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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先听见夜 声音采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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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采集 01
人物线:许一禾
地点:三环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设备:录音笔
拍摄状态:未拍摄,仅采集环境声
可录声音:
门铃声。
冰柜运行声。
微波炉加热声。
扫码提示音。
关东煮汤底翻滚声。
凌晨三点咖啡机运转声。
顾客来去时的脚步和简短对话。
不可录内容:
未经同意的私人电话。
顾客涉及疾病、家庭、情绪崩溃等隐私内容。
许一禾未主动允许的舞蹈经历。
备注:
这一次,先不看。
先听。
林栀夏第一次觉得,带录音笔比带相机更紧张。
相机会提醒别人:我要拍你。
录音笔却安静得多,小小一支,放在掌心里,像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正因为容易被忽略,才更要小心。
她出发前,把录音笔拿出来检查了三遍。电量满格,内存足够,备用电池也带了。她还在本子第一页写下几个字:
“录音也需要边界。”
周屿白看见她那页笔记时,没有评价,只问:“今晚你准备录什么?”
林栀夏说:“先录便利店本身的声音。门铃、扫码、冰柜、微波炉、咖啡机,还有夜里客人来去的环境声。”
“人声呢?”
“只录公共对话,不录涉及隐私的内容。如果有顾客和许一禾说到比较个人的事,我会停掉或者后期删掉。”
周屿白点头:“还有呢?”
林栀夏已经习惯他问“还有”。
她想了想,说:“录完之后先给许一禾听。她不同意的,不用。”
周屿白这才说:“可以。”
林栀夏把录音笔收好。
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她:“别为了录到声音,忘了你也在现场。”
林栀夏回头:“什么意思?”
“录音的时候,人容易躲到设备后面。”周屿白说,“你今晚不是去偷声音,是去听人怎么过夜。”
林栀夏怔了一下。
然后点头:“我知道了。”
晚上十点五十,她穿着那双黑色帆布鞋,再次走进便利店。
门铃响起。
“欢迎光临。”
许一禾站在收银台后,正在核对外卖平台订单。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栀夏,又看了一眼她的鞋。
“合格。”
林栀夏笑:“谢谢。”
许一禾的目光落到她手里:“录音笔?”
“嗯。”林栀夏把录音笔拿出来,但没有立刻打开,“你上次说可以带,但我还是想再确认一次。今天我只录店里的环境声和公开对话,不录你的私人电话,也不录顾客隐私。如果你觉得哪段不合适,可以让我停。”
许一禾把订单贴到袋子上,语气很淡:“你每次都要说这么长吗?”
林栀夏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会。”
“行。”许一禾说,“别放收银台上,碍事。”
林栀夏点头:“我放窗边。”
“也别放关东煮旁边。”
“为什么?”
“会被客人当成电子温度计。”
林栀夏愣了愣,笑出了声。
她把录音笔放在靠窗的小桌上,按下录制键。
红色小点亮起。
声音开始进入机器里。
门外车流声很远,便利店里的冰柜声很近。微波炉“滴”了一声,许一禾撕开一个饭团包装,把它放进去加热。塑料袋摩擦,扫码枪轻轻一响。
这些声音平时都不起眼。
可当它们被录下来时,林栀夏忽然觉得,这家店像有了自己的呼吸。
十一点二十,第一波夜归人进店。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买了咖啡和止痛药,眼睛红得厉害。一个外卖员买了一瓶矿泉水,蹲在门口回消息。两个女孩买了关东煮,站在窗边小声讨论明天要交的方案。
许一禾始终站在收银台后面。
她不热情,也不冷漠。
客人问什么,她答什么。
有人忘拿小票,她提醒。
有人拆开饭团弄掉了包装纸,她指了指垃圾桶。
有人在店里打电话声音太大,她抬头看一眼,对方就自觉压低了声音。
林栀夏坐在窗边,没有写太多。
她在听。
她听见便利店门打开时,外面的风会短暂涌进来。
听见冰柜门关上时,会有一声很轻的吸合。
听见扫码成功后的提示音,几乎像这家店夜里的节拍器。
听见许一禾说“慢点骑”“拿好手机”“热水在那边”。
这些话都很短。
短得不像关心。
可它们一遍一遍出现,就变成了许一禾和这座夜城之间的连接方式。
凌晨十二点半,店里短暂空下来。
林栀夏拿起录音笔,想看一眼录音状态。
许一禾从货架那边走过来:“还在录?”
“嗯。”林栀夏说,“目前都是环境声。”
许一禾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们片子里会用这些?”
“可能会。”林栀夏说,“有时候声音比画面更能让人进入一个地方。”
许一禾挑眉:“比如?”
林栀夏想了想:“比如门铃一响,观众就知道又有人进来了。微波炉响,说明有人在夜里买饭。冰柜一直响,会让人感觉这家店一整夜都没真正安静过。”
许一禾看她几秒:“你们做片子的真能分析。”
“我也在学。”
“跟那个周导学的?”
林栀夏一愣:“你知道周导?”
“你上次提过。”许一禾淡淡道,“你说他让你不要乱用‘城市夜归人的守候者’那种词。”
林栀夏有点意外:“我说过吗?”
“说过。”许一禾把水放回收银台,“夜班的人记性很好。不然容易找错钱。”
林栀夏笑了笑。
许一禾忽然问:“你们那个周导,很凶?”
林栀夏想了想:“刚开始觉得挺凶。”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停顿了一下,“他只是说话不爱绕弯。”
许一禾看她:“这不就是凶?”
林栀夏忍不住笑:“也可以这么理解。”
许一禾没有再问,转身去整理货架。
可林栀夏低头看着录音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现在提到周屿白时,已经不再只是想到“严厉”“冷淡”“专业”。她会想到他在剪辑室里替她指出每个问题,也会想到他在外部切片出现时对她说,先做你能做的。
他还是不温柔。
但他慢慢变得不只是不温柔。
凌晨一点四十,有人来买泡面。
是个年轻男孩,背着书包,像附近考研自习室刚出来。他站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桶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
许一禾扫完码,问:“加蛋吗?”
男孩看了眼价格:“不用。”
许一禾没多说,只把热水位置指给他:“小心烫。”
男孩端着泡面坐到窗边,和林栀夏隔了两个座位。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却一直往下掉。
林栀夏没有看他太久。
录音笔在桌上安静地录着,收进去一点翻书声、吸面声,还有男孩很轻的英文单词。
许一禾从旁边经过,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男孩抬头:“谢谢。”
许一禾说:“别在这儿睡着。”
男孩有点尴尬:“不会。”
十五分钟后,他还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林栀夏看着许一禾。
许一禾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敲了敲桌子:“醒醒。”
男孩迷迷糊糊抬头。
“要睡回去睡。”许一禾说,“东西收好。”
男孩连忙道歉,抱着书包和泡面桶走了。
林栀夏忍不住问:“你真的很怕客人睡着?”
“不是怕。”许一禾把桌面擦干净,“是麻烦。”
“麻烦?”
“睡着了要叫,叫不醒要担心是不是出事。有人喝多了睡,吐了还要收拾。有人手机钱包丢了,还会回来问是不是店里的人拿的。”许一禾说,“便利店不是避难所。”
这句话很冷。
可林栀夏听完,反而更理解她。
便利店可以让人短暂停留,但不可能承接所有人的崩溃。许一禾也可以给热水、提醒、创可贴和方向,但她不是谁的救命稻草。
她站一整夜,已经够累了。
如果再把每一个夜里无处可去的人都交给她,她也会被压垮。
林栀夏在本子上写:
“她的边界感很强。
不是因为没有共情,而是因为夜里需要处理太多临时情绪。
没有边界,就撑不到天亮。”
写完这句,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也适用于她自己。
她做纪录片,也需要边界。
如果每个被拍摄者的难过都完整落到她身上,她也撑不到下一个故事。
凌晨两点半,林栀夏把录音笔暂停。
许一禾看见了:“怎么不录了?”
“你刚才接私人电话。”林栀夏说,“我停了。”
许一禾没有说话。
她刚才确实接了一个电话,说话很短,只说“嗯”“知道”“下班再说”。语气不太好,但没有明显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
林栀夏点点头,没有问。
许一禾靠在收银台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着她的脸,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
“她总觉得我夜班不正常。”许一禾忽然说。
林栀夏安静下来。
许一禾没有看她,继续说:“她说哪个正常女孩天天晚上不睡觉,在便利店站一夜。她让我考编,去当前台,去做文员,随便什么都行。反正不要上夜班。”
林栀夏轻声问:“那你怎么想?”
许一禾笑了一下,很淡:“我想睡觉。”
这个回答让林栀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许一禾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有时候没有那么多深层想法。就是不想换,不想重新解释,不想重新开始。”
林栀夏握着笔,没有立刻写。
她忽然发现,许一禾和陈建民有一点微妙的相似。
别人都觉得他们应该换一种更“正常”、更“安全”、更“体面”的生活。
搬进新房。
不上夜班。
可对他们来说,改变从来不只是换一个地点或时间表。
改变意味着重新解释自己。
解释为什么到这里。
解释为什么不再做从前的事。
解释为什么现在这样活。
而有些人已经很累了。
累到宁愿继续站在熟悉的夜里,也不想再一次从头说起。
林栀夏轻声说:“不想重新开始,也是一种理由。”
许一禾看向她。
“这句话能写?”
林栀夏问:“你愿意让我写吗?”
许一禾沉默几秒:“写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林栀夏这才低头写下:
“不想换,不想重新解释,不想重新开始。”
写完以后,她没有继续追问许一禾为什么会来到便利店。
许一禾说了“不想重新解释”。
那她就不能立刻要求她解释。
凌晨三点,店里最困。
林栀夏喝了一小杯咖啡,还是困得不行。许一禾把一箱矿泉水推到她面前。
“帮忙。”
林栀夏立刻站起来。
她把矿泉水一瓶瓶摆进冷柜。冷柜的白光照得人眼睛发涩,她的手指被冻得发麻。摆到一半,腰酸得不行。
许一禾在旁边扫库存:“你这个速度,早班来了都摆不完。”
林栀夏咬牙:“我可以快一点。”
“别逞强。”许一禾说,“摔了我还得写事故说明。”
林栀夏被她逗笑,手上动作也稳了一点。
摆完最后一排水,她扶着膝盖站起来。
“这真的很累。”
许一禾把冷柜门关上:“我说过。”
“嗯。”林栀夏认真说,“坐着看和站着做,不一样。”
许一禾看她一眼:“你还记得。”
“记得。”
许一禾没有说话,只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暖贴,扔给她。
“手冻红了。”
林栀夏接住,愣了一下:“谢谢。”
许一禾转身去擦柜台:“别又写成我温柔。”
林栀夏笑:“不写温柔。”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
“她会递暖贴。
但她不想被写成温柔。
也许因为‘温柔’这个词太像一种性格总结,而她只是觉得我的手冻红了。”
四点十五,店里来了一个醉酒的男人。
这次比上次麻烦。
男人买了一瓶水,却一直站在收银台前不走,含糊不清地问许一禾几点下班。许一禾没有回答,只说:“一共三元。”
男人笑:“聊两句嘛。”
林栀夏坐直了。
许一禾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三元。扫码还是现金。”
男人伸手想去碰收银台上的工牌:“你叫什么啊?”
许一禾后退半步,声音没有提高:“先生,请你付款后离开。”
林栀夏站起来,手已经摸到手机。
店外恰好有一辆出租车停下,之前那个熟客司机推门进来。
他一看情况,立刻说:“哟,哥们儿,买水呢?走吧,我车就在外面,送你回家。”
醉酒男人回头,嘟囔了几句。
司机半拉半劝,把人带出了店。
门铃响过后,便利店里安静得有些刺耳。
许一禾低头擦收银台,被男人碰过的地方擦了三遍。
林栀夏走过去:“你还好吗?”
许一禾没有抬头:“没事。”
“要不要报警?”
“他没做什么。”许一禾说。
“可是……”
“这种情况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之前他早走了。”许一禾语气很平,“店里有监控。严重了我会按报警器。”
林栀夏这才看见收银台下面有一个很小的按钮。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以前听许一禾说“夜班就是困、冷、胃不舒服”时,以为那已经是辛苦。可现在她意识到,夜班还有很多无法写进简单描述里的风险。
喝醉的人。
无聊的试探。
越界的手。
一个女性站在夜里的收银台后,需要随时判断什么程度是忍,什么程度要喊人,什么程度要报警。
许一禾擦完收银台,拿起扫码枪,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栀夏却很久没有坐回去。
许一禾看她:“别这个表情。”
林栀夏低声说:“什么表情?”
“觉得我很惨的表情。”
林栀夏呼吸一顿。
她慢慢收起脸上的情绪。
“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许一禾说,“你只是没上过夜班。”
林栀夏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这段可以写进记录吗?不写具体人,只写夜班风险。”
许一禾沉默几秒:“可以。”
“如果以后要拍呢?”
“不拍。”许一禾说得很快。
“好。不拍。”
许一禾看着她。
林栀夏说:“我知道这段很重要,但你说不拍,就不拍。”
许一禾没有说话。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把刚才暂停的录音笔推回林栀夏面前。
“刚才停了?”
“嗯。那个时候不适合录。”
“现在可以继续。”
林栀夏低头看着录音笔,心里轻轻一动。
她按下录制键。
凌晨五点,天色开始变浅。
许一禾把临期商品装进一个筐里,贴上折扣标签。林栀夏帮她把咖啡机清理干净,又把窗边的桌面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累得几乎不想说话。
许一禾看她一眼:“后悔了吗?”
林栀夏摇头:“没有。”
“嘴硬。”
“真的没有。”林栀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变亮的天,“就是觉得以前想得太简单。”
“想什么?”
“想夜班,想普通人的生活,也想拍摄。”林栀夏说,“我以前总以为,只要认真听,就能接近真实。但现在发现,真实里面有很多不方便被拍的东西。”
许一禾没有接话。
林栀夏继续说:“比如刚才那段。如果拍出来,观众会更快理解夜班的危险。但那会让你重新暴露在那种不舒服里。”
许一禾看着她:“那你会觉得可惜吗?”
林栀夏诚实地点头:“会。”
许一禾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
林栀夏说:“但可惜不代表一定要拍。”
许一禾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说:“你比上次会说一点了。”
林栀夏笑:“谢谢。”
“只是会一点。”
“也谢谢。”
早上六点,早班店员来交接。
这一次,林栀夏和许一禾一起走出便利店时,没有立刻去公交站。
许一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灯。
天亮以后,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只是光被白天稀释了。货架整齐,地板干净,咖啡机重新擦亮,好像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栀夏忽然明白许一禾说的那句:
夜里很多事,天一亮就没人记了。
因为白天来的人只看见一个正常运转的便利店。
不会知道凌晨四点有人越界,三点有人困到发晕,两点有人不想重新开始,一点有人趴着背单词睡着了。
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夜班店员站在里面,把这些混乱一件一件处理掉。
许一禾往公交站走,林栀夏跟上去。
快到站台时,许一禾忽然说:“下次可以带相机。”
林栀夏脚步一顿。
许一禾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只拍店,不拍我脸。”
林栀夏心跳慢慢快起来。
“好。”
“不拍那个醉鬼那种事。”
“好。”
“不问舞蹈。”
“好。”
“也别拍得太漂亮。”许一禾说,“便利店没有那么漂亮。”
林栀夏认真点头:“我会拍得尽量准确。”
许一禾看她一眼:“准确也挺难的。”
“嗯。”林栀夏说,“所以要慢慢拍。”
公交车来了。
许一禾上车前,忽然问:“你昨晚录到什么了?”
林栀夏想了想,说:“录到门铃、冰柜、微波炉、扫码声,录到凌晨三点的咖啡机,也录到你说,夜里很多事,天一亮就没人记了。”
许一禾垂了垂眼。
片刻后,她说:“那这句可以留。”
车门合上。
林栀夏站在站台,看着公交车远去。
清晨的风吹过来,她低头打开本子,写下:
“许一禾允许下次带相机。
只拍店,不拍脸。
不拍越界事件。
不问舞蹈。
不要拍得太漂亮。
她说,准确也挺难的。
是的。
准确很难。
但我现在越来越想做难一点的事。”