现得拖泥带水，他更怕回头会看见敖丙，会让自己那点朦胧的心思破土萌芽，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个人回到当初那片海礁，在岩石上晾干身体，孤单地望着圆圆的银月，回想着与敖丙相处的点点滴滴。
真像做了个美梦啊，可他还是要回到现实。
——回到人群中去。
之后一定要缠着师父先教他避水诀，这样就能常常到海里去找小龙了。
哗哗声中，海上一片碎银晃动。过了一会儿，哪吒忽然发现海面似乎荡漾得更厉害了。
他心中也跟着翻滚起来，连忙爬起身叫了声“敖丙！”
银白的小龙应声游近，绕着礁石打转，然后将半身露出水面，爬上旁边的石头，垂下脖颈，轻轻放下口中叼着的东西。
是一只海螺。
“哪吒，这个送给你。”
见敖丙欲语还休，尾巴在水面上忧郁地摆来摆去，哪吒赶忙宽慰：“又不是见不到了！等我功力精进了，一定再到海底去找你！”
“嗯，我等你。”敖丙柔声说。
“你要是想吃烤鱼，也可以经常来岸上找我啊。”
“嗯。”
两个人静静地守着彼此，哪吒不忍劝敖丙回家，敖丙也不忍离去。可时间还是照旧流逝，终于，东边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海面瞬间像烧起来一样。
哪吒感到自己的骨骼在变化，躯干在缩小，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着，他扑倒在礁石上忍耐地喘着气，看到了久违的双手，鳞片全部消失了。
哪吒勾动指尖，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将太乙事先给他准备的衣服套上，想着这次是真的要跟敖丙道别了。一转身，却不见了小龙。“敖丙？”
许久，他听见一旁的岩石后头传来了敖丙带着惊慌的声音：“哪吒，我……”
“怎么了……”哪吒刚翻过石头，不由惊呆了。
一个从未见过的漂亮少年出现在他面前，赤身露体，蜷着双腿，一对明眸不知所措地眨巴着。长长的蓝色秀发沾着露珠，像瀑布一样垂落到胸前，头顶那双小小的龙角在哪吒看来却是如此熟悉。
原来敖丙只顾陪他，竟忘记自己也在法阵里待了一夜。
哪吒笑了，胸中的惆怅一扫而光。
“你别怕。”见敖丙局促地尝试着想用后肢站起来却没有成功，他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敖丙裹住，然后顺势把小龙抱了起来。
“这回，换我来教你了。”
从哪里教起呢？
如何用双足行走，如何用筷子吃饭。
还有——人类是如何表达喜欢。
哪吒满怀期待地思考着，在敖丙湿漉漉的脸颊边，落下了第一个吻。
FIN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从零开始的龙世界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